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檸笑着看向宋思瑤,眼底卻沒有半分溫度。
“是啊,”她慢悠悠地開口,“就是來看你笑話的。”
宋思瑤的臉色驟然一變。
宋檸卻不等她反應,邁進婚房,目光不緊不慢地環顧一週。
桌上一對紅燭瘦得可憐,燭淚凝固在銅臺上,像是哭到一半便哭不動了。喜帳倒是新的,卻也是最廉價的粗布,連穗子都沒扯齊整。
她眼底掠過一絲似笑非笑的涼意,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宋思瑤,“堂堂宋府大小姐,肅王義妹,旁人幾輩子修不來的福氣,倒叫你三兩下就敗了個乾淨。到如今,居然只嫁了一個窮書生。宋思瑤,你還真是叫我刮目相看。”
宋思瑤的嘴脣劇烈地顫抖着,雙手死死攥着門框,卻硬是扯出一個冷笑:“刮目相看?宋檸,你算什麼東西,也配來點評我的日子?滾出去!”
宋檸罔若未聞,又往房間裏邁了一步,離她更近了些,聲音也壓得更低:“讓我猜猜,你是怎麼跟這個王元生搭上的?嗯……定是宋光耀搭橋牽線的吧?”
聞言,宋思瑤的瞳孔驟然收縮。
宋檸將她那瞬間的變化看在眼裏,脣角微微勾起:“讓我再猜猜,宋光耀是怎麼跟你說的。他是不是告訴你,王元生有前途,來年必能高中?你嫁給他,就是未來的狀元夫人?再加上肅王相助,說不定日後還能混個誥命夫人噹噹?”
“你!”宋思瑤咬緊了牙,忽然冷笑一聲,挺直了腰背,“是又如何?我宋思瑤就算嫁個窮書生,也是堂堂正正嫁進來的正妻!總比你先前算計我,讓我去給別人做妾室,做續絃的強!”
宋檸聞言,淡淡一笑:“可你在肅王別院裏住得好好的,怎麼就突然看上那王元生了?”
說話間,她的目光落在宋思瑤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笑意更深了,“是不是肚子裏的孽種等不了了?”
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宋思瑤一下子就激動了起來,聲音尖利得像刀子:“你胡說!宋檸,我警告你,這裏是王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休要在這裏胡言亂語!”
“王家?”宋檸差點笑出聲,“不過就是個租賃的院子罷了,以王元生的家底,你還不知能不能在此住上兩個月。”
一聲嗤笑後,宋檸又瞥了眼宋思瑤的肚子,冷聲笑道:“你去肅王別院住,前後不過一個月的功夫。這麼快就有了孩子,確定這孩子才一個月大?還是說……”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這孩子在肅王府的時候就有了?只是當時月份小,林御醫沒診出來?而你在得知自己懷有身孕後不敢跟任何人說,只能找你的親弟弟幫忙,所以纔有了這一出,對吧?”
宋思瑤的臉上已經沒有一絲血色。
她站在那裏,渾身瑟瑟發抖,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裏。那雙眼睛裏,恨意還在,可更多的,是恐懼。是被人看穿一切、無處遁形的恐懼。
可她偏不服輸,硬生生把湧上來的淚意逼了回去,咬緊了牙關,冷笑道:“宋檸,你編故事的本事倒是見長。怎麼,在府裏待得無聊了,跑到我這裏來找樂子?可惜了,你嘴裏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不過是你自己的齷齪心思!你以爲誰都跟你一樣,滿肚子髒水?”
宋檸看着她,眼底的溫度徹底涼透了。
“可惜了,”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裏帶着幾分真切的惋惜,“王元生資質平平,這輩子都不可能高中。你這輩子,就安安穩穩做你的窮書生夫人吧。”
“你胡說!”宋思瑤猛地抬起頭,聲音尖利得幾乎破了音,“宋檸,我知道我先前着了你的道,如今纔會過得這般辛苦,可你也不必在此信口雌黃,詛咒唱衰我夫君!我夫君他……他跟光耀是一個夫子教出來的!光耀說他有才,說他來年必定高中!難道光耀會不清楚?他會騙我?”
宋檸看着她那副垂死掙扎的模樣,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冷得讓人脊背發寒。
“是啊,”她不緊不慢地道,“光耀會不清楚?那他爲何還給你出這樣的餿主意?”
宋思瑤瞳孔猛然一縮,嘴脣劇烈地哆嗦着。
可她死死咬着牙,不肯讓自己露出半分軟弱:“光耀是我親弟弟,他害我對他有什麼好處?宋檸,你少在這裏挑撥離間!你以爲你三言兩語就能讓我懷疑自己的親弟弟?你做夢!”
宋檸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想來,定是嫌棄你這個不知廉恥的長姐給他丟了人。若日後他出人頭地,被人知曉有你這樣未婚先孕的長姐,定是要被人笑話的。所以才急着找個人把你給嫁了,好跟宋家,跟他自己的前程撇清關係。”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要不,他爲什麼說謊騙你?”
“不可能……不可能……”宋思瑤不住地搖着頭,一個勁地說着,“光耀不會騙我……他是我親弟弟……他不會騙我……”
而後,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猛地抬頭看向宋檸,“你以爲你來羞辱我,胡言亂語一通,我就會信你?你做夢!”
宋檸不說話,就這麼靜靜地看着她。
宋思瑤卻被她這樣的目光刺得渾身發顫,猛地朝她撲了過去,“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可宋檸卻突然側身。
宋思瑤撲了個空,摔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淚水終於忍不住湧了出來,和着地上的灰土,糊了一臉。
宋檸居高臨下地看着她,“我有沒有騙你,你大可自己找人去書院問問清楚。到底是我在詛咒你夫君,還是你的親弟弟在害你,你多問兩個人,總能知道真相的。”
可惜啊,宋思瑤因着腹中的孩子,太過着急了。
急着給這孩子找一個夫君,給自己謀一條生路。
卻偏偏,被她的親弟弟逼上了絕境。
她看着宋思瑤那幾乎快要崩潰的樣子,心裏卻沒有半點快意,只冷聲一笑,轉身就要離去。
可剛走兩步,便又停了下來,轉過頭看向宋思瑤,“哦,對了。我記得長姐之前染過暗病吧?那就……希望你的孩子能平安降生。”
宋思瑤渾身一僵,瞳孔驟然放大,忽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宋檸!你不得好死!我咒你不得好死!”
宋檸腳步未停,大步離去,再沒有回頭。
身後,宋思瑤趴在滿地狼藉中,渾身顫抖,臉上的淚水和血混在一起,狼狽得不成樣子。
只能趴在那裏,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嗚咽,夾雜着斷斷續續的咒罵,漸漸化作絕望的哭嚎。
而這一切,都被外頭的孫家小姐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