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了半月,沈肆被皇上召見入宮。
季含漪這些日身子也微微有些重了,聽見宮裏來人召沈肆進宮,還有點擔心。
沈老太太也擔心着,上午沈府的女眷都一起坐在花廳等着宮裏的消息。
季含漪與身邊的萬氏問起孫寶瓊的事情,這回的事情結束,打算怎麼對孫寶瓊。
萬氏聽季含漪問,本來也沒有打算瞞着季含漪的,便道:“那信就和馬後炮沒什麼區別,她那信寫來又有什麼用?不過是怕被沈家休了,故意寫那一封信來迷惑我們的。”
“不管怎麼......
夜風穿廊,吹得檐角銅鈴輕響,一聲一聲,像是敲在人心上。季含漪坐在燈下,手中捧着半盞涼透的安胎茶,指尖微涼,卻始終沒飲一口。她望着窗外沉沉墨色,聽着遠處更鼓三聲,已是亥時末了。沈肆還沒回來。
他白日裏去了刑部衙門,午後又入宮面聖,聽說是在御前聽了一整刻鐘的摺子,連茶都沒顧上喝一口。季含漪知道,這不是尋常召見——皇上若只問案子,不必留人這麼久;若問的是孫寶瓊,那便不是案子,是局。
她輕輕放下茶盞,青瓷底磕在紫檀案幾上,一聲脆響。容春聽見動靜,忙掀簾進來:“夫人怎麼還不歇?爺說今兒晚些回,讓您先睡。”
“他沒說什麼時候回?”季含漪問,聲音輕而穩,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啞。
容春搖頭:“只說若有事,自會使人傳話。”她頓了頓,猶豫片刻,才低聲道,“奴婢聽廚房那邊說,三爺今日又沒回來用飯。三少奶奶……在自己屋裏抄女戒,抄到掌燈還跪着呢。”
季含漪沒應聲,只將手覆在小腹上,慢慢揉了揉。那裏尚平軟,卻已有了溫熱的脈動,像一粒沉在深水裏的種子,悄然吸着養分,靜待破土。她忽然想起昨夜沈肆說的那句:“太後只是其中一環。”——這話像一把薄刃,無聲無息割開了表面的霧障。可誰在另一環?皇後?還是……東宮?
她不敢深想。
次日辰時剛過,府裏便起了風。先是大房那邊傳來消息:白氏病了,說是心口發悶,晨起嘔了兩回,連早膳都未用。沈老太太聞訊,立命大夫去瞧,又差人去請沈長齡回來。可沈長齡人在營中,急報遞出去,人影卻遲遲未見。
李漱玉卻早一步得了信。她昨夜跪至子時才被嬤嬤扶起,膝蓋紅腫不堪,抄完的《女戒》紙頁邊緣都浸了汗漬,字跡卻仍工整如刀刻。今晨剛撐着身子梳洗畢,便聽見外頭丫鬟壓着聲議論:“三少奶奶抄了整夜,三爺卻連面都不露,怕是真惱了……”
李漱玉聽着,手一顫,一支點翠簪子掉在青磚地上,發出清越一響。她彎腰去拾,動作牽扯膝上舊傷,疼得額角沁出冷汗。可比這疼更甚的,是心口那一片空落落的冷。
她忽然記起新婚第三日,沈長齡曾牽着她的手,在後園梅樹下看雪。那時他替她攏好鬥篷,手指擦過她耳垂,低聲笑:“你別總繃着臉,笑一笑,比雪還亮。”她當時不以爲意,只覺得他太輕浮,如今才發覺,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那樣近地碰她。
她攥緊簪子,指甲掐進掌心,血絲滲出來,也不覺得疼。
巳時末,沈長齡竟真的回來了。不是從營中,而是從城西軍械監署直接回的府。他一身玄色常服,腰間佩劍未解,肩頭還沾着未化的霜粒,臉上那道淺疤被新愈的皮肉裹着,泛着淡粉,倒比初時更顯眼。他步子極快,一路穿過垂花門、抄手遊廊,直奔正院,連廊下灑掃的婆子都來不及行禮,只覺一陣寒風捲過。
李漱玉正在東廂抄第二遍《女戒》,聽見腳步聲,筆尖一頓,墨滴在紙上洇開一朵黑雲。她沒抬頭,只將筆擱下,靜靜坐着。
門被推開,沈長齡站在門口,喘息微重,胸膛起伏着,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紅腫的膝蓋、袖口磨得發毛的邊角,最後落在她擱在案上的那隻手上——指節泛白,手背青筋微凸,像繃緊的弦。
“母親病了。”他說,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李漱玉終於抬眼:“我知道。”
“你不去看看?”
“我去,她就更難受。”李漱玉垂眸,盯着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她盼着我犯錯,我偏不讓她如願。”
沈長齡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他轉身走到窗邊,推開扇支摘窗,冷風猛地灌進來,吹得案上宣紙嘩啦翻飛。他伸手按住一頁,指尖凍得發紅,卻固執地不肯關窗。
李漱玉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開口:“你是不是……已經定了人選?”
沈長齡的手頓住。
“納妾的事。”她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扎進寂靜裏,“祖母說,該有個溫柔小意的人……你心裏,是不是早有主意了?”
沈長齡緩緩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唯獨眼底有一片沉沉的灰。他沒否認,也沒承認,只道:“漱玉,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之間,到底缺什麼?”
李漱玉怔住。
“不是銀錢,不是體面,也不是孩子。”他走近兩步,停在她面前三步遠,“是你總覺得,我在讓你,而我總覺得,你在逼我。”
她張了張嘴,想辯,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劃傷我那天,我說‘你跳下去,我定然救你’。”他聲音低下去,近乎嘆息,“可你知道麼?那一刻我真想隨你跳下去——不是氣,是累。累得不想再猜你哪句話是真,哪個眼神是假,累得不想再把每一分耐心都掰成八瓣,分給你一半,再分給母親一半,再分給營裏那些等着我拿主意的兵卒……”
李漱玉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落在手背上,滾燙。
“我不是要你讓着我!”她哽嚥着,“我要你眼裏只有我!哪怕罵我一句,打我一下,也比現在這樣……這樣像隔着一層冰,看得見,摸不着!”
沈長齡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絹帕子——帕角繡着半枝梨花,針腳細密,卻是她親手所繡,新婚時塞進他行囊的。他用這帕子,輕輕擦去她頰上淚水。
“我明日回營。”他道,“但走之前,有件事要告訴你。”
李漱玉仰起臉,淚眼朦朧。
“大哥昨日派人來報,寶瓊被太後接進宮了,至今未歸。”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若她真成了對付沈家的刀,那麼這一刀,砍向的不會只是沈肆。”
“還有你我。”
李漱玉渾身一僵:“……什麼意思?”
“沈家若傾覆,三房便是第一個被清算的。”他聲音冷了下去,“你父親是戶部侍郎,你兄長在大理寺任職,你我兩家,早已綁在一條船上。太後不會只動沈肆,她要的是沈家斷根——而你,是這根上最易斬斷的一截。”
李漱玉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所以……”她聲音發顫,“你不是要納妾?”
沈長齡看着她,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沒達眼底:“若我真要納,何必等到現在?你以爲,我捨不得那點臉面,還是捨不得你?”
他俯身,與她平視:“漱玉,我捨不得的,是你還沒學會信我。”
話音未落,外頭忽傳來急促叩門聲:“三爺!夫人!大老爺遣人來報,相國寺方丈親至府門,說有要事面稟!”
沈長齡神色一凜,立刻起身。李漱玉掙扎着要起身,膝蓋一軟,險些栽倒。沈長齡下意識伸手扶住她胳膊,力道不大,卻穩。
“坐好。”他低聲道,轉身大步出門。
李漱玉扶着案角,慢慢坐直,指尖摳進紫檀木紋裏,留下四道淺痕。她望着沈長齡消失的門框,忽然明白了什麼——原來他從未真正鬆開過手,只是她一直閉着眼,只看見自己流血的指尖,卻看不見他掌心早已佈滿裂痕。
相國寺方丈是當朝高僧,德高望重,從不輕易離寺。他此來,必爲孫寶瓊。
沈長齡趕到正廳時,沈文清、沈肆、沈元瀚已在座。方丈一身素淨袈裟,手持紫檀念珠,眉宇間凝着化不開的憂色。見沈長齡進來,他合十頷首,卻不肯落座。
“老衲此來,並非爲私。”方丈聲音低沉,“昨夜三更,寶瓊居士於禪房焚香靜坐,忽然伏案泣血,口中只喃喃一句:‘我若開口,沈家滅門;我若緘口,萬劫不復。’”
滿堂寂然。
沈肆眸光驟沉:“她說了什麼?”
“未言其詳。”方丈緩緩搖頭,“只求老衲代爲轉告沈大人一句——她身上,有一封太後親賜的密旨,藏於髮髻夾層之中,非她自願,不可啓封。”
沈文清失聲:“密旨?太後怎會……”
“太後賜婚當日,便已埋下此局。”沈肆忽然開口,語聲平靜,卻如驚雷劈開死寂,“寶瓊不是刀,她是鞘。刀未出鞘,鞘亦可殺人。”
方丈深深看了沈肆一眼,終是長嘆:“寶瓊居士臨行前,託老衲將此物轉交沈夫人。”他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白玉扣,通體瑩潤,內裏卻似有暗紅血絲遊走,分明是塊血沁古玉。
季含漪親自接過,指尖觸到玉身,竟覺一絲灼熱。
“她說,此扣乃她幼時生母遺物,當年生母因一道密令暴斃,臨終前將此扣縫入她貼身小衣。”方丈合十,“她不知密令爲何,只知,那密令,與沈家有關。”
季含漪握緊玉扣,指腹摩挲着那細微凹凸的紋路,忽然想起沈肆曾說過的話——“太後只是其中一環”。
原來,這一環,早在十五年前,便已鑄成。
此時,外頭忽有疾風掠過,吹得廳中燭火劇烈搖曳。光影晃動間,沈肆側臉輪廓鋒利如刃,眸底卻燃起幽幽一簇火——不是怒,不是懼,而是獵手終於窺見陷阱全貌時,那抹冷而亮的殺機。
李漱玉不知何時已悄悄立在廳外廊柱之後,隔着半透明的茜紗窗,望着廳內諸人。她看見沈長齡挺直的脊背,看見沈肆垂眸捻動玉扣的指節,看見季含漪微微隆起的小腹在寬大褙子下透出柔韌的弧度。
她忽然懂了。
所謂體面,從來不是壓在別人頭上才能拾起的東西;所謂夫妻,亦不是你進我退的角力場。沈長齡要的,從來不是她低頭,而是她肯與他並肩,一同去看那深淵之下,究竟蟄伏着怎樣一頭巨獸。
她慢慢收回目光,轉身離去,步子雖緩,卻不再踉蹌。
暮色四合時,沈長齡獨自一人走向後園。湖面薄冰初結,映着天邊最後一縷殘霞,紅得像凝固的血。他蹲下身,掬起一捧冰水,狠狠潑在臉上。刺骨寒意激得他睜大雙眼,水珠順着下頜滴落,在衣襟上洇開深色痕跡。
身後傳來窸窣輕響。
他未回頭,只聽見裙裾拂過枯草的聲音,接着,一件厚實的玄色鬥篷輕輕覆上他肩頭。
李漱玉站在他身後半步,手中提着一隻朱漆食盒,盒蓋掀開,裏頭是兩碗尚溫的蓮子羹,另有一小碟蜜漬梅子,酸甜氣息悄然瀰漫。
“我……”她開口,聲音微啞,“方纔去廚房學的。火候不夠,蓮子有點硬。”
沈長齡伸手,接過她遞來的湯匙。銅匙微涼,卻在他掌心漸漸暖了起來。
“下次,”他舀起一勺,遞到她脣邊,“教我。”
李漱玉怔了怔,順從地張口。蓮子微糯,甜中帶苦,恰如這人間滋味。
她忽然想起新婚夜,沈長齡掀開她蓋頭時,燭光映着他眼底的光——那光裏沒有算計,沒有權衡,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笨拙的歡喜。
原來那光,從未熄滅。只是她一直背過身去,不肯抬頭。
湖風又起,吹散最後一片晚霞。遠處鐘樓傳來悠長梵音,一聲,一聲,沉入暮色深處。
而此刻,紫宸宮內,太後端坐鳳榻之上,手中佛珠一顆顆碾過指尖,目光卻越過重重宮牆,投向沈府方向。她身旁,一名素衣女子垂首侍立,髮髻嚴整,唯有鬢角一根銀簪,簪頭雕作半枚斷裂的玉扣——那缺口處,正隱隱透出一線暗紅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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