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人聽到這一消息也是有些詫異孫寶瓊的膽色的,竟然敢闖到勤政殿去哭喊。
孫寶瓊嫁來沈家雖說樣樣做的也好,但也能看出是個嫺靜性子的人,做出這般事情,的確沒想到。
因着孫寶瓊這一鬧,又不肯回太後那裏,那手緊緊拽着沈肆的袍子,一副回去了就要死的樣子,皇上自然也不可能在衆目睽睽下讓孫寶瓊回太後那裏去了。
孫寶瓊這一行爲其實也是爲着沈家的,皇上便讓沈肆將孫寶瓊帶回去。
這會兒沈家的人都在花廳裏,等着沈肆領着......
季含漪的手指還停在沈肆的臉頰上,指尖微微發顫,不是因羞怯,而是因震愕——像有人拿一柄薄刃,猝不及防剖開她心口最深處那層薄薄的繭,露出底下從未敢去觸碰的、滾燙而陌生的軟肉。她張了張嘴,喉間竟有些乾澀,連一句“當真”都卡在舌尖,吐不出也咽不下。
沈肆卻已垂眸,額角輕輕抵在她掌心,呼吸微沉,聲音低得幾乎融進帳中浮動的沉香餘韻裏:“我那時年十九,剛入翰林院三年,每日晨起赴值,午後理卷,晚間歸府習字讀書。你父親與我是世交,你七歲起便常來沈家小住,有時在我書房外廊下踢毽子,有時蹲在紫藤架下喂雀兒,偶爾隔着屏風聽我誦《春秋》,一聲不響,只把竹簾撥開一道細縫偷看。”他頓了頓,喉結微動,“你十歲那年春,我病了一場,高熱三日不退,你悄悄溜進來,把一碗涼透的梨膏水擱在案頭,自己縮在東次間的榻上睡着了,手裏還攥着半塊蜜漬梅子……我睜眼看見你,心裏就清楚了——原來人活二十載,頭一回明白什麼叫‘捨不得’。”
季含漪怔住了。那碗梨膏水她早忘了,蜜漬梅子倒是記得——是她從母親妝匣裏偷的,怕被責罵,不敢聲張,只悄悄放了便跑。可她萬沒想到,沈肆竟一直記得。
“後來你十二歲,謝家提親,你父親邀我過府商議婚期。我坐在西廂廳裏,聽着他們談聘禮、談吉日、談謝玉恆如何溫良守禮、如何拒過兩門高門貴女的親事……我端着茶盞,手穩得很,茶湯沒晃出一滴。”沈肆的聲音愈發輕緩,卻像鈍刀割肉,“可那日回去,我把自己關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不是爲謝玉恆,是爲我自己——我竟連一句‘我不允’都不敢說出口。”
季含漪眼眶忽然發熱,鼻尖泛酸。她想笑,又想哭,最終只是更用力地捧住沈肆的臉,拇指蹭過他下頜清瘦的線條:“那後來呢?”
“後來?”沈肆抬眼,黑瞳映着牀頭鎏金燈盞的微光,深得不見底,“後來你落水那日,我正奉命查江南織造司貪墨案,人在通州碼頭,聽聞消息策馬返京,衣袍未換,靴上還沾着河泥,便跳進了太液池。你渾身溼冷,嘴脣發青,我抱着你衝進我院子時,滿府上下驚作一團。可我只顧低頭看你,連自己袖口撕裂、指甲崩斷都沒察覺。”他頓了頓,嗓音微啞,“你昏迷中攥着我袖子,喚我‘玉石頭’……我那時竟覺得,這世上再沒有比這三字更熨帖的稱呼。”
季含漪喉頭一哽,眼淚終於無聲滑落,順着太陽穴沒入鬢邊烏髮。她忽然想起十三歲那年冬夜,她隨母親赴宮宴,歸途馬車顛簸,她受了風寒,半夜咳得喘不上氣。次日清晨醒來,枕畔竟放着一方素白錦帕,帕角繡着極淡的青竹,帕中裹着三粒潤肺的雪梨膏丸——她問遍沈府下人,無人知曉誰送的。後來她悄悄問過沈肆,他只淡淡掃她一眼:“許是廚房新配的方子,順手給你捎了。”
原來不是順手,是徹夜未眠。
“那年你及笄,我本備了賀禮——一支點翠銜珠步搖,簪尾嵌的是南洋海珠,光暈如月。可臨到前一日,我改了主意,將步搖熔了,重鍛成一枚銀戒,戒面刻‘漪’字暗紋,內圈卻另鑄一行小字:‘沈肆之妻’。”他伸手,緩緩自中衣袖口褪下一隻素銀指環,套在季含漪左手無名指上,尺寸嚴絲合縫,彷彿量過千百遍,“我原想等你及笄禮後親手爲你戴上,可謝家催得緊,你父親又催我赴嶺南督辦鹽政……我終究沒等到那個機會。”
季含漪低頭看着指尖那枚銀戒,戒面溫潤,暗紋細密,內圈那行小字在燈下若隱若現,像一道蟄伏多年的烙印,此刻終於灼燒起來。她指尖發燙,心口發燙,連呼吸都滾燙。
“所以你後來對我那樣冷淡……”她聲音發顫,“不是嫌我蠢,不是惱我嫁錯人,是你怕你一靠近,我就全明白了?”
沈肆頷首,眉目間掠過一絲極淡的倦意:“我怕你一旦知曉,便再不會如從前那般自在地笑、自在地鬧、自在地叫我‘玉石頭’。我怕你憐憫我,怕你愧疚,更怕你……因這份憐憫與愧疚,勉強自己留在沈家。”他指尖撫過她小腹,那裏已微微隆起,柔軟而堅實,“可如今,我倒慶幸自己忍住了。若當年強留你,你未必真心歡喜;可今日你懷了我的孩子,坐在我膝上,指着我的臉說‘夫君真好看’……漪娘,這比任何冠冕堂皇的‘我願意’,都更讓我安心。”
窗外忽有風過,吹得紗帳輕揚,檐角銅鈴叮咚一聲脆響,像叩開了什麼塵封多年的門扉。
季含漪卻忽然抽回手,反手攥住沈肆手腕,力道不大,卻異常堅定:“那我現在告訴你——我從來就沒喜歡過謝玉恆。不是裝的,不是哄你的,是實實在在的、一丁點都沒動過心。”她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頓,“我九歲第一次見他,是在謝家祠堂門口,他正替祖母抄經,穿一身月白直裰,脊背挺得筆直,像根繃緊的弦。我當時就想,這人好無趣,連翻頁都要用鎮紙壓着,生怕紙角翹起一毫。後來每次見他,他都在讀書、寫字、陪長輩說話,連抬頭看我一眼都不曾。我若真對他心心念念,豈不是成了個傻子?”
沈肆脣角終於鬆動,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你倒會罵人。”
“我還罵過你!”季含漪眼波一轉,帶着點狡黠的亮光,“你十五歲那年,我偷看你寫的策論,被你當場抓包。你罰我抄《孟子》三遍,我氣不過,在第二遍末尾寫‘沈肆此人,面冷心硬,形同玉石,實則內裏空空,不值一觀’……你還記得麼?”
沈肆眸光微凝,片刻後竟低笑出聲,笑聲清越,震得季含漪耳膜微癢:“我記得。你抄完遞上來,我一眼瞥見那句,當夜就把那頁裁下來,夾進了《荀子》註疏裏,至今還在書架第三排最左那本裏壓着。”
季含漪愣住,隨即失笑,笑得肩膀直抖:“那你爲何還肯娶我?一個罵你是‘玉石頭’、還說你‘內裏空空’的人?”
沈肆眸色沉靜,俯身吻去她眼角未乾的淚痕,氣息溫熱:“因爲只有你敢這麼罵我。”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如磬,“旁人見我,只敢稱‘沈大人’,連呼吸都放輕三分。唯獨你,敢往我硯臺裏潑墨,敢把我剛寫好的字帖墊在甜糕底下,敢在我批閱奏章時,突然掀開我官帽,揪我頭髮說‘沈肆,你今日髮髻歪了’……漪娘,這世上能讓我卸下所有盔甲的人,從來就只有一個。”
季含漪心頭一熱,仰頭便吻上他下頜,柔軟的脣貼着那處微凸的骨節,輕輕摩挲:“那現在呢?你還要穿盔甲麼?”
沈肆喉結滾動,一手扣住她後頸,不讓她躲,另一手卻緩緩探入她寢衣領口,掌心覆上她微涼的肩頭,指腹摩挲着那處小小的、淺粉色的胎記——像一瓣初綻的桃花。他聲音啞得厲害:“不穿了。從今往後,我只做你的沈肆。”
話音未落,季含漪忽覺腰間一緊,整個人被他抱起,輕巧翻了個身,她仰躺在錦衾之上,沈肆撐在她上方,墨髮垂落,拂過她頸側,帶來一陣細微的酥麻。他凝視她的眼睛,目光專注得令人心顫,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每一寸神情、每一次呼吸都刻進骨血裏。
“漪娘,”他低聲道,“我從前總以爲,愛一個人,該是不動聲色、運籌帷幄、步步爲營。可遇見你之後我才懂——愛是剋制不住的偏移,是明知不該卻偏要靠近,是聽見你喚別人名字時,心口像被鈍刀剜開,疼得連呼吸都漏了一拍。”
季含漪抬手,指尖描摹他眉骨的輪廓,聲音輕得像嘆息:“那現在呢?”
“現在……”沈肆俯首,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氣息交融,“我想笨拙一點,想莽撞一點,想把從前不敢說的、不敢做的、不敢求的,統統補回來。”
他低頭吻她,不是從前那種剋制的、淺嘗輒止的觸碰,而是帶着久別重逢的虔誠與失而復得的戰慄,舌尖撬開她微啓的脣齒,溫柔而堅定地探尋。季含漪閉上眼,雙手攀上他後頸,指尖陷進他微潮的墨髮裏,回應得毫無保留。脣齒相依間,她嚐到他口中淡淡的沉香,還有不知何時含住的一顆蜜餞的甜味——原來他早已備好,只爲等這一刻。
窗外月光悄然漫過窗欞,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鍍了一層柔白的光暈。帳內香爐青煙嫋嫋,燻得人昏昏欲睡,卻又清醒得不可思議。
不知過了多久,沈肆才稍稍退開,額頭抵着她的,氣息微亂:“今日太後與皇上密談,所議之事,我已知悉七分。”
季含漪睫毛輕顫,睜開眼:“可是關於……”
“嗯。”沈肆頷首,手指繞着她一縷散落的青絲,“太後欲借你腹中孩兒立威,擬在六月坤寧宮賞荷宴上,當衆宣懿旨,封你爲‘昭儀’,賜居永壽宮偏殿——名義上是恩寵,實則是將你置於風口浪尖,逼皇上表態。”
季含漪心頭一凜,旋即冷笑:“她倒打得好算盤。若皇上應允,便是明着與沈家撕破臉;若皇上駁回,便坐實了‘薄待元配嫡子’之名,於孝道有虧。”
“正是如此。”沈肆眸色幽深,“但太後漏算了一件事——你腹中所懷,並非尋常子嗣。”
季含漪心頭一跳:“夫君此言何意?”
沈肆指尖輕輕撫過她小腹,聲音低沉而篤定:“三個月前,你染風寒那夜,我請太醫院院判親自爲你診脈,他另開一方‘安神固胎散’,藥引中有一味‘硃砂蓮’,乃南疆祕藥,服之可令胎兒血脈中天然蘊藏一絲極淡的硃砂氣——此氣極微,尋常太醫絕難察覺,卻足以在週歲後,使嬰兒足底生出一點硃砂痣,形如小篆‘朱’字。”
季含漪呼吸一滯:“朱……朱門?”
“對。”沈肆眸光如刃,“朱門百年基業,根基不在朝堂,而在江南。先帝登基前,曾得朱門暗助平定西北叛亂,彼時先帝曾以血爲誓:朱門血脈,永世爲皇室隱盾,代代相傳,不錄史冊,不列宗譜,只存於帝王密檔之中。而這一脈的信物,便是足底硃砂小篆。”
季含漪渾身血液彷彿瞬間沸騰,又驟然冷卻,指尖冰涼:“所以……皇上他……”
“皇上知道。”沈肆聲音平靜無波,“他登基那日,先帝密檔便已移交他手。他早知你腹中之子,是朱門最後一位嫡系血脈所出——你父親當年被構陷入獄,表面是貪墨,實則是爲護住朱門存續,主動入局,引蛇出洞。而他之所以遲遲不爲你父親平反,是因朱門牽涉太廣,稍有不慎,便是山河傾覆。”
季含漪怔怔望着沈肆,忽然明白了。原來那些懸而未決的謎團,那些看似不合常理的冷遇與沉默,那些深夜燭火下他批閱至天明的密摺……皆非虛妄。他早將一切握於掌心,卻始終將她護在最穩妥的圓心,連風暴掀起的漣漪,都不曾讓她衣角沾溼一分。
“所以……”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太後今日試探皇上,真正想逼的,不是你,也不是我,是皇上對朱門的態度?”
沈肆頷首,指尖輕輕點了點她鼻尖:“太後身後,站着的不是旁人,是謝家老太爺——謝玉恆的祖父。謝家世代掌禁軍北衙,二十年前,正是他率兵圍了朱門最後一支商隊,將你父親押入天牢。他等這一天,等了整整十八年。”
季含漪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半分迷惘,只剩淬火後的清亮與鋒利:“那我們……該怎麼辦?”
沈肆低頭,吻了吻她微涼的額角,聲音低沉而安穩,像磐石投入深潭:“按兵不動。六月賞荷宴上,你只管赴宴,只管飲你的蓮子羹,只管摸着肚子,對太後笑得溫婉些。”
他頓了頓,指尖緩緩描摹她脣形,眼底有暗流湧動,卻笑意溫存:“剩下的事,交給你的夫君。”
帳外風聲漸息,檐角銅鈴餘韻杳然。季含漪靠在他懷裏,聽着他胸腔裏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大地深處傳來的鼓點,厚重而堅定。她忽然想起幼時父親教她識字,第一筆寫下的,便是“朱”字——硃砂的朱,朱門的朱,朱顏未改的朱。
原來從很久很久以前,命運就已埋下伏筆,只等她長成,等他歸來,等這一場浩蕩春雨,洗盡朱門舊塵,淋透深宮高牆,最終落在她與他的掌心,開出並蒂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