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盈盈渾身一震,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指着宋檸便要喝罵,“你,你是哪家的賤蹄子,怎敢對長輩如此妄言?!”
“啊?妄言?”宋檸驚訝地捂住了嘴,“我聽京中不少夫人說過您的事兒,原來,都是大傢伙妄言嗎?”
聽到這話,柳盈盈幾乎氣得快站不住了。
京中不少夫人都在說?
那,她……她的名聲……
“宋姑娘沒有說錯。”忽然有人開了口,宋檸轉頭看去,發現是站在端敏郡主身邊的一位老嬤嬤。
先前端敏郡主被韓璟夫婦欺負的時候,那嬤嬤也是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眼下卻是揚着下巴,一副揚眉吐氣的樣子,“當年誰不知道,韓世子同柳表妹的事兒,滿京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怎會說錯?只不過,韓夫人便是手段再厲害,到底也年歲長了。不似這位蘇姑娘,還是花兒一樣的年紀,韓世子喜歡新鮮的,也是常情。”
她頓了頓,渾濁的老眼從柳盈盈臉上掃過,帶着幾分毫不掩飾的嫌棄:“人老珠黃,再狐媚,也狐媚不動人心了。”
“你!”柳盈盈氣得臉色通紅,指着那嬤嬤‘你’了半天,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還是端敏郡主悠悠然開了口,“行了,眼下最要緊的難道不是韓大少爺的安危嗎?”
韓大少爺,崢兒,那個外室子。
可區區一個外室所生的孩子,怎麼配別人叫一聲少爺?
端敏郡主這番話,分明就是在柳盈盈的傷口上撒鹽。
終於,柳盈盈氣得站都快站不住了,晃了兩下,差點往後摔去。
韓璟見狀,連忙要上前攙扶,卻被蘇蓉一把扯住了衣袖,“老爺!快找找崢兒吧!若是崢兒有什麼三長兩短,妾身也不想活了!”
場面一時混亂不堪。
蘇蓉死死拽着韓璟的衣袖,哭得梨花帶雨,嘴裏不住地喊着“崢兒”;柳盈盈臉色煞白,身子搖搖欲墜,被兩名丫鬟攙扶着方纔面前站住;韓璟被兩個女人夾在中間,進不得退不得,額頭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周圍的夫人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的甚至掩着脣笑,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永昌伯府的老夫人終於看不下去了。
她重重咳了一聲,沉着臉開口:“韓世子,今日是老身壽宴,這滿堂賓客都在,你家的家務事,還是回去處置的好。”
韓璟如蒙大赦,連忙躬身行禮:“是晚輩失禮,攪了老夫人雅興,改日定向老夫人登門賠罪。”
說罷,他一手扶着搖搖欲墜的柳盈盈,一手試圖掙開蘇蓉的拉扯,狼狽不堪地朝門外走去。
蘇蓉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鬆手,被他拖着踉踉蹌蹌地往外走,嘴裏還不住地哭喊着“崢兒”。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花廳門口,留下一地議論紛紛。
老夫人臉色難看,揉了揉額角,對身邊的丫鬟道:“扶我回去歇着,有些乏了。”
丫鬟們連忙上前攙扶,老夫人站起身,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人羣中的宋檸,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意味,卻什麼也沒說,由人扶着往後院去了。
端敏郡主立在原地,看着老夫人離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角落裏的宋檸,抿了抿脣,終究沒有說什麼,只默默跟了上去。
老夫人的寢房裏,薰香嫋嫋。
丫鬟們服侍着老夫人卸了釵環,換了常服,便都退了下去。
端敏郡主立在門邊,等人都走了,才走上前去,在老夫人榻前跪了下來。
“母親,今日是我不好,攪了母親的壽宴,讓母親面上無光。”
老夫人靠在軟枕上,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輕輕嘆了口氣。
“起來吧。”她抬了抬手,“你若有那本事攪我的壽宴,也不會忍氣吞聲這麼多年了。”
端敏郡主一怔,抬起頭來看她。
老夫人看着她,渾濁的老眼裏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清明。
“我活了這把年紀,什麼看不出來?今日那丫頭,是鎮國公府的表姑娘吧?孟家的外孫女。”
端敏郡主垂下眼簾,沒有否認。
老夫人點了點頭,目光裏竟帶上了幾分讚賞,目光看向遠處,似乎是見到了某位故人。
“那丫頭,頗有幾分她外祖母當年的風範。”她頓了頓,忽然嘆了口氣,“敏兒,當年的事,是我對不住你。”
端敏郡主聞言,渾身一震。
老夫人看着她,眼裏滿是複雜的神色:“當年殷衡那孩子身子不好,我也是知道的。可韓家那邊來說媒,說你們八字相合,是天作之合……我糊塗,只想着侯府的面子,只想着殷衡娶了你,日後也有個依靠,卻沒想過,那婚事本就是人做的局。”
端敏郡主的眼眶微微泛紅。
老夫人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這些年,你逢年過節都來給我請安,給我賀壽,從無一句怨言。你受的那些委屈,我都看在眼裏。如今我這一把年紀了,沒什麼所求。只想看着兒孫們好好過日子。敏兒,你若想做什麼,只管去做。不必再顧忌我這老婆子了。”
端敏郡主怔怔地看着她,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她伏下身,端端正正地給老夫人磕了兩個響頭。
“多謝母親。”
壽宴散場時,已是未時末。
宋檸隨着賓客們往外走,剛出二門,便有一個小丫鬟迎了上來,低聲道:“宋二姑娘,郡主請您借一步說話。”
宋檸脣角微微勾起,跟着那小丫鬟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落。
端敏郡主正立在院中那株石榴樹下,見她進來,抬眸看了她一眼。
“坐吧。”她指了指院中的石凳,自己在另一邊坐了下來。
宋檸依言落座,神色坦然。
端敏郡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蘇蓉那孩子,你弄哪兒去了?”
宋檸輕輕笑了起來,慢條斯理地開口,“郡主明鑑,我可從未抓走那個孩子。”
端敏郡主一怔。
宋檸望着她,眼底帶着一絲狡黠的光:“我只是派人去告訴蘇蓉,若想進永寧侯府的門,今日便是最好的時機。”
端敏郡主愣了片刻,終於明白了過來。
蘇蓉根本沒丟孩子。
她只是藉着“孩子丟了”這個由頭,名正言順地鬧上門來,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替韓璟生了兒子。
而宋檸,從頭到尾,只是給了她一個機會。
端敏郡主緩緩點頭,眼底浮起一絲複雜的神色:“原來如此。”
她頓了頓,忽然又問:“可你今日就幫我出了這口惡氣,不怕我食言,不嫁你父親?”
宋檸看着她,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今日這樣,就算是出了口惡氣?”
端敏郡主一怔。
卻見宋檸輕輕搖了搖頭,脣邊浮起一抹溫婉的笑意,那笑意卻讓端敏郡主莫名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這才哪兒到哪兒。”她輕聲道,“郡主若是願意,日後還有的是好戲看呢。”
端敏郡主怔怔地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是十五年來從未有過的舒心。
“好。”她點了點頭,“本宮等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