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婦人的聲音漸漸遠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的嘈雜裏。
阿宴倚在門邊,手裏那顆糖已經剝開了,卻忘了喫。
一雙眸染着擔憂,看着宋檸的側臉,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還有那根停在賬本上、一動不動的指尖。
片刻後,宋檸終於翻過那一頁。
阿宴的目光也跟着動了動,像是鬆了口氣。
“掌櫃的,”宋檸開口,聲音輕輕的,聽不出任何波瀾,“這筆賬的數字,寫錯了。”
掌櫃的一愣,連忙湊過來看:“這,這……東家恕罪,是小的疏忽……”
宋檸沒有接話,只繼續往下看。
一頁一頁,一行一行,看得格外認真仔細。
阿宴倚在門邊,目光卻再沒有離開過她。
日光緩緩西移,在鋪子裏投下斜長的影子。
直到最後一頁賬本翻完,宋檸才合上本子,站起身來,衝着掌櫃的道:“今日就到這兒。”
掌櫃的連連應聲,恭恭敬敬地將她送出鋪子。
阿宴這才上前一步,跟了上來,離得宋檸很近很近,幾乎快要貼上她的背,聲音也被他壓得很低很低,“小姐,要不要阿宴去肅王府打探一下?”
宋檸腳步微微一頓,腦海中浮現出那雙冷峻的眸子,隨即緩緩搖頭,“不用。”
說罷,便是上了馬車。
阿宴站在原地,眉心微蹙,但終究還是沒再說什麼,坐上車轅,駕車而去。
馬車轆轆地碾過青石板路。
宋檸靠着車壁,閉着眼,一動不動。
可腦海裏卻翻來覆去地想着前世這個時候,謝琰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或許,是時間太久了,那些記憶像是隔着一層霧,怎麼也看不清。
她只記得,那段日子她被罰跪祠堂,整整三日。
出了祠堂後又病了三日,昏昏沉沉的,什麼也不知道。
所以,前世謝琰是不是也出過事?
後來是怎麼脫險的?
她一概不知。
唯一知道的是,前世直到她死,謝琰都還活得好好的。
思及此,宋檸睜開眼,望着車窗外掠過的街景,深吸一口氣。
他不會有事的。
回到蘭馨院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阿蠻早已備下了可口的飯菜,宋檸卻沒什麼胃口,喫了幾口就喫不下了。
她行至窗邊坐下,隨手拿起一本書,可翻了幾頁,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於是索性放下書,望着窗外那株海棠在越來越深的暮色裏一點一點沉下去,又望着門口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麼。
謝琰要做的事本就危險重重,他會遇到禍及性命的險境也是在正常不過了。
可既然前世他都活得好好的,就證明他會逢兇化吉。
所以,她到底在擔心什麼?
越想越覺煩亂,甚至心底掠起了幾分惱怒。
可宋檸依舊不知道自己在惱怒些什麼,便索性熄了燈,早早歇下了。
可閉上眼,思緒卻越發活絡。
她想到上回石佛嶺的事,想到了自己成爲了那件事情中唯一的變數,想到了謝琰當着差點死在深潭之下……
那這一次呢?
會不會也有什麼變數?
莫名的,腦海中就浮現出了在承恩侯府發現的那封信。
宋檸只覺得渾身被雷電劈過一般,整個人猛然僵住,隨即癱坐而起,竟是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小姐,是我。”
是阿宴的聲音,顯得很是焦急。
宋檸皺了皺眉,這才壓低了聲應着,“進來。”
門被推開,阿宴快步走了進來,臉色是少見的凝重。
“小姐!”
看着他這副神情,宋檸心頭一緊,立刻起身:“怎麼了?”
阿宴快步走到她面前,精緻的眉眼好似也因着那抹焦急而顯得格外緊張:“小姐,阿宴有錯,阿宴擔心小姐掛念肅王殿下,回府後,便還是自作主張,差人去打探了。”
宋檸心頭咯噔了一下。
所以阿宴這副神情就證明了,謝琰的情況不妙?
不等她開口問詢,阿宴便繼續道:“肅王殿下確實出事了。人到現在還沒有找到,成安倒是被送回來了,可身負重傷,至今昏迷不醒。肅王府已經亂成一團,瞞都瞞不住。”
宋檸的心猛地一沉。
成安重傷昏迷,謝琰下落不明……這樣大的事兒,前世若真是發生過,就算她渾渾噩噩着,也應該多少能聽到些。
畢竟,宋思瑤那時已經是謝琰的義妹,多多少少,總是會傳到她耳朵裏。
所以,這次的事兒,前世並沒有發生,事情,果然有了變數!
思及此,宋檸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思緒煩亂,她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睜開眼時,那雙眸子裏已是一片沉靜的冷意。
“阿宴,”她開口,聲音平穩得像是方纔那瞬間的慌亂從未存在過,“前些日子派去盯着承恩侯府的人,有沒有覺察出什麼異常?”
阿宴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小姐的意思是……這件事跟承恩侯府有關?”
宋檸緩緩頷首,“可能。”
阿宴的眉心擰了起來。
他沒有追問小姐爲何會這樣想,只是垂下眼簾,仔仔細細地回想這幾日的消息。
片刻後,他忽然抬起頭。
“有的。”
他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明,那雙眸子裏的擔憂也被一股認真的神色取代:“前幾日,承恩侯府那邊遞來消息,說承恩侯近來頻繁出入城西一處宅子。那宅子不是承恩侯府的產業,平日也沒什麼人去,很是隱祕。阿宴當時沒太在意,只當是私會外室之類的事……”
他說着,頓了頓,看向宋檸,目光裏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小姐懷疑,那處宅子,跟肅王殿下的事有關?”
宋檸沒有回答。
她只是緩緩轉過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沉沉的夜色。月光落在那株海棠上,將枝椏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駁零落。
“派人去那處宅子看看。”她輕聲道,“小心些。”
阿宴看着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抿了抿脣,方纔低低地應了一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