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御醫聽聞此言,心底的擔憂越發濃烈,連聲音都發顫,“怎麼會這樣?王爺的寒毒爲何會突然發作得如此嚴重?”
歡兒看了眼謝琰,下意識地摸了摸袖袋裏的那瓶藥,這才道:“他……突然毒性發作,我一時情急,便拿瞭解藥給他服下,誰知……誰知竟會突然反噬!”
“解藥?”林御醫大驚,“王爺的解藥向來由老夫親自保管,你從何處得來的?”
歡兒微微一愣,眼底掠過一抹心虛,確實下意識地保護宋檸,至少,在弄清楚真相之前,她不......
歡兒臉上的笑意徹底凝住了。
燭火在她瞳孔裏跳了跳,像被風驟然壓低的焰心。她沒說話,只是盯着宋檸,目光一寸寸刮過她的眉、她的眼、她的脣——那張向來清冷自持、連驚惶都裹着三分剋制的臉,此刻卻像一張拉滿的弓,弦繃得發白,箭已離弦,再無回頭餘地。
“殺人?”歡兒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青磚,“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宋檸沒眨眼,也沒垂眸。她就那麼直直看着歡兒,彷彿要把這句話釘進對方骨頭裏:“我知道。”
“知道什麼?”歡兒冷笑一聲,指尖突然掐住宋檸手腕內側,力道不重,卻精準壓在脈門上,“知道殺人要見血?知道一刀下去,人不會立刻斷氣,會抽、會叫、會睜着眼看你?知道你若失手,那血濺到你臉上,是溫的,不是戲臺上的硃砂,洗不乾淨;知道你若得手,夜裏閉眼,那人最後那口氣,會卡在你喉嚨裏,十年八年都咳不出來?”
宋檸的手腕被她扣着,脈搏一下一下撞在她指尖,又快又沉。她沒掙,只輕輕吸了口氣,喉間微動,聲音卻穩得驚人:“我還知道,阿宴明日就要動手。他不會等謝琰走出嘉城,也不會等沈蒼嚥下最後一口氣——他會在謝琰入府之前,先割開他的喉嚨。”
歡兒的指尖頓了頓。
宋檸繼續道:“他不是瘋子,他是困獸。十五年熬出來的恨,早把人骨頭都燒成灰了。他今日能當着我的面放下劍,是因他還信我一句‘冤有頭債有主’。可若明日謝琰真進了叛軍府邸,而阿宴卻眼睜睜看着他和沈蒼周旋、談判、甚至……活着走出去——那句信,就碎了。”
她頓了頓,目光沉下去,像墜入深井的石子:“阿宴一旦出手,謝琰必死。而謝琰若死在此地,朝廷震怒,大軍壓境,嘉城血流成河,屍橫遍野。沈蒼的舊部會拿百姓祭旗,會屠村泄憤,會把這座城變成一座活墳。到那時,威遠鏢局八十七條命未雪,又添三千無辜亡魂——這,就是阿宴要的‘公道’?”
歡兒沒鬆手,反而更緊了些,指腹摩挲着她腕上細薄的皮膚:“所以呢?你要替謝琰擋刀?”
“不。”宋檸緩緩搖頭,眼底浮起一層極淡、極冷的光,“我要替他自己,把那把刀,從阿宴手裏奪下來。”
歡兒沉默良久,忽然嗤笑出聲,笑聲短促,像刀鞘磕在石階上:“奪刀?你拿什麼奪?嘴皮子?眼淚?還是你宋二姑娘那點金尊玉貴的體面?阿宴認你是主子,可他更認那八十七具棺材板——你一句‘別殺他’,抵得過威遠鏢局祠堂裏燃了十五年的長明燈?”
宋檸沒反駁。
她只是抬起左手,在袖口內側輕輕一扯——絲線崩開一道小口,露出底下層層疊疊纏繞的細密紗布。她手指一勾,紗布鬆脫,露出小臂內側一道新愈的傷痕:約莫三寸長,邊緣泛着淡粉,是刀尖擦過皮肉留下的印記,不深,卻極狠,像一道未乾的硃砂符。
“這是半月前,在青梧驛。”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阿宴刺的。”
歡兒瞳孔一縮。
宋檸卻像沒看見她的震驚,繼續道:“他本可以刺得更深。那一刀,本該割斷我的筋,讓我這輩子再握不住筆、拿不起針、端不穩藥碗——可他收了三分力。爲什麼?因爲他心裏還剩一點念想,一點怕我恨他、怕我瞧不起他的念想。”
她抬眸,直直望進歡兒眼裏:“歡兒姑娘,你懂醫。你知道人身上最軟的不是皮肉,是心。心若沒死透,就還有縫。我不要縫裏長出花來,我只要一根針——一根夠細、夠韌、夠準的針,能扎進去,挑斷那根把阿宴吊在仇恨懸崖邊的線。”
歡兒盯着她看了許久,忽然鬆開手,慢慢坐直身子。她沒再笑,也沒再譏諷,只是從腰間解下一隻油布包,擱在兩人之間的案幾上。布包不大,四角磨損得發亮,邊緣用黑線密密匝匝鎖了三道。
“這是我師父留下的。”她聲音低了下去,竟有幾分沙啞,“他教我第一件事,不是認藥,不是切脈,是削竹籤。”
宋檸屏住呼吸。
“削一百根。”歡兒說,“粗細長短紋絲不差,稍有歪斜,他就用那竹籤扎我指尖。扎十下,不許哭,不許抖。扎到第一百根,他才告訴我——竹籤削得越勻,扎人時越無聲;人心防得越緊,破綻就越小。殺人,從來不是比誰力氣大,是比誰手更穩、心更空、眼更毒。”
她伸手,將油布包往前一推:“這裏面,有三十六種毒粉,七種無色無味的薰香,五把不同尺寸的柳葉刀,還有一冊《百骸圖》——不是講怎麼救人,是講人身上哪處筋一挑就癱,哪處骨一折就啞,哪處血管一割,血噴不出三尺,人卻要活整整半炷香。”
宋檸沒伸手去接。
她只是靜靜看着那包,目光沉靜得不像個剛說出“我要學殺人”的姑娘。
“我不學怎麼讓人死得快。”她忽然開口,“我想學怎麼讓人……死得慢。”
歡兒眉梢一跳:“什麼意思?”
“阿宴恨謝琰,可他真正恨的,是當年那個無能爲力的自己。”宋檸的聲音極輕,卻像淬了霜的刃,“他若親手殺了謝琰,痛快了,可那痛快之後呢?他夜裏還會夢見威遠鏢局的大門被踹開的聲音,夢見火光裏他娘抱着阿蠻往柴房鑽,夢見他大哥的刀掉在地上,刀柄上還沾着他自己的血……這些夢,不會因謝琰死了就停。”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腕上那道傷疤:“所以我不攔他殺人。我要他殺——可得讓他親手把謝琰的命,一寸寸削下來。不是一刀斃命,是讓他看着謝琰在他手下,從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一具只會喘氣的空殼。讓他親手把那場大火、那扇破門、那八十七聲慘叫,全都一點點,喂進謝琰的骨頭縫裏。”
歡兒怔住了。
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映得她半邊臉明,半邊臉暗。
“你瘋了……”她喃喃道。
“我沒瘋。”宋檸終於抬手,指尖觸到油布包粗糙的表面,“我只是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仇,不能報得太乾淨。太乾淨了,報仇的人,就真的只剩下仇了。”
歡兒沒再說話。
她只是靜靜看着宋檸掀開油布包一角,目光掃過那些泛着幽光的刀鋒、灰白如霧的毒粉、泛黃脆硬的冊頁……最後,她忽而笑了,笑得眼角沁出一點溼意。
“好。”她說,“我教你。”
宋檸指尖一頓。
歡兒卻已起身,走到牆角那隻半人高的舊木箱前,掀開蓋子,從中取出一把烏木柄的小刀,刀身不過三寸,薄如蟬翼,刃口在燭下泛着青冷的光。
“第一課。”她將刀遞過去,聲音清冽如泉,“不是殺人,是削竹。”
宋檸雙手接過,刀身微涼,沉甸甸壓在掌心。
“削一根。”歡兒指着窗外那株石榴樹,“就用它最低那截枯枝。削成籤,粗細如我小指,長三寸二分,兩端齊平,斷面光潔如鏡——削不好,今夜不準睡。”
宋檸低頭,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雙手曾撫過詩卷,拈過繡針,端過藥盞,寫過請安帖……此刻卻穩穩託着一柄殺人刀。
她轉身走向窗邊,推開半扇窗。
夜風灌進來,吹動她鬢邊一縷碎髮。遠處,嘉城西市方向隱約傳來更鼓聲,三更天了。
她抬手,折下那截枯枝。
枝幹乾澀,表皮皸裂,內裏卻仍存一絲韌勁。
她坐在燈下,將枯枝按在案幾邊緣,刀尖抵住斷口,手腕懸空,穩得沒有一絲顫。
第一刀落下。
木屑紛飛,如雪。
第二刀。
第三刀。
刀鋒與枯枝摩擦,發出極細微的“嘶”聲,像蛇在暗處吐信。
歡兒倚在門框上,抱着臂,靜靜看着。
她沒看宋檸的手,只看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猶疑,甚至沒有悲憤。只有一片沉寂的湖,湖面之下,是緩緩轉動的暗流,是無聲崩裂的冰層,是即將破土而出的、帶着血腥氣的藤蔓。
不知過了多久,案幾上堆起一小撮細白木屑。
宋檸停下動作,將手中那截枯枝翻轉過來。
三寸二分,粗細如一,兩端齊整,斷面光滑如鏡,映得出她一雙沉靜的眼。
她沒說話,只將那根竹籤,輕輕放在歡兒面前。
歡兒低頭看着。
良久,她伸手,用指尖捻起那根籤,在燭火上燎了一瞬。
籤尖微蜷,一縷青煙嫋嫋升起。
“第二課。”她將籤放回宋檸掌心,聲音輕得像嘆息,“識毒。”
宋檸點頭,將竹籤收入袖中。
窗外,嘉城東面忽然騰起一道赤紅火光,映得半邊夜空如血。
那是成安依令點燃的佯攻信號。
火光躍動,照在宋檸側臉上,明暗交錯,恍若刀刻。
她沒抬頭看火,只是慢慢將袖中那根竹籤,貼着腕內側的傷疤,輕輕一劃。
皮膚未破,卻有細微的刺痛,順着血脈,一路爬向心口。
同一時刻,嘉城西南角,廢棄水神廟後。
謝琰單膝跪在淤泥裏,右手按在暗渠入口那塊鬆動的青磚上。他身後,十九名黑衣人伏在陰影中,呼吸如遊絲,連心跳都壓得極低。
渠口黑黢黢的,散着濃重的土腥與腐水氣。
他抬手,示意衆人噤聲。
然後,他緩緩拔出腰間短匕,刀尖抵住磚縫,手腕一沉——
“咔。”
一聲極輕的碎裂。
青磚鬆動,被他一手掀開。
一股陰寒之氣撲面而來,裹挾着陳年水汽,直鑽骨髓。
謝琰沒猶豫,身形一矮,率先沒入那片漆黑。
身後,十九道黑影魚貫而入,如墨滴入水,無聲無息。
暗渠深處,水僅沒膝,冰冷刺骨。頭頂石縫滲水,滴答、滴答,敲在石壁上,像倒計時的鼓點。
謝琰涉水而行,腳步極輕,每一步都踩在淤泥最厚處,不驚一漣漪。
他腦中反覆回放着方纔在客棧桌面上畫出的路線:水神廟→西街窄巷→豆腐坊後巷→柳家祠堂東牆→攬月樓後雜物房。
一共七百三十二步。
他數着。
一步,兩步……
三百步時,前方水聲漸弱,淤泥變硬,石壁開始出現人工鑿痕。
四百步,頭頂豁然開闊,幾縷微光從上方縫隙漏下,照亮漂浮的蛛網。
五百步,右側石壁出現一道鐵柵——早已鏽蝕斷裂,只剩半截扭曲的欄杆,像某種垂死的爪牙。
六百步,水退至腳踝,空氣裏多了股黴味混着陳年脂粉氣。
七百步。
謝琰停下,抬手,做了個“止”的手勢。
前方,一道窄窄的豎梯斜插向上,盡頭是一塊活動的木板,縫隙裏透出昏黃燭光。
他仰頭,靜靜聽着。
上面,是沈蒼府邸的後巷。
再往前,就是攬月樓。
而此刻,嘉城東門方向,火光沖天,喊殺震耳。
謝琰閉了閉眼。
他沒想宋檸。
至少,沒讓念頭停留超過一瞬。
因爲知道,此刻多一分雜念,便多一分錯漏。
而錯漏,是要用人命來填的。
他右手攀上梯沿,左腳蹬住第一級橫檔,身體如狸貓般向上滑去。
木板被頂開一道細縫。
光,傾瀉而下。
他嗅到了風裏浮動的桂花香——是攬月樓後院那棵百年老桂,正開得盛。
也嗅到了一絲極淡的、鐵鏽般的腥氣。
不是血。
是刀剛出鞘,刃口上殘留的冷冽。
謝琰瞳孔驟然一縮。
有人,已經先他一步,進了攬月樓。
而且,就在樓上。
他沒動。
只是將耳朵,緊緊貼在木板背面。
樓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守衛那種拖沓的巡哨步。
是輕、快、穩,帶着一種近乎愉悅的節奏感。
像踏在琴鍵上。
謝琰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聽出來了。
是阿宴。
阿宴來了。
而此刻,宋檸正坐在燈下,用那根竹籤,蘸着燈油,在《百骸圖》第一頁的“頸側動脈”旁,劃下第一道墨痕。
筆鋒沉穩,不疾不徐。
窗外,嘉城的夜,正撕開一道口子。
血,將從那裏,無聲漫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