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安退出帳外,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聲響。
謝琰獨自坐在案後,燭火映着他半邊臉,明明滅滅。
也不知過了多久,燈芯忽然爆出一朵火花,噼啪一聲,驚得他指尖微動,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竟拿起了一份軍報來看,可似乎他已經盯着同一行字看了許久,卻一個字都不曾入眼。
他放下軍報,抬手揉了揉眉心。
大抵是寒毒才發作過的原因,他覺得周身都很疲累,像是有一座無形的大山正壓在他的脊背上,壓得他喘不過氣。
偏偏,腦子裏,全......
謝琰心頭一緊,幾乎是本能地朝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高處的廊檐上,一道纖細的身影正站在那裏。
月光斜斜地劈下來,照在她半邊臉上,另半邊沉在濃墨般的陰影裏。她手裏握着那把本該屬於侍衛的長刀,刀尖垂地,一滴血順着鋒刃緩緩滑落,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暗紅。風掠過她散亂的鬢髮,露出耳後一道新鮮的劃傷,血珠還沒幹透。
她沒回頭,也沒動,只是靜靜望着宴廳中央。
那裏,叛軍首領沈蒼伏在案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頭歪向一邊,眼睛還圓睜着,像是至死都不敢信,自己竟會死在一個手無兵權、被軟禁多日的女子手裏。
謝琰喉結上下滾了滾,腳步卻像被釘在原地。
他不敢上前——不是怕什麼,是怕驚擾了她此刻的模樣。
怕她一轉身,那雙眼裏盛的不是劫後餘生的淚,而是淬了毒的冷。
“王爺!”歡兒忽然低呼一聲,聲音發顫,“她……她剛殺了沈蒼,可阿宴——”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從宴廳側門疾掠而出,衣袍翻飛如鷹隼振翅,直撲廊檐!
謝琰瞳孔驟縮,足尖一點,整個人已如離弦之箭般射出,橫身擋在宋檸身後!
“鏘——!”
兩柄刀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濺。
阿宴的刀勢極狠,刀鋒擦着謝琰左肩掠過,削下一片衣料,露出底下新結的痂——那是白日大火裏爲護她而留下的燙傷。
謝琰右手執劍,左手五指成爪,猛地扣住阿宴持刀的手腕,寸寸發力,只聽“咔”一聲脆響,阿宴手腕應聲錯位,長刀“哐當”墜地。
他卻連哼都沒哼一聲,右膝猛然上頂,直襲謝琰小腹。謝琰側身避讓,反手一肘砸在他頸側,阿宴踉蹌退步,喉間湧上腥甜,卻仍死死盯着廊檐上的宋檸,啞聲道:“你……不該回來。”
宋檸終於動了。
她緩緩轉過身。
月光徹底落在她臉上。
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烏青,嘴脣乾裂,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像兩簇燒盡一切的幽火。
她看着謝琰,又看了看他身後跪倒在地、手臂扭曲卻仍抬着頭的阿宴,忽然笑了。
那笑極輕,極淡,像一縷煙,飄出來便散了。
“你果然沒死。”她說。
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聽不出悲喜,也聽不出怨怒,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倦怠。
謝琰胸口一窒,想開口,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她卻已經移開視線,目光落在他肩頭那道新綻的傷口上,頓了一瞬,又掃過他右臂層層纏繞的紗布,最後,落在他腰間——那裏本該懸着一枚玉佩的地方,空空如也。
她眸光微閃,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你把玉佩丟了。”她說。
不是問句。
謝琰喉結滾動,終是開口:“燒了。”
她輕輕點頭,彷彿早已料到:“所以,你是故意讓他們以爲你死了?”
“嗯。”
“爲了讓我放鬆警惕,好讓阿宴……不防備我?”她聲音依舊很輕,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颳着人的耳膜。
謝琰沉默片刻,低聲答:“是爲了引蛇出洞。沈蒼疑心重,若我不死,他不會動用全部兵力去圍殺成安,也不會撤走府中一半守衛——那樣,我便沒法帶你出來。”
宋檸沒接話。
她只是慢慢走下臺階,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磚上,裙裾拖過地上尚未乾涸的血跡,洇開一道暗色痕跡。
經過阿宴身邊時,她腳步未停,只淡淡道:“你說過,只要我活着,你就不會殺他。”
阿宴垂着頭,額角抵着地面,肩背劇烈起伏,卻沒應聲。
宋檸繼續往前走,走到謝琰面前,仰起臉。
兩人之間只隔着半尺距離。
她身上有紙灰味、血腥味,還有一絲極淡的、熟悉的梔子香——是他曾親手系在她髮間的香囊殘留的氣息。
謝琰下意識想抬手碰她臉頰,手剛抬起半寸,她便往後退了半步。
他手僵在半空。
宋檸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道:“謝琰,你知不知道,我燒紙錢的時候,心裏想的是什麼?”
謝琰喉結一動:“什麼?”
“我在想,”她聲音忽然低下去,像耳語,又像自言自語,“若你真死了,我就把這嘉城點成一座火墳,把你葬進去,再把自己埋在最底下——這樣,你就不算孤魂野鬼了。”
謝琰呼吸一滯,手指猛地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她卻已轉過身,走向沈蒼的屍首。
彎腰,拔出那把匕首。
刀身沾着血,她拿袖口仔細擦了擦,動作緩慢而專注,彷彿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然後,她將匕首遞向謝琰。
“還給你。”
謝琰低頭看着那把匕首。
刀柄上纏着褪色的玄色絲線,末端綴着一顆小小的、溫潤的墨玉珠——是他十四歲生辰時,母妃親手所繫,說此物闢邪,能護他平安。
他怔住了。
原來她認得這匕首。
原來她記得每一件與他有關的東西。
宋檸見他不動,手腕微微一抬,將匕首往前送了送,聲音平靜:“你丟了一枚玉佩,總不能再丟一把匕首。”
謝琰終於伸手接過。
指尖觸到刀柄的剎那,他聽見自己心跳如鼓。
他想說“對不起”,想說“我錯了”,想說“我不該讓你受這份苦”,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一句乾澀的:“……你瘦了。”
宋檸沒應,只抬眼望向遠處。
嘉城北門方向,火光沖天而起,戰鼓聲驟然密集如雨,顯然成安已按計劃發動強攻。
她忽然道:“沈蒼死了,可嘉城還有三萬叛軍,還有七座糧倉,還有藏在地窖裏的三千童男童女——他們被割了舌頭,關在鐵籠裏,用來煉什麼‘續命丹’。”
謝琰神色一凜:“你怎知道?”
“阿宴喝醉時說的。”她聲音很輕,“他說,沈蒼信奉白蓮教餘孽,信‘血祭可通神’,信‘童子純陽可續百年壽’。”
謝琰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白蓮教?血祭?童男童女?
他早知沈蒼殘暴,卻不知其瘋魔至此。
“地窖入口在祠堂佛龕後,需以血印開啓。”宋檸繼續道,目光落在謝琰腰間空蕩蕩的位置,“你既回來了,就該去救人。別在我這兒,浪費時間。”
謝琰望着她,久久不語。
她不肯看他,只望着北門方向越燃越旺的火光,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影。
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
謝琰終於開口,嗓音沙啞:“阿宴是你放倒的?”
“不是我。”她搖頭,“是他自己倒的。”
謝琰一怔。
宋檸這才側過臉,目光落在阿宴身上,眼神複雜難辨:“他看見我拿刀走向沈蒼時,沒有攔。他看見我拔出匕首時,閉上了眼。他看見我抹掉沈蒼脖子上的血時……鬆開了握刀的手。”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他本可以殺我的。可他沒動。”
謝琰順着她的視線看去。
阿宴仍跪在地上,頭垂得很低,肩膀卻在微微發抖。
謝琰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沒再追問,只低聲道:“我去祠堂。”
宋檸點頭:“去吧。”
謝琰卻沒立刻走。
他解下腰間那柄玄鐵短劍,劍鞘漆黑,紋路古拙,是他隨身十年的貼身兵器。
他將劍遞向宋檸。
宋檸沒接。
謝琰也不收回,只將劍柄朝向她,靜默片刻,終是將劍輕輕放在她腳邊的青磚上。
“拿着。”他說,“今夜之後,嘉城不會再太平。你若不想回京城,可去江南。我在臨安留了一座別院,名喚‘棲雲居’,園中有三棵百年銀杏,秋深時,金葉鋪滿小徑。”
宋檸低頭看着那柄劍,沒說話。
謝琰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欲走。
“謝琰。”她忽然叫住他。
他腳步一頓。
宋檸沒抬頭,只望着腳下那柄劍,聲音輕得幾乎被風揉碎:“你騙我一次,我信你十年。”
謝琰身形微震,脊背繃得筆直。
“可你若再騙我一次……”
她終於抬起了眼。
月光下,那雙眸子裏沒有淚,沒有火,只有一片沉靜如淵的寒。
“我便親手剜了你的心。”
謝琰喉結重重一滾,良久,才低低應了一聲:“好。”
他沒回頭,大步離去。
身影很快融進夜色,只餘風捲起地上紙灰,打着旋兒飛向高牆之外。
歡兒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蹲在宋檸身邊,小心翼翼碰了碰她冰涼的手:“你……還好嗎?”
宋檸沒答。
她彎腰,拾起那柄玄鐵短劍,劍鞘入手沉甸甸的,帶着他掌心殘留的溫度。
她將劍抱在懷裏,像抱着什麼失而復得的珍寶,又像抱着一截尚帶餘溫的骨頭。
夜風嗚咽着穿過迴廊,吹得檐角銅鈴叮咚作響。
遠處,北門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幕。
近處,宴廳裏橫陳的屍首在火光中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像一羣匍匐的鬼。
宋檸抱着劍,坐在臺階上,仰頭望着那片被火光染成暗紅色的夜空。
歡兒挨着她坐下,沒再說話,只默默撕下裙襬,替她包紮手心被玉佩棱角割出的舊傷。
血早就凝了,結成暗褐色的痂,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宋檸看着那些碎屑落在青磚上,忽然問:“歡兒,你說,人死了,魂魄真的會留在世上嗎?”
歡兒一愣,隨即笑道:“你這話說的……倒像在等誰回來。”
宋檸沒笑。
她只是輕輕撫過劍鞘上那道細微的劃痕——那是三年前,她初入肅王府,在練武場邊看他舞劍時,不小心被飛濺的碎石劃出來的。
那時他收劍回鞘,笑着問她:“怕不怕?”
她說:“不怕。你不會傷我。”
如今劍還在,人也回來了。
可有些東西,終究不一樣了。
比如她再不會毫無保留地信他。
比如她再不會心甘情願地等他。
比如她終於明白,這世上最鋒利的刀,並非懸於腰間,而是藏於人心深處,名爲“不得不”。
風更大了。
宋檸忽然站起身,將短劍重新系回腰間。
劍鞘冰涼,卻奇異地熨帖了心口那處灼痛。
她轉身,朝阿宴走去。
阿宴仍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宋檸在他面前蹲下,取出一方素帕,蘸了袖口殘存的酒液,一點點擦去他頸側的血跡。
阿宴睫毛顫了顫,卻始終沒睜眼。
“你救過我三次。”宋檸聲音平靜,“第一次,在西市茶樓,你替我擋下刺客的毒針;第二次,在甘泉驛,你把我從塌陷的地窖裏背出來;第三次……今日,你本可殺我,卻放我去了宴廳。”
她頓了頓,將素帕按在他錯位的手腕上,施力一推。
“咔噠”一聲輕響,骨節歸位。
阿宴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卻仍咬着牙沒叫出聲。
宋檸收起帕子,直起身:“我欠你的,還清了。”
阿宴終於睜開眼。
那雙一向沉靜如水的眼裏,此刻翻湧着她看不懂的情緒——是痛,是悔,是釋然,還是別的什麼?
他望着她,喉結動了動,聲音嘶啞:“小姐……”
“別叫我小姐。”宋檸打斷他,眼神冷得像雪,“從今往後,我是宋二姑娘,你是阿宴統領。你效忠的主子,是大周皇帝,不是我。”
阿宴嘴脣翕動,終是緩緩垂下眼簾,低聲道:“是。”
宋檸轉身離開,裙裾拂過他手背,像一陣風,不留痕跡。
她走過歡兒身邊時,停下腳步。
歡兒仰起臉,眼裏含着淚:“你要去哪兒?”
宋檸望向祠堂方向,火光正從那邊漫過來,照亮半面牆壁。
“去救人。”她說,“既然他去救那些孩子,我就去救那些大人——府衙牢裏的囚犯,被沈蒼強徵入伍的百姓,還有……被關在後巷柴房裏、等着明日被送去煉丹的三百個女人。”
歡兒怔住:“你一個人?”
宋檸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腰間短劍,劍鞘微涼,卻讓她心口一熱。
“不。”她說,“我不是一個人。”
她抬頭,望向遠處那片被火光撕裂的夜空,聲音很輕,卻清晰無比:
“我有謝琰的劍。”
“有我自己的刀。”
“還有,我自己。”
風捲着灰燼掠過庭院,吹起她鬢邊一縷亂髮。
她抬步向前,身影融入火光與暗影交織的長廊,再未回頭。
而在嘉城最高的鐘樓之上,謝琰立於飛檐之巔,負手而立,玄色大氅被夜風吹得烈烈作響。
他望着下方那道越來越遠的纖細身影,望着她腰間那柄自己親手所贈的短劍在火光中折射出的寒芒,久久未動。
身後,一名暗衛悄然現身,單膝跪地:“王爺,祠堂地窖已清,三百二十七名童男童女盡數救出,無一傷亡。另,府衙大牢、北營軍械庫、南市糧倉……皆已控制。”
謝琰沒應聲。
他只是抬手,緩緩解下頸間那條浸透汗水與血漬的玄色錦帶。
錦帶內側,用極細的銀線繡着兩個小字——
“歲寧”。
歲歲平安,寧和長樂。
那是宋檸十二歲生辰時,親手所繡,偷偷塞進他書匣裏的。
他一直戴着,從未取下。
今夜,他將錦帶纏上短劍劍柄,一圈,又一圈。
直到那抹玄色徹底覆住劍鞘上所有舊痕。
風獵獵作響。
謝琰翻身上馬,繮繩一勒,駿馬長嘶,揚蹄奔向火光最盛之處。
他沒回頭。
可他知道——
她亦不會回頭。
因爲他們都已明白,這一局棋,從來不是誰贏誰輸。
而是從此以後,風雨同舟,刀劍並轡。
縱使山河傾頹,歲月如刀。
他們亦要在這亂世之中,親手鑿出一條活路。
哪怕,要用血來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