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琰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日夜裏。
帳中燭火跳了許久,燈芯結了一朵大大的燈花,將明未明地晃着。
他睜開眼,入目是灰濛濛的帳頂,耳畔是夜風拂過營帳的獵獵聲響。
林御醫守在牀邊,見他睜眼,猛地站起身,撲到跟前,手指搭上他的脈搏,屏息凝神地診了片刻,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王爺,您可算醒了。”
謝琰似乎終於想起昏迷前所發生的事,目光在帳中掃了一圈,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歡兒呢?”
林御醫擦了擦額頭的汗,如實......
夜風穿窗而入,捲起宋檸鬢邊一縷碎髮,她伸手撥開,指尖微涼。
窗外那株石榴樹在暗色裏靜默佇立,枝頭紅花被風拂得輕輕顫動,像一簇將熄未熄的火。她盯着那抹紅看了許久,直到眼睛發酸,才緩緩垂下眼睫。
屋裏沒點燈,只餘天光殘影浮在青磚地上,如一層薄霜。
門被輕輕叩了三聲。
宋檸沒有應。
門卻還是開了。
阿宴端着一隻青瓷碗進來,碗口冒着淺淺熱氣,藥香清苦,混着一絲甜杏仁的微甘。他將碗放在窗下小幾上,退後半步,垂手而立:“小姐夜裏受驚,又吹了風,怕染上寒症,阿宴熬了些安神定氣的湯藥。”
宋檸沒看那碗,只望着窗外,“你既知我受驚,便該知道,我驚的不是風,也不是叛軍。”
阿宴喉結微動,聲音低下去:“阿宴知道。”
“你知道?”她終於側過臉,目光如刃,“那你可知,你今日那一句‘她是我的人’,不單是騙了沈蒼,也把我推到了風口浪尖?”
阿宴沉默片刻,抬眼望她,眸底沉靜,卻有暗流奔湧:“若不說,小姐此刻已在地牢。沈蒼信不過任何人,尤其不信謝琰會爲一個無權無勢的女子冒死闖府——除非,這女子與他有關聯。阿宴只能賭一把,賭他更信自己人的私心,而非敵人的忠義。”
“私心?”宋檸冷笑,“你倒是把私心說得冠冕堂皇。”
阿宴沒辯解,只輕聲道:“小姐若不願住這兒,阿宴明日便去請命,另尋一處偏院安置。”
“不必。”她打斷他,“就這兒。省得你日日費心編排話術,也省得我再聽你一句句‘小姐’‘小姐’地喚——聽着像催命符。”
阿宴身形微頓,指節悄然收緊,又緩緩鬆開。他低頭,額前碎髮垂落,遮住了眼中神色:“是阿宴逾矩。”
宋檸不再看他,只伸手端起那碗藥,湊到脣邊,卻不喝,只是任熱氣燻着臉頰。藥湯映出她蒼白的倒影,晃動不止。
“謝琰的傷,重不重?”
阿宴一怔,抬眼時,瞳孔驟然縮緊。
她竟問這個。
不是問阿宴爲何瞞她、爲何攔她、爲何將她推入險境;而是問謝琰的傷。
他喉間發緊,聲音乾澀:“……右臂一刀,深可見骨。若非他身手極快,又有人接應,怕是連側門都衝不出去。”
宋檸的手指在碗沿輕輕摩挲,指甲泛白,“你的人,看見他逃往哪個方向了?”
“西城外,青槐巷。”
“青槐巷盡頭是斷橋,橋下枯水,藏不住人。”她語氣平淡,卻字字精準,“他若真想活命,不會往那兒去。”
阿宴心頭一震,脫口而出:“小姐怎知?”
宋檸終於抬眸,目光如淬火冷鐵:“因爲當年威遠鏢局押送的那批貨,走的便是嘉城西線。斷橋底下,埋着三條岔道——一條通北山獵戶舊居,一條通西嶺採石場廢洞,還有一條……直通無孝山南麓隱泉谷。若我沒記錯,那裏曾是威遠鏢局一處密樁,對外稱‘山中採藥人家’。”
阿宴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嘴脣微張,卻沒能發出一點聲音。
十五年了。威遠鏢局的密樁圖早已焚燬殆盡,連阿蠻都不知隱泉谷的存在——那是他父親臨終前,用血寫在他掌心的最後一個地名。
而宋檸,一個從未踏足嘉城、從未見過威遠鏢局一紙文書的閨秀,竟一口道破。
她怎麼知道?
宋檸見他神色劇變,脣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你是不是在想,我爲何知道這些?”
阿宴沒點頭,也沒搖頭,只盯着她,呼吸放得極輕。
宋檸忽然起身,走到屋角那隻舊樟木箱前,掀開箱蓋,從中取出一方靛青錦帕。帕角繡着半枚銀杏葉,針腳細密,已洗得微微泛白。
她將錦帕展開,平鋪於掌心,遞到阿宴眼前。
阿宴一眼便認出——這是威遠鏢局鏢師的隨身信物,唯有當家親信才能佩帶。銀杏葉下半截,本該繡着“威遠”二字,如今卻被齊齊剪去,只餘半片葉脈,如一道舊疤。
“這是你阿爹留給你的?”她問。
阿宴嗓音沙啞:“……小姐如何識得?”
“我不識得。”宋檸收回錦帕,指尖捻着帕角,聲音極輕,“但三年前,我在謝府翻閱先帝舊檔時,在一份嘉城守備司呈報的《驛路匪患疏》末尾,見過它。”
阿宴瞳孔驟縮:“謝府?!”
“對。”她抬眸直視他,“謝琰之父,先靖王,當年正是嘉城守備總兵。那份疏文裏說,威遠鏢局遇襲當日,驛道附近並無官兵巡防——因靖王奉密旨赴京述職,守備營由副將代管,而那位副將,三日後便被調往嶺南,再未回嘉城。”
阿宴手指猛地攥緊,指節咯吱作響:“……所以,靖王知情?”
“我不知道。”宋檸垂眸,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只知道,那封疏文被夾在謝琰生母的陪葬冊頁之中。而謝琰生母,是先帝最寵愛的淑妃——她死於難產,產下謝琰當日,暴斃於宮中。太醫署的脈案,至今鎖在內務府最底層的鐵匣裏。”
阿宴渾身血液似在這一刻凍住。
謝琰生母之死……威遠鏢局滅門……靖王調離嘉城……三者之間,竟早被一張看不見的網,悄無聲息地絞在一起。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宋檸卻已轉過身,重新坐回窗邊,背影單薄,卻挺得筆直:“阿宴,你恨謝琰,不是因爲他殺了人,而是因爲你找不到真正的兇手。於是你把所有線索都釘在他身上,當作靶子,好讓自己不至於瘋掉。”
阿宴喉頭劇烈滾動,雙膝一軟,竟直直跪了下去。
不是跪她,是跪那十五年不敢閉眼的長夜,跪那八十七具未曾入土的屍骨,跪他自己日日飲鴆止渴的執念。
他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聲音悶啞如裂帛:“……小姐說得對。”
窗外風聲忽急,石榴花簌簌抖落,幾瓣紅墜入窗欞,停在她指尖。
宋檸沒動,只看着那幾瓣花,良久,纔開口:“謝琰今夜必來。”
阿宴猛地抬頭:“什麼?”
“他若真如你所說,是個謹慎之人,便不會白白折損人手。他明知嘉城佈防嚴密,還敢硬闖,只有一個可能——他已經找到了破綻。”她頓了頓,目光掃向阿宴,“而你,是他唯一能信任的內應。”
阿宴臉色霎時慘白:“我……絕不會幫他!”
“我知道。”宋檸淡淡道,“可他也知道你不會幫。所以他不來找你,而是來找我。”
阿宴怔住。
宋檸緩緩起身,走到門邊,伸手推開一條縫——門外月色清冷,照見青磚地上兩道斜長影子,一道是她的,一道是阿宴的。
她望着那影子,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他要的不是你幫,是你不攔。”
話音未落,院牆外忽起一聲極輕的瓦片輕響。
極細微,卻如針扎耳膜。
阿宴瞬間起身,右手已按上腰間匕首。
宋檸卻抬手,輕輕按住他手腕。
她指尖冰涼,力道卻穩。
“別動。”她低聲說,“讓他進來。”
阿宴呼吸一滯,眼底驚疑翻湧,卻終究沒有掙開。
院門無聲開啓,一道玄色身影掠入,衣袂未落,已立於石榴樹下。
月光潑灑其上,照見那人眉目如刻,右臂纏着素白紗布,血跡隱約透出。他臉上沾着灰,眼下青黑濃重,卻掩不住一雙眼——黑得驚人,亮得灼人,像兩簇燒穿寒夜的火。
謝琰。
他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宋檸身上,確認她完好無損,才略略鬆一口氣,隨即轉向阿宴,聲音沙啞卻清晰:“阿宴,多謝你今日放我一馬。”
阿宴站在原地,手仍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卻終究沒有拔出。
宋檸卻忽然開口:“你手臂的傷,是我劃的。”
謝琰一怔,隨即笑了,那笑極淡,卻奇異地緩和了眉宇間的凌厲:“嗯。劃得好。若非那一劃,我未必能掙開你。”
宋檸沒笑,只靜靜看着他:“你不怕我再劃一次?”
謝琰目光沉靜:“你若真想殺我,方纔就不會攔阿宴。”
宋檸垂眸,沒接這話。
謝琰卻已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宋檸,聽我說完再決定攔不攔——威遠鏢局當年押送的,不是官鹽,也不是軍械,是十二具金絲楠木棺槨。棺中所盛,是十二位殉國的西疆鎮撫使。他們死於一場‘疫病’,實則被毒殺滅口。而下令者,是當年監軍御史李硯之。”
阿宴如遭雷擊,整個人僵住。
李硯之——那個三年前暴斃於大理寺詔獄的老臣,曾是先帝最倚重的言官,也是靖王少年時的授業恩師。
“李硯之死後,屍檢驗出腹中積毒十年,毒源出自宮中賞賜的‘玉露丸’。”謝琰語速極快,字字如錘,“而煉製玉露丸的方子,出自太醫院首席御醫陳仲甫之手。陳仲甫……是你母親的胞兄。”
阿宴瞳孔驟然放大,踉蹌後退半步,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宋檸卻神色未變,只輕輕道:“我舅舅,七年前就死了。屍身焚於亂葬崗,連骨灰都沒留下。”
謝琰看向她,目光復雜:“他死前,託人送了一封密函至西疆大營——收信人,是你阿爹。”
宋檸終於變了臉色。
謝琰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牌,表面斑駁,刻着半枚雲紋,背面蝕着“威遠”二字。
他將銅牌放在石榴樹下的青磚上,轉身欲走,卻又頓住,背對着她,聲音低沉:“宋檸,你信我一次。不是信我謝琰,是信你阿爹留下的東西,還沒全爛透。”
他躍上牆頭,玄色身影融進夜色之前,最後回頭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沒有哀求,沒有算計,只有千鈞重擔壓在肩上後的疲憊,和一絲近乎悲愴的篤定。
宋檸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阿宴盯着地上那枚銅牌,雙手劇烈顫抖,彷彿那不是一塊銅,而是燒紅的烙鐵。
良久,他嘶啞開口:“小姐……你阿爹,到底是誰?”
宋檸沒有回答。
她彎腰拾起銅牌,指尖撫過那蝕痕累累的“威遠”二字,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個暴雨傾盆的清晨——父親披着蓑衣歸來,肩頭落滿泥水,懷裏緊緊護着一隻漆盒。盒中無他物,唯有一卷浸溼的輿圖,和一枚同樣蝕痕斑駁的銅牌。
父親將銅牌塞進她手心時,雨水順着他額角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淚。
他說:“檸兒,記住,威遠不死,春不凋。”
那時她才六歲,不懂何爲“威遠”,亦不知“春”爲何物。
直到今日,她才真正聽懂那句話——
威遠不死,歲時春,便永不落幕。
她握緊銅牌,金屬棱角硌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痛。
身後,阿宴忽然重重跪倒在地,額頭再次抵上青磚,肩膀劇烈起伏,卻始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窗外,風更急了。
石榴花紛紛揚揚,落了滿地猩紅。
宋檸緩緩轉身,看向阿宴,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阿宴,起來。”
阿宴不動。
“起來。”她重複,語氣未變,卻多了一種不容置疑的鋒利。
阿宴終於抬頭,雙眼赤紅,臉上溼痕未乾。
宋檸將銅牌遞到他面前:“你若還想報仇,就別跪着。去查陳仲甫的死——不是查他怎麼死的,是查他死前,見了誰,寫了什麼,燒了什麼。”
阿宴怔怔望着銅牌,忽然伸手接過,指尖觸到她微涼的指腹,像被燙了一下。
“還有,”宋檸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道尚未癒合的淺淺刀痕,輕聲道,“去告訴沈蒼,謝琰今夜來過。但不是來救我,是來殺我。”
阿宴猛地抬頭:“小姐?!”
“對。”她抬眸,眼中寒光凜冽,“我要他相信,謝琰已徹底失控,不惜以我性命爲餌,也要誘他出府——他若出府,府中空虛,謝琰纔有機會潛入攬月樓。”
阿宴瞳孔驟縮:“小姐是想……引蛇出洞?”
“不。”宋檸脣角微揚,笑意卻冷如霜刃,“是逼他,親手打開那扇門。”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
“我要謝琰,堂堂正正走進去,拿回他該拿的東西。”
夜風捲起她袖角,露出腕上一道細長舊疤——形如新月,色澤淺淡,卻深入肌理。
那是十二歲那年,她第一次持匕刺向鏡中自己的影子時,留下的印痕。
原來有些刀,從來不是爲了殺人。
而是爲了,剖開真相時,不被血污迷了眼。
阿宴凝望着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緩緩起身,深深一揖,額角抵在她鞋尖之上,聲音哽咽卻堅定:
“阿宴,聽小姐的。”
窗外,最後一片石榴花飄落,無聲無息,覆在青磚縫隙裏,像一滴乾涸多年的血。
而遠處嘉城西角,一道極細的煙痕正悄然升上墨藍天幕——無人察覺,卻正對應着無孝山南麓,那處早已荒廢的隱泉谷。
谷中古井幽深,井壁苔痕斑駁,隱約可見一行刻字,已被歲月磨得模糊:
“歲時春至,萬木同蘇。”
字跡歪斜,卻力透石髓。
井底深處,一盞油燈悄然亮起,昏黃微光,映出井壁另一行小字:
“待君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