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循聲望去,只見花廳門口一片混亂。
幾名永昌伯府的下人正攔着一個年輕女子,那女子生得一副好相貌,柳眉杏眼,膚若凝脂,雖穿着一身半舊的衣裙,髮髻也略有些散亂,卻掩不住那股子風流婉轉的韻味。
她拼命往裏掙,眼眶通紅,臉上帶着淚痕,嘴裏不住地喊着什麼。
韓璟原本正端着茶盞與旁邊的賓客說笑,抬頭看清那女子的臉,臉色瞬間變了,下意識就要往後躲。
可那女子眼睛尖,隔着人羣一眼就看見了他,當即尖聲喊道:“老爺!老爺!”
這一聲“老爺”,喊得滿廳皆驚。
衆人紛紛扭頭,順着那女子的目光看去,就見韓璟僵立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可廳中人多嘈雜,那女子又被幾個膀大腰圓的下人死死攔住,一時間誰也聽不清她喊的是誰。
宋檸端着茶盞,目光從那女子臉上掠過,又落在韓璟煞白的臉上,脣角微微勾起。
她偏過頭,朝身旁的阿蠻使了個眼色。
阿蠻會意,立刻朝着花廳門口行去。
她身形粗壯,力氣又大,三兩下便將那兩個攔人的下人撥到一邊,嘴裏還甕聲甕氣地道:“讓讓。”
那兩個下人還沒反應過來,女子已經像條滑溜的魚一樣從縫隙裏鑽了過去,提着裙襬直奔韓璟而去。
“老爺!”她撲到韓璟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眼淚撲簌簌地落,“老爺不好了!崢兒不見了!”
韓璟渾身一震,臉上的慌亂更甚,卻仍強撐着低聲道:“你怎麼來了這裏?快回去!”
那女子卻不肯鬆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妾身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今早起來崢兒就不見了,小牀上只有一張紙條,讓妾身來永昌伯府找……妾身實在沒辦法,只能照着紙條上的話來了!”
韓璟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猛地抬頭,目光在人羣中飛快地掃過,心裏清楚得很,今日是有人做局!
有人把他的外室和兒子翻了出來,故意挑這個時候、這個地方,當着滿京城的權貴,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柳盈盈臉上。
柳盈盈方纔還春風滿面地與旁的夫人說笑,此刻臉上那層笑意早已凍住,一點一點碎裂,露出底下猙獰的底色。
她死死盯着那個抓着韓璟衣袖的女子,盯着那張年輕嬌媚的臉,盯着那雙哭得梨花帶雨的眼睛,渾身都在發抖。
終於,她緩緩開口,“聲音尖利得像淬了毒的刀,“韓璟,她是誰?崢兒又是誰?”
韓璟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那女子被柳盈盈的目光嚇得往韓璟身後縮了縮,卻仍緊緊攥着他的衣袖不肯鬆手。
滿廳的賓客都停下了交談,齊刷刷看向這邊。
有的端着茶盞忘了喝,有的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的乾脆站起身來,生怕錯過這場好戲。
永昌伯府的老夫人坐在上首,臉色難看得緊,可這戲在自己府上唱起來,她總不能把客人轟出去,只能鐵青着臉繼續看着。
而端敏郡主卻是下意識地朝着宋檸這邊看了過來。
方纔,是宋檸的丫鬟故意放了那女子進來,而眼下,滿場唯有宋檸一人面容平靜。
可見,這件事與她脫不了干係。
莫名的,心頭竟是湧起一股快意。
她緩緩坐回了位置上,靜靜等待着這場好戲的下文。
韓璟的額上早已滲出冷汗,面對衆人灼熱的目光,只能壓低了聲音對柳盈盈道:“夫人,咱們回去再說。”
“回去再說?”柳盈盈的聲音猛地拔高,眼眶通紅,“我問你她是誰!崢兒又是誰!你今日不說清楚,休想走!”
韓璟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道清清淡淡的聲音從人羣中響起。
“柳夫人何必動這麼大的氣?”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穿月白素衣的年輕女子從角落裏款款走出,面容恬靜,脣角噙着一抹淺笑,通身的氣派溫婉得體,可那雙眼睛裏,卻透着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冷意。
是宋檸。
只見她走到那女子身側,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而後,她抬眸看向柳盈盈,笑容溫婉得像是在話家常:“這位姑娘姓蘇,閨名一個蓉字,原是百花樓唱曲的姑娘。約莫一年前被韓世子看中,在外頭置了宅子養着,隔三差五便去一趟。”
她頓了頓,又看向韓璟身後那個瑟瑟發抖的女子,“至於崢兒嘛……”
她輕輕笑了一聲。
“是韓世子的兒子,剛滿七個月,生得白白胖胖的,眉眼像極了韓世子。算起來,應該算是韓世子的長子呢。”
話音落下,滿廳譁然。
柳盈盈的臉瞬間慘白如紙,嘴脣劇烈地哆嗦着,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死死盯着宋檸,眼睛裏滿是不可置信和滔天的恨意。
韓璟的臉也白了,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宋二姑娘,這是我韓家的家事,與你何幹?”
宋檸轉過頭看他,目光淡淡的,脣邊那抹笑意卻愈發深了。
“韓世子這話說得奇怪。你當衆養外室、生庶子,如今人家找上門來了,滿京城的夫人們都看着呢,怎麼就成了‘家事’?”
她頓了頓,上下打量了韓璟一眼,語氣裏帶着幾分感慨:“說起來,韓世子倒是專一得很。十幾年來,喜好竟一點沒變,就是喜歡那些妖妖嬈嬈的姑娘,不喜歡正經人家的小姐。”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年長的夫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當年韓璟與端敏郡主的事,旁人不知,她們這些老人兒可都記得。
郡主那樣端莊賢淑的貴女,他不要,偏要那個寄居侯府的遠房表妹。
如今倒好,又養了個唱曲的外室。
宋檸笑意淺淺,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偷人這事兒,韓世子當真是輕車熟路。”
韓璟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柳盈盈猛地轉過頭,死死盯着他,那雙眼睛裏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
宋檸卻還沒完。
她又看向柳盈盈,目光裏帶着幾分憐憫,幾分玩味:“夫人也別鬧得太難看。男人嘛,三妻四妾本就是尋常事。更何況……”
她頓了頓,笑得愈發溫婉,話語卻如淬了毒的兵刃,“要我說今日之事,夫人自個兒也有錯,畢竟當年,夫人不就是靠着那些狐媚手段,才把韓世子從旁人手裏勾過來的麼?怎麼如今自己做了正經夫人,那些手段反倒使不出來了,平白讓外頭的女人佔了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