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家小姐蜷縮在牆角的陰影裏,雙手死死捂着嘴,指節都泛了白。
她哪曾想會聽到這麼多!
宋思瑤腹中的孩子來路不正,那王元生不過是被宋光耀推出來的一枚棋子,還有那什麼暗病……樁樁件件,像驚雷似的在她腦子裏炸開,炸得她整個人都懵了,連呼吸都忘了。
她下意識地想轉頭去看身旁的阿宴,脖子卻僵得動不了,只能直愣愣地盯着那道從婚房裏走出來的身影。
宋檸大步離去,裙襬帶起一陣風,頭也不回。
婚房裏傳來宋思瑤撕心裂肺的哭嚎,混着斷斷續續的咒罵,在空蕩蕩的小院裏迴盪,像夜梟的啼鳴,聽得人後脊發涼。
“走吧。”
一道清潤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極輕極淡,卻像一根細線,將她從混沌中輕輕拽了出來。
孫蘭芝僵硬地轉過頭。
少年就站在她身側一步遠的地方,日光從他身後斜斜打過來,給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他的眉眼本就生得精緻,此刻逆着光,輪廓愈發分明,像是誰用最細的筆勾勒出來的。
睫毛很長,微微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那雙眼睛便顯得格外幽深,像藏着一汪不見底的泉。
她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酥又麻,方纔那些驚雷似的消息,竟在這一瞬間全被撞散了,散得乾乾淨淨,連點渣都沒留下。
阿宴沒有再看她,只微微側身,朝後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這邊走。”
孫蘭芝機械地跟上他的腳步,目光卻像被什麼勾住了似的,黏在他身上移不開。
他的背影清瘦,肩胛骨的輪廓隔着衣裳若隱若現,走路的姿態很好看,不緊不慢,每一步都穩穩當當的,像是什麼事都盡在掌握。
這風姿,哪裏像是小廝?若不是這一身宋府小廝的服飾,只怕會叫人覺得,他是誰家的少爺。
她忽然想起方纔他擋在宋二姑娘身前時的樣子——明明生得這樣好看,冷起臉來卻能把人嚇得退三步。
這樣的人,偏偏只是個下人……她心裏莫名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後門就在眼前。
阿宴推開門,側身讓開,日光從他身後湧進來,將他的影子投在她腳邊,恰好將她籠住。
孫蘭芝跨出門檻,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小聲說了句:“多謝你。”
阿宴垂眸看着她,眉眼間仍帶着幾分生人勿近的冷意,可那冷意落在她眼裏,不知怎的,竟覺得有些好看。
“孫姑娘。”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像是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斟酌,“今日聽到的事,還請你爛在肚子裏,一個字都不要往外傳。”
孫蘭芝一怔。
阿宴的目光沉了沉,頓了頓,又道:“我家小姐有她的打算。這些事若提前走漏了風聲,會壞了她的計劃。孫姑娘應該明白,有些仇,不是一刀殺了就痛快。”
他的語氣很平淡,可那平淡底下藏着的分量,孫蘭芝聽出來了。她連連點頭,幾乎要把脖子點斷:“我明白,我一個字都不會說的。”
阿宴看着她這副模樣,神色這才鬆了些,眉眼的棱角似乎也柔和了幾分。
就在這時,孫家小姐的肚子忽然發出一聲極其響亮的“咕——”。
那聲音在安靜的後巷裏格外清晰,像是有隻青蛙在她肚子裏叫了一聲,又委屈又響亮。
孫蘭芝的臉“騰”地燒了起來,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燒得她整個人都要化了。
她恨不得把頭埋進地裏去!
今日她爲了堵宋檸,天不亮就出了門,水米沒打牙,方纔又蹲在牆角聽了那麼久的壁角,這會兒實在是餓狠了,偏偏在這個時候丟人。
阿宴垂眸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
他伸手往懷裏摸了摸,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裏頭是一塊桂花糕。糕體金黃,撒着細碎的桂花,在日光下泛着誘人的光澤,甜絲絲的香氣一下子飄了出來。
他把油紙包遞到她面前,修長的手指襯着油紙,格外好看。
“拿着喫吧。”他的聲音比方纔輕了些,像是怕驚着什麼似的。
孫蘭芝看着那塊桂花糕,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伸手接過,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指尖微涼,觸感卻極清晰,像被細細的針尖紮了一下,又酥又麻,從指尖一路躥到心口。
她觸電似的縮回來,臉又紅了幾分,連耳垂都染上了胭脂色。
她低下頭,小小地咬了一口。
糕很甜,甜得她心裏那股委屈和不甘,好像都被沖淡了些,連帶着方纔那些駭人的祕密,也沒那麼可怕了。
“謝謝。”她的聲音悶悶的,帶着鼻音,尾音卻微微發顫。
阿宴搖了搖頭,靠在門框上,目光越過她的頭頂,落在巷子盡頭那片亮得晃眼的天光裏,不知在想什麼。
“孫姑娘。”他忽然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莫名叫人覺得比方纔柔和了許多,像春日裏化了一半的雪,“我家小姐是個有主意、有手段的人。她向來說到做到,既然答應了會讓你看到王元生和宋思瑤的報應,就一定不會讓你失望。你要做的,就是安安心心等着,過好自己的日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悠遠,脣角微微翹起,像是想起了什麼讓他驕傲的事。
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很亮很亮的光,不是日光,是從心底透出來的,亮得人心頭髮燙。
孫蘭芝看着他那雙眼睛,忽然很想問問,你家小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才能讓你這樣死心塌地。
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只是攥着那塊桂花糕,用力點了點頭,手指悄悄把那塊糕攥得更緊了些。
“我曉得了。”
阿宴這才收回視線,朝她微微頷首:“孫姑娘慢走。”
孫蘭芝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阿宴還站在門口,見她回頭,目光微微一沉,微微歪了歪腦袋,眉梢輕挑,似乎是在問詢着她可還有何事?
那個歪頭的動作,不經意間泄出一絲少年氣,與方纔那副清冷模樣判若兩人。
孫蘭芝卻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幾拍,快得她幾乎站不穩。
她猛地轉過身,攥着那塊還沒喫完的桂花糕,幾乎是跑着離開了那條巷子。
跑出去好遠,她才停下來,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氣。
心臟在胸腔裏擂鼓似的跳,臉上燙得能煎雞蛋。巷子裏的風吹過來,帶着暮春的微涼,卻怎麼也吹不散她臉上的熱。
她低頭看着手裏那塊被攥得有些變形的桂花糕,忽然覺得,今天好像也沒那麼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