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便是半個月過去。
這半個月來,宋思瑤一直待在肅王府裏醫治,而趙文耀也如前世一般,病重臥牀。
雖說承恩侯府封鎖了消息,可坊間還是在傳趙文耀是得了花柳,承恩侯怕污了自己的臉面,愣是一個大夫都不給趙文耀找。
如此算來,趙文耀應該沒幾日可活了。
宋檸覺着今日天氣好,便端着一盤喫食,推開了柴房的門。
依舊是那股潮溼的黴味,混雜着腐壞的稻草和說不清的酸臭。
宋檸在門口站了片刻,等眼睛適應了昏暗的光線,才提着裙襬走進去。
柳氏蜷縮在角落的稻草堆上,比上回見又瘦了一圈,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身上的衣裳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恨意。
她已經知道,宋檸是不會放過她的,所以也不再求饒,只恨恨問着:“你……你來做什麼……”
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氣若游絲。
宋檸掩着鼻,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來給你道喜。”
柳氏一愣。
就見宋檸脣邊浮起一抹淺笑,溫婉得體,在昏暗的柴房裏卻顯得格外詭異。
“過幾日,端敏郡主就要嫁進來了。”
說來,這位端敏郡主在皇上面前果然是有幾分分量的,在皇上那邊纏了幾日,便迫得皇上下旨賜婚。
大概也是因爲皇上對其心有愧疚,如今知曉宋檸幫端敏郡主出了口惡氣,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而聽到這番話,柳氏的眼皮猛地一跳。
她不明白,怎麼好端端的,端敏郡主會嫁給宋振林。
更不明白,宋檸爲何要特意來跟她說這番話。
就聽宋檸繼續道:“父親這幾日歡喜得很,把正院都重新收拾了一遍,還讓人趕製了新傢俱。到底是郡主下嫁,排場不能太寒酸。”
柳氏想到了自己是賤籍出身,臉色越發難看了。
宋檸看着她,輕輕嘆了口氣:“說起來,父親倒真是好福氣。原配是鎮國公府的大小姐,續絃又是當朝郡主。這樣的福分,滿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個。”
話說到這兒,她頓了頓,看向柳氏的目光裏帶着幾分憐憫的玩味:“等郡主進了門,我就會跟父親提一提,把光耀過繼到郡主膝下。”
聽到這話,柳氏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迸發出驚恐的光。
“你,你說什麼?!”
宋檸低頭看着她,脣邊那抹笑意愈發深了。
“光耀是宋家的長子,過繼到嫡母名下,便是嫡長子。日後讀書、科舉、入仕,自是前程無量,你是他的生母,怎麼聽到這樣好的事兒,一點都不高興呢?”
她頓了頓,微微俯下身,聲音壓得更低:“莫不是擔心日後光耀再見到你,就只能喚你一聲‘柳氏’了?畢竟,你是奴婢出身,他如今是嫡長子,怎麼能喚一個奴婢做娘呢?”
聽着這番話柳氏渾身發抖。
她原本還是有指望的。
指望着宋振林老到不頂用那一日,指望宋光耀能出人頭地,然後將她這個孃親從柴房裏接出去。
所以,不管她被關多久,她都能堅持下去。
她甚至會將本就沒多少的喫食偷偷留下一些藏起來,在自己實在熬不下去的時候拿出一些來,給自己一點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眼下聽到宋光耀會被過繼給端敏郡主,柳氏是真的怕了。
“不……不會的……光耀他不會……”
他不會不認她的……
“不會?”宋檸直起身,輕輕笑了一聲,“柳氏,你自己養大的兒子,你最該清楚。光耀是什麼樣的人,你心裏沒數嗎?”
柳氏說不出話來。
她當然知道。
那日在蘭馨院,宋光耀喝罵的那些話,她一個字都沒忘……
宋檸看着她的表情,滿意地笑了笑。
“宋光耀日後就是宋家的嫡長子,是要做人上人的。到那時候,只怕他會恨不得從來沒有你這個娘。”
柳氏渾身一顫,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不會的……不會的……”
她不住地呢喃着,卻也不知是在反駁宋檸,還是在說給自己聽。
看着她這副模樣,宋檸很是滿意,轉身就出了柴房去。
這便是當初將柳氏關在這柴房裏的目的。
偶爾來看看對方那可憐又無助的樣子,纔會讓她的復仇路沒有那麼枯燥。
她想,柳氏現在,一定很難過吧!
可……
定是不及她孃親當年的十分之一。
阿蠻見宋檸出來,立刻迎了上去,手中還拿着一枚香囊,“小姐,緩緩。”
那裏頭的味道,可是沖人的很。
宋檸接過香囊,深吸一口氣,讓那股黴味從肺裏散去,這才緩緩開口,“差人好好看着她,可千萬不能叫她死了。”
聞言,阿蠻用力點頭:“小姐放心,我,盯着。”
阿宴站在一旁,看着宋檸和阿蠻,眼底滿是溫柔,卻是問道:“小姐,今日是去鋪子裏查賬的日子,車馬都備好了,小姐這會兒去嗎?”
宋檸點了點頭,“嗯,許久沒去了,時候還早,去看看。”
說罷,便率先往外行去。
阿宴立刻跟了上來。
半個時辰後,終於到了第一間鋪子。
掌櫃的早已在門口候着,點頭哈腰地將她迎了進去,隨後拿出了整本,交給宋檸:“東家,這是上個月的賬目,您過目。”
宋檸“嗯”了一聲,接過賬本,一頁一頁翻看起來。
阿宴則倚在門邊,手裏不知從哪兒摸出一顆糖,慢條斯理地剝着糖紙,目光有一搭沒一搭地掃過街面。
鋪子裏算盤珠子噼啪作響,夥計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卻在這時,兩個中年婦人從鋪子門口經過,聲音不大不小,正好飄進來:“聽說了嗎?肅王出事了!”
宋檸手底下的動作猛然一頓,連着阿宴都變了臉色。
就聽着另一名夫人應和着,“可不是!聽說出了城沒多久就遭了埋伏,到這會兒都生死不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