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誠明手指頭在桌子上噠噠噠的敲着,半晌才道:“黃總兵獻海圖,必然無疾而終。
他好像轉移話題了。
黃遠山不解,也只能順着他問:“這是爲何?”
趙誠明說:“百萬漕工,利之所繫。單是南旺閘,都有數不清的靠漕運喫飯的苦力。再往上,沿途各地各級官員也會積極反對海運。朝中拿漕運好處的亦不在少數。這其中,反對最激烈的必然是漕運總督朱大典。黃總兵獻海
圖,算是將此人得罪死了。”
黃遠山聞言面有慼慼。
大抵覺得想要幹實事很難。
趙誠明乾脆道:“我會給黃總兵修書一封,讓他同意你留在我這邊。”
黃遠山霍然起身,滿臉驚訝。
顯然他沒有心理準備:“我,我......”
趙明對茂才說:“你帶黃遠山去休息。”
董茂才明白,趙誠明讓他親自去,是爲了籠絡此人。
便應了下來。
黃遠山一臉懵逼的跟着董茂才離開。
張忠文問:“官人要造船出海?”
趙誠明掏出煙點上,取出賬本給張忠文看。
張忠文翻開,發現這上面記錄着上次黑旗軍西進時商隊獲利:“嘶......”
黑旗軍本身虧本了。
但各家公司共獲利高達4萬3千多兩銀子。
這是三十稅一的稅後盈利。
商隊所過之處,嚴重缺乏物資的地方上如久旱逢甘霖,瞬間解渴。
汶上商賈也解渴了。
趙誠明說:“從海上能隨時赴遼東,可阻擊建房,也可去關外進行馬市貿易;可隨時赴南洋貿易盈利,順便北運物資與糧食。亦可前往朝鮮、倭國貿易。倭國盛產銀子。”
歷史已經給出了答案,難道不去照抄麼?
“可海盜?”張忠文對海事一竅不通。
“無非是堅船利炮。”趙誠明氣勢洶洶:“打便是了!”
張忠文精神一振。
可不是嘛。
沒人招人,沒船造船。
一艘打沒了,還有第二艘,第三艘......
他們有的,趙明也可以有;他們沒有的,趙誠明仍然有。
陸上打通一條商道都這麼賺錢,如果在海上呢?
又到了種土豆的時間。
到處是拿着捕蟲網抓蝗蟲的流民,一個個裝蝗蟲的袋子已經被蝗蟲吐的黃色液體染成了黃綠色。
這些蝗蟲被送到飼料廠,先曬乾風乾,再加工成各種規格的飼料,有的用來養雞鴨,還有的顆粒飼料投入坑塘中養魚。
以前的蝗蟲粉成分只有蝗蟲,現在卻加入了玉米粉。
趙誠明拿來了許多無動力加工機器和皮帶,河岸水輪晝夜不停作業。土豆地瓜實行四輪輪作,土豆種一輪、歇三輪。
今年還要種玉米。
待收貨,至少東平、汶上和鄆城穩了。
但這地建房卻蠢蠢欲動。
洪承疇帶着楊國柱和大軍去了遼東錦州。
楊國柱站在城牆上瞭望。
寒風瑟瑟,將楊國柱的大氅吹得獵獵作響。
他忽然就想到了趙誠明:若我那賢弟在此,他是敢於和奴酋浪戰的。
在楊國柱最困難的時期,趙誠明雪中送炭。
如今他又是總兵了。
和王樸、馬科、唐通、白廣恩、曹變蛟、王廷臣與吳三桂平起平坐。
楊國柱有種矛盾心理,他非常想要和趙誠明並肩作戰,但又覺得期待趙誠明來這苦寒之地與窮兇極惡的建房作戰是坑了趙誠明。
洪承疇上了城頭,站在了楊國柱身旁,說:“錦州兵民降夷雜居,倉中米豆甚少。出兵數又多,怕是糧草難以供應。”
楊國柱拍了拍城牆說:“賊酋慣能圍點打援,想來也看出我軍中缺糧。”
洪承疇點頭:“爲今之計,13萬大軍緊縛一團,以防如當年薩爾滸之戰被賊酋各個擊破。”
錦州是大明的軍事重鎮。
自從清軍佔領遼瀋地區,錦州更顯重要。
當年袁崇煥堅守寧遠,打敗努爾哈赤的進攻,大明一直在寧、錦一線駐有重兵。
雙方在十多年間,形成了對峙局面。
崇禎四年的時候,大淩河的據點被清軍拔除。
自那時起,錦州完全暴露在清軍面前,成了大明對關外的最前哨。
整個寧錦防線是這樣的——首先是錦州,錦州南十多裏外是松山城,松山西南十多裏外是杏山城,杏山西南約二十裏處是塔山城,塔山西南數十裏外又是大明重鎮寧遠。
所以清軍想要從正面進關,就必須突破寧錦防線。
之前努爾哈赤和皇太極屢次硬攻寧錦防線,都失敗了。
皇太極長了記性,這次他決定不再硬攻,而是採取圍困的方式圍點打援。
圍點打援可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所以,他們選擇在與錦州對望的義州築城,並且在義州東西四十裏田地墾田耕種。
因爲要派兵把守,卻沒人願意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長期待着。
皇太極擔心將領和士卒懈怠,所以採取三個月一輪班的方式讓他們輪流駐守。
這一班是左翼元帥濟爾哈朗駐守。
“聽說你被一個明朝的豬狗一般低賤武官打的大敗虧輸?你的族中兄弟皆爲此人所殺?”濟爾哈朗問札喀納
札喀納是濟爾哈朗的遠房宗親,他們都姓愛新覺羅。
札喀納臉色隱隱發黑。
這是他最不願意提及的往事。
當初他被那個叫趙誠明的巡檢打的屁滾尿流,過河不敢回頭。
滿人似乎格外喜歡揭人傷疤。
札喀納咬牙說:“叔父,若那趙誠明敢來錦州,小侄定然一雪前恥,將他碎屍萬段!”
“是嗎?”濟爾哈朗似笑非笑:“前日我命你追擊明朝百姓,你爲何半路返回?我看你是被那趙誠明打怕了吧?”
札喀納心裏一緊:“小侄帶兵追擊時,此時雪化,淖路難行,是以返還。”
濟爾哈朗不置可否,擺擺手:“你且下去。”
只是一等札喀納下去,齊爾哈朗便手書一封,命人送往瀋陽。
不久後,皇太極因爲札喀納“消極怠工”下令降札喀納一級。
所以官場傾軋,不光是大明獨有。
札喀納氣急敗壞:“該死的趙誠明,都怪你,你不來錦州便罷了,你若是敢來,老子用馬將你踏成肉糜!”
京城,朝會時朱由檢向羣臣問策。
清軍幾次三番南下,已經將朝中袞袞諸公與朱由檢嚇到了。
此時聽說清軍屯兵義州,朱由檢第一反應是慌。
可百官被朱由檢甩鍋甩怕了,這次選擇集體沉默。
彈劾傾軋趙明是可以的,但目前這種出謀劃策的事還是算了吧。
只有禮部侍郎蔣德璟迂腐,開始高談闊論,說:“陛下,練兵最爲重要。臣聽聞汶上知縣趙誠明便以戚繼光《練兵實紀》練鄉兵,是以才能無往不利。不若………………”
朱由檢問的是如何應對清軍在義州屯兵的事,這老傢伙卻逼逼叨一些沒用的,嚴重跑題。
最近朱由檢不大樂意聽到“趙誠明”這三個字。
多半是因爲年前趙誠明說出兵剿賊經商,然而到現在也沒送來銀子。
他呵斥道:“朕就錦州之圍問你,你說甚麼練兵?趙誠明所練乃鄉兵,難不成你欲令鄉兵去遼地禦敵?”
“額……………”蔣德被懟了,話題一轉,說:“臣以爲,賊酋皇太極佔義州,無非要取道蒙古西犯,擊破邊牆後進犯京師......”
朱由檢也擔心這個。
但他隱隱覺得不對勁。
這次建房絕非是想要進犯京師那麼簡單。
而且事實證明,他們繞道去別處搶掠更劃算。
朱由檢問了一圈,沒人能回答上來清軍意圖。
此時,陳新甲提出了“保邦十策”。
一:嚴核九邊,汰弱留強,重整營伍,以固藩籬。
二:速催各省積欠遼餉、剿餉,另設練餉專司,保障軍需。
三:嚴查宣大、薊遼邊關貿易,禁絕私通房寇,違者以資敵論處。
四:責成楊嗣昌、朱大典等督撫,限期剿滅闖獻巨寇,逾期嚴懲。
五:慎選沿河沿漕重鎮守臣,保障漕運暢通,使江南財賦能源源北輸。
六:簡拔知兵文臣充任緊要地區兵備道,整飭武備,彈壓地方。
七:在徐州設重鎮以聯通南北。
八:暫緩對受災嚴重州縣催科,以免激成民變。
九:密遣幹員,招撫流寇中可分化之輩,以賊制賊。
十:於天壽山後,增設總兵護衛皇陵。
陳新甲喜歡“十”這個數字。
動不動就“十策”,“十不可”......
這些建議中有些是老生常談。
比如說:簡拔知兵文臣充任緊要地區兵備道,整飭武備,彈壓地方。
其實是有效果的。
趙明就是最明顯的例子。
所以這話讓朱由檢又想到了趙明,這會兒覺得趙誠明還是比較忠心的。
所以有的朱由檢採納了,打算推行。
有的則不以爲然。
此時,薛國觀說:“啓奏陛下,登菜巡撫徐人龍上書,言成山道險,海運不便,請罷議此事。”
這是上次沈廷揚獻《海運書》,登菜巡撫徐人龍給出的答覆。
許多大臣聽了頻頻點頭。
徐人龍還是老成持重的。
有人是真的這樣覺得,也有人是拿了朱大典的好處。
但徐人龍說的成山道險也並非虛言。
“成山道險”這四個字並不是表面意思。
他說的不是陸地,而是海路,成山角到劉島的外海航線。
這段航線,是元明兩朝海運繞不開的鬼門關。
成山角是山東半島的最東頭,後世還成了看日出的打卡地。
此處海域開闊無遮擋,風浪時常大於6級,秋冬多風暴,春夏多海霧。
沒有雷達的年代,船隻容易迷航觸礁。
另外這裏暗礁密佈,驟起驟落,喫水深的船隻最危險。
所以從元朝開始,就不斷有人提議開鑿膠萊運河,即打通山東半島那個“角”,有點像蘇伊士運河與巴拿馬運河那樣。
因爲元朝人也發現了,從成山角正東航行到登州和萊州再去直沽風險太大了。
但是他們發現開山鑿石,石頭太硬了起來太費勁,所以望而卻步。
到了明朝,重新有人提議開鑿膠菜新河。
但後來又因爲流沙易崩和水源不足等問題放棄。
後來反覆提起,反覆放棄,一直持續到了今日。
至於究竟是否可行,則沒人知道,因爲只有做了纔會發現真正的難點所在。
此時,中書舍人沈廷揚又站了出來:“陛下,臨清副總兵黃蔭恩獻海圖,或可避成山道之險!”
此言一出,平日互相不對付的人開始一致針對沈廷揚。
比如吳昌時與薛國觀,兩人同時道:“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