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家小姐又看向成安。
這一次,成安乾脆轉過了身去,背對着她們,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孫家小姐的心跳快了幾拍。
她看着宋檸那張平靜的臉,看着那雙幽深的眼睛,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我憑什麼信你?”她問,聲音卻已經沒了方纔的底氣。
宋檸聳了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不憑什麼。畢竟,我如今還能好好跟你們說話,可若是肅王殿下親自來了……”
她沒有說完,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成安一眼。
成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轉過身來,對着孫家人正色道:“我家王爺的脾氣,爾等應該也有所聽聞。這件事,還是不要我家王爺出面的好。”
孫家人的臉都白了。
是了,肅王殿下是個什麼樣的人,滿京城誰人不知?
那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
他們的性命,在肅王的眼裏,恐怕就是螻蟻!
當下,便是齊齊起身,攔在了孫家小姐的面前,“不,不必驚動肅王殿下,我們退婚就是,退婚就是……”
孫家小姐的臉色也變了變,嘴脣動了動,到底沒有再說什麼。
成安見火候差不多了,連忙拱手告辭,幾乎是逃一般地出了鋪子。
宋檸也跟着起身,準備離去。
可剛走到門口,身後忽然傳來孫家小姐的聲音。
“宋二姑娘!”
宋檸停下腳步,回過頭。
孫家小姐站在那裏,眼眶紅紅的,嘴脣抿得緊緊的。
她看着宋檸,目光裏有不甘,有委屈,還有一絲倔強的期盼。
“你……要說話算話。”
宋檸看着她,脣角微微勾起。
“放心。”
宋思瑤跟王元生的婚事,辦得極快。
從消息傳出來到大婚之日,前後不過七八天的光景。
快到宋家上下都有些瞠目結舌,宋振林在書房裏踱了好幾圈,嘟囔着“這也太急了些”,卻到底沒敢多說什麼。
畢竟一切都是肅王府打點的,人也是從肅王府嫁出去的,輪不到他置喙。
婚儀這日,天公還算作美,日頭懶洋洋地掛着,不冷不熱。
可場面實在冷清得可憐。
沒有花轎遊街,沒有吹鼓手開道,甚至連一掛像樣的鞭炮都沒放。
只一頂青帷小轎,兩個肅王府的侍衛跟着,悄無聲息地把宋思瑤從別院送到了王元生賃的那間小院裏。
宋家這邊,宋振林硬着頭皮來了,端敏郡主稱病沒到,宋光耀站在角落裏,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宋檸坐在席上,望着那頂小轎,望着宋思瑤穿着半新不舊的嫁衣從轎子裏鑽出來,恍惚間卻彷彿看到了前世周硯迎娶宋思瑤進門的場景,兩相對比,實在冷清至極。
謝琰沒有出席。
成安倒是忙前忙後,一會兒招呼轎伕,一會兒跟王家的親戚交代事宜,額上都沁出了細汗。
宋檸趁着他歇氣的空當,走過去低聲問他:“成安,你與我說實話,這婚事爲何這般着急?莫非王爺出了什麼事?”
成安的臉色微微一僵,隨即擠出一個笑來:“宋二姑娘多慮了,王爺好着呢。只是宋大姑娘這肚子……”他往宋思瑤那邊瞟了一眼,壓低聲音,“等不得了。早點辦了,大家都省心。”
他說得合情合理,可宋檸總覺得哪裏不對。
從謝琰將簿子交給她那日,她便已經覺得不對了。
此刻,看着成安那雙躲閃的眼睛,心裏那股不安又湧了上來。
成安被她盯得心慌,只能扯着嘴角笑,“是真的,王爺這幾日忙得很,承恩侯的案子還有些收尾的事要處理,實在是抽不開身。姑娘有什麼事,跟屬下說也是一樣的。”
宋檸看着他,沒有再追問。
但她知道,成安在撒謊。
席面設在王元生賃的小院裏,攏共就三桌,宋家人坐了一桌,王家幾個窮親戚坐了一桌,剩下一桌空着,像是專門留給誰的,卻始終沒有人來。
宋思瑤被送進新房後就沒再出來,王元生穿着一身簇新的長衫,臉上掛着殷勤的笑,挨桌敬酒。敬到宋振林面前時,他一口一個“嶽父大人”,叫得格外響亮。
宋振林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勉強應了幾句,便藉口身子不適,早早離了席。
宋光耀也跟着走了。
宋檸也起身準備離開,可剛走到院門口,一道身影忽然從旁邊閃出來,攔住了她的去路。
“宋二姑娘。”
是孫家小姐孫蘭芝。
她今日只一身素淨的藍布衣裳,頭髮簡單地挽着,臉上脂粉未施,眼眶紅紅的,一看就是哭過。
站在宋檸面前,嘴脣抿得緊緊的,那雙眼睛裏滿是不甘和委屈。
“這就是你說的報應?”她的聲音有些啞,帶着壓抑的顫抖,“一個草草了事的婚儀?一個見不得人的小院子?宋二姑娘,你莫不是覺得,這樣就算報應了?”
宋檸看着她這副模樣,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這個姑娘,敢愛敢恨,敢拿着掃帚打肅王府的人,敢指着她的鼻子罵“狐媚子”,可此刻站在這裏,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小貓,明明疼得要命,卻還要豎起全身的毛來撐場面。
宋檸輕輕嘆了口氣,走上前,壓低聲音道:“既然如此,那不放讓孫姑娘早些知道,他們會有何報應。”
孫蘭芝一愣。
宋檸朝身後的阿宴使了個眼色。
阿宴會意,不動聲色地走到孫蘭芝身邊,低聲道:“孫姑娘,請隨我來。”
孫蘭芝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跟着阿宴從側門進了院子。
宋檸理了理衣袖,轉身朝新房走去。
新房設在院子裏最裏頭的一間小屋,門扉緊閉,窗上貼着大紅的喜字,卻歪歪扭扭的,像是隨手貼上去的。
宋檸抬手叩了叩門。
裏頭傳來宋思瑤的聲音,帶着幾分警惕:“誰?”
“是我。”
沉默了片刻,門開了。
宋思瑤站在門口,那張曾經精心保養的臉上此刻脂粉不施,眼底泛着青黑,嘴脣乾裂起皮。
嫁衣倒是新的,可皺巴巴地掛在身上,像是被人從箱底翻出來隨手套上的。
她看見宋檸的那一刻,那雙眼睛裏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
“你來做什麼?看我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