臘月廿三,小年。
雲瑾燦帶着江洵回了孃家。
馬車上江洵興奮地問:“孃親,我們今日去看曾祖母嗎?”
“對,去看曾祖母,還有外祖父、外祖母、二叔公、四叔公、姑奶奶……好多好多人。”
江洵歪着腦袋想了想,又爲難道:“那麼多人,洵兒若是叫錯了怎麼辦?”
雲瑾燦:“不會的,洵兒聰明,我教一遍你便能記得,叫對了曾祖母給你糖喫。”
江洵眼睛一亮,乖乖點頭。
馬車在雲府門前停下時已是辰時末。
雲瑾燦牽着江洵下了馬車,管事迎上來引他們往裏走,一路往榮安堂去。
榮安堂是祖母的院子,今日格外熱鬧,才進院門,便聽見裏頭傳來陣陣談笑聲。
今日家中真是人不少,正堂裏已經坐滿了人。
祖母膝下四個兒女,父親雲劭爲長子,下面還有二叔、三姑和四叔,今日都攜家人到齊了。
雲瑾燦如今的身份不同以往,江洵更是小小年紀已是世子尊位,禮數很是繁瑣,這麼一大家人光是相互行禮寒暄,一一下來就廢了不少功夫。
待到問候終於告一段落,雲瑾燦落座微鬆了口氣。
以往數年早已習慣的事,在鎮北王府閒散了三年竟開始感到不適了。
她側頭看見一旁的江洵小臉緊繃,背脊僵直。
雲瑾燦伸手撫了撫他的後背,低聲問:“怎麼了,洵兒,可是累着了?”
江洵偏頭湊近她,一副依賴親暱的姿態貼在她耳邊道:“沒有,我在複習各位長輩的稱呼。”
雲瑾燦抿嘴輕笑:“真乖,不過不用太緊張了,若是忘記了就悄悄問我。”
江洵嚴肅道:“洵兒不會忘的。”
雲瑾燦被兒子懂事又乖巧的小模樣弄得心尖一片柔軟,脣角笑意正要擴散,餘光忽然察覺到上座投來一道沉厲的目光。
轉頭果然見祖母正略顯不悅地以眼神提醒她,坐姿要端正,切勿當衆交頭接耳,這是祖母一向教導的規矩。
雲瑾燦笑意微頓,心下閃過一絲異樣,拍了拍江洵的後背,和他分開距離一同坐直了身。
中午的家宴設在榮安堂的西廳,用過飯後,男人們便在廳堂下棋品茗,所有女眷孩童陪着祖母去往了後院。
今日家中熱鬧,祖母自然心情喜悅,大多時候連面上神情都慈和不少,此時也隨衆人在院中樹蔭下悠閒小坐。
三姑是出嫁的女兒,平時不多見着,一直被祖母拉在身邊說話。
幾名下人往院中送來茶點,年紀不大的幾個小孩歡喜地一窩蜂湧了過去,只有最年幼的江洵竟最爲端方矜持,站在原地請示般地回頭看向雲瑾燦,待她微微頷首表示同意後,才邁步也向擺滿點心的石桌走去,步調依舊是沉穩不急。
四嬸見狀,不由道:“洵哥兒真是教養得好,小小年紀便已有一身世子風範了。”
祖母對此言甚爲滿意,彷彿誇讚江洵便等同於誇讚她,畢竟江洵是雲瑾燦教的,而雲瑾燦是她一手帶出來的。
雲瑾燦卻有幾分憂心。
江洵平日在府上可不似這般拘謹,她也不曾像祖母以往那般嚴厲教導自己這樣教導過他。
她知道,這是因爲江洵懂事,或許還有些懼怕祖母,這會的端方都是逼着自己裝出來的。
可是讓一個還不滿三歲的小孩在外違背本性讓她這個做母親的心裏不太好受。
這時,三姑說起自己身邊的事。
“這個年我也就回到家裏這兩日能稍微鬆快些,夫家這邊年前出了樁事鬧得一團糟,真是想想都頭疼。”
母親薛安慧關心三妹,溫聲問:“出什麼事了?”
三姑嘆了口氣,正是想向孃家人傾訴,一股腦全說了出來。
“我夫君那三弟年初出門跑生意,說是去南邊進貨一去就是半年,前不久剛回來了,沒想到做生意的銀子沒帶回來,竟反倒帶回來一個大着肚子的女人還說要抬爲平妻呢。”
這話一出,在座幾人都面色微變。
四嬸訝異道:“我記得前兩年你說起那位三弟妹可是個極爲潑辣的性子,成婚纔不過三年丈夫就要抬平妻,她能願意?”
“正是不願這才鬧得兇呢,這兒段時日府上日日不得安寧,偏三弟也毫不退讓,連納爲妾室都不肯鬆口。”
二嬸問:“可是因爲你那三弟妹進門三年一直無所出的緣故?”
“是有此因,但在我看來無非是男人出門在外半年之久,變了心野了性子,那頭美人日夜相伴,哪還能記得千裏之外的妻子。”
三姑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目光下意識看向雲瑾燦,慌不擇言:“瑾燦,我這說的只是你三姑父的弟弟,沒別的意思,王爺那是爲國事出使北境,跟打着幌子在外鬼混的可不一樣,你別往心裏去。”
這一解釋反倒讓氣氛顯得更加尷尬,三姑急得臉都漲紅了。
四嬸忙開口幫着打圓場:“是啊,這和王爺有何關係,誰人不知瑾燦與王爺琴瑟和鳴,況且洵哥兒都這麼大了,模樣俊俏,聰慧有禮,除了叫人豔羨外,哪還會有別的事。”
三姑緊張得連連點頭:“是、是啊,沒有別的事。”
雲瑾燦其實一直在神遊,她對婦人們談論的這些事不感興趣,壓根沒注意聽。
直到薛安慧在一旁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她才驀然回神:“娘,我沒事。”
“……我是說,三姑我沒事的,不必在意。”
雲瑾燦磕磕巴巴的回應絲毫沒能令氣氛好轉,依舊是尷尬不已。
她不知要再說什麼好,只能默默垂眸,做出一副乖順溫和的模樣,很快便能將這事含糊帶過了。
二嬸趕緊轉移了話題,幾人又陸續聊了起來。
雲瑾燦心下微鬆一口氣,重新抬眸,卻見祖母幾次向她看來,神情意味不明,令她隱隱生出不好的預感。
晚宴將至,衆人結束閒談動身要往前廳去了。
祖母卻將雲瑾燦喚住:“瑾燦,你隨我來。”
雲瑾燦眉心不安地輕跳了一下,只能將江洵先交給薛安慧,隨後跟着祖母進到了屋裏。
屋裏燃着炭盆,祖母在臨窗的坐榻坐下,抬手示意她也坐。
雲瑾燦依言坐了,祖母沉默了一會,開口時語氣倒還算平和。
“方纔在外頭你三姑說的那些話,你聽着了?”
雲瑾燦垂着眼:“聽了幾句。”
祖母微微搖頭:“你那是聽了幾句的樣子?神遊天外,人家同你說話都接不上來。”
雲瑾燦抿了抿脣,沒有辯解。
此時她只覺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出嫁前,一丁點小事就會在事後被祖母喚到屋裏,輕則提點幾句,重則被訓得抬不起頭來。
但她發現自己如今越發受不住也不想要受到這樣的束縛了。
祖母忽然又問:“周家的事可是你安排的?”
雲瑾燦微怔,隨即反應過來,她沒有直言回答,反問道:“祖母問這做什麼?”
祖母似乎對她的反應不太滿意,蹙了下眉,但還是把話接了下去:“她違背的是鎮北王府的規矩,你是鎮北王府的王妃,要如何處置自然隨你心意,我沒有要責怪的你意思,我是想要提醒你。”
“今日你三姑那番話雖說的是旁人家的事,可其中道理放在誰身上都一樣。”
雲瑾燦:“祖母,王爺不是那樣的人。”
“王爺自然不與凡夫俗子相比較,但你應爲這樁婚事多費心思,祖母教你端莊得體是給外人看的,給自己的男人,得讓他知道你心裏有他,尤爲他忙碌在外這段時日,多體貼多關懷,時時刻刻將他惦記着。”
雲瑾燦有些聽不下去了,從今晨回到孃家,祖母接連給她的壓力都在令她感到不適。
她知道祖母想說什麼,無非是讓她抓緊江斂,抓緊鎮北王妃這個身份。
不僅是爲鎮北王府給雲家帶來的利益,更是祖母丟不起那個人,擔心三姑今日說起的那樁荒唐事會有可能發生在她身上。
可她不願聽祖母講這樣的話,爲何一定是要她抓緊江斂,而不是江斂抓住她,鎮北王府給雲家帶來了利益,她亦爲王府付出不少。
誠然,她以往所作所爲的確是在費心維繫她與江斂的這段姻緣,但將此行爲冠以諂媚攀附之意,就令她感到十分反感。
雲瑾燦語氣已是有些生硬:“祖母不必擔憂,我與王爺很好。”
祖母輕哼一聲,沉臉道:“好在何處,你自己心裏也明白,不止你姨母想把婉寧送進王府,在外更有不少人在盤算着這等事,若叫人尋到了機會,你就是想攔也攔不住。”
雲瑾燦斂目遮掩眸中煩躁情緒,閉口不言。
可祖母的話語還在繼續:“你別覺得祖母是在故意爲難你,王爺本就時常忙碌在外,你們成婚已有三年,卻還是隻有洵哥兒一個,你覺得夫妻間若失了協調,你在府裏的位置還能像如今這樣安穩嗎,若不想如此,你自當多花些心思,在王府那種地方,多一個兒子,就多一份底氣。”
雲瑾燦手指在袖口下逐漸蜷縮,最後握緊成拳,隱隱顫抖着。
不知是情緒壓抑太多,還是祖母的話語實在令她無法苟同。
她忍不住回了嘴:“若我無法再生了呢?”
祖母一愣,臉色瞬間就變了:“瑾燦,你這話什麼意思?”
雲瑾燦看着祖母這般緊張的模樣,心下微微一哂,都不願再去分辨祖母這是在擔憂她,還是擔憂她不能再給雲家帶來一個能穩固地位的子嗣。
此次江斂離京的半個月後,她的月事如期而至,這意味着那幾日將她折騰得死去活來的房事依舊沒能讓她有孕。
她有些擔憂,於是祕密傳了一位信得過的太醫替她診脈檢查,不過最後診斷出的結果是她氣血充足,身體健康,絕無不孕的可能。
至於她爲何一直未能再懷有身孕,各方因素不定,原因也就不得而知了。
在此之前,雲瑾燦的確是期待着自己的第二個孩子到來,作爲一名母親的期待。
而如今這事被祖母這樣一說,讓她逆反地就想直接打消這個念頭了。
雲瑾燦已不欲再與祖母進行這些擾人的對話,但她也做不到真的反叛地與祖母起衝突,只能改口道:“沒有,我胡亂說的。”
屋裏安靜了片刻。
祖母無奈地嘆息一聲:“瑾燦,你尚且年輕,往後自然會明白祖母的良苦用心,回去多給王爺寫幾封信,別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他是你丈夫,不是外人。”
雲瑾燦低聲道:“我知道了。”
祖母擺了擺手:“走吧,晚宴快開始了。”
晚宴設在正廳,家人齊聚,滿室融融。
唯有雲瑾燦面上雖未顯現,但卻是食不知味,情緒一直處於沉悶之中。
宴席結束後,雲瑾燦道別家人,帶着江洵啓程回王府。
馬車駛過長街,她久久望着車簾外輝煌的燈火,直到抵達鎮北王府門前才收回了放空的思緒。
乳母前來接走了早已在雲瑾燦懷裏睡着了的江洵。
管事隨着雲瑾燦往府裏走,稟報着府上今日事宜。
雲瑾燦頭一次聽這些瑣事聽得心煩,手指微動着,剛要打算吩咐不必再報。
管家正巧說到了進奏院今晨前來府上收信:“已按照您的吩咐取走了書案上的信件。”
雲瑾燦手指微頓,開口問:“王爺的回信呢,放在我桌上了嗎?”
這話問出後,小徑上靜了一瞬。
雲瑾燦因此疑惑地轉頭看去。
只見管家低垂着頭,聲音也低了下去:“進奉院的人說,沒有王爺的回信。”
雲瑾燦停下腳步,皺起眉:“是遺漏了嗎?”
“……回王妃,小的白日派人去進奉院多打聽了幾次,得到的消息都是,並未遺漏,是王爺沒有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