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揚剛提出,就遭到羣臣一致反對。
吳昌時表示:海霧瀰漫之時,即便有海圖又如何?人是看不穿迷霧的。
薛國觀則以別的理由拒絕。
衆臣劈頭蓋臉的一通訓斥,沈廷揚苦笑一聲,將海圖交給皇帝後閉嘴不言。
古人說盡了天下道理。
比如因噎廢食。
但依舊沒人聽。
遇到困難,不是解決困難,而是趨吉避凶避重就輕。
沈廷揚也明白,這些人反對多半是拿了漕運的好處。
有時候,一些想要做事的人會感覺力不從心。
沈廷揚就是如此。
罷了。
不提了。
趙誠明最近在朝堂上的出場率蠻高的。
很快又有人提到了他,這人是左懋第。
左懋第說起了去年的彗星:“去歲彗星現,陛下下詔停刑,彗星立即消失。爲何如今卻不靈驗?臣思忖,陛下齋戒祈禱,猶文章流於表面也。臣斗膽諫言,懇請陛下裁撤士兵,節省餉銀,天下即可識加惠之意......又如趙誠明
僅爲區區一知縣,卻懂得設常平倉保赤倉四十有八,是以上可安度災......”
耿直的人聽了這番話,會覺得如沐春風,比如劉之風。
他覺得趙誠明施政還是可圈可點的。
四十八座常平倉和保倉,放全大明也是蠍子粑粑獨一份。
然而,心思活泛的大臣聽了這話,卻暗中嗤笑:趙誠明啊趙誠明,如此你便要倒黴了。
果然,朱由檢被激起了逆反心理,黑着臉道:“退朝!”
裁兵是不可能的,他還覺得兵力不足呢。
設保赤倉和常平倉,說的好聽,銀子從哪來?糧食從哪來?
遼地如今尚且缺餉銀與糧豆。
淨說些沒用的屁話,有能耐你去解決問題啊?
下朝後,吳昌時與方士亮、尹民興等同行。
這都是他的黨羽。
吳昌時說起了漕運和趙誠明。
他大義凜然道:“汶上亦爲漕運重地,而趙誠明居之,禍患也,必除之。”
尹民興鬼點子特別多:“吳主事此言甚是。聽聞趙誠明所練黑旗軍以火器精良聞名,不若向陛下提議,命趙誠明交出火器鍛造之法。如此,趙誠明所精者,餘者皆精,趙誠明便失去了依仗。”
吳昌時眼睛一亮。
他駐足,琢磨片刻:“此獠乖戾而兇狡,慣能逢迎上意,我等不可貿然行事,須擇良機而動。”
這大概就是:小人長慼慼。
另一邊,朱由檢鬱郁回宮的時候,有太監匆匆來報,王承恩喜氣洋洋的說:“陛下,趙誠明送銀子來了。”
朱由檢精神一振,走路快了幾分。
等回到宮中,讓王承恩打開箱子,發現只有五千兩銀子後,朱由檢難掩失望之色。
這麼點銀子,還不夠他賑災的。
但王承恩很高興。
他知道,有朱由檢的,就必然也有他的份。
朱由檢強打精神,拿起當官日記翻閱:臣在京城的時候,聽說庶吉士張居請行銅鈔,臣便放在心上,回來後研發新幣......只是新幣造價頗高,遠超錢幣應有的價值……………
果然!
朱由檢嘴角扯起。
趙誠明果然是忠心的,這件事果然如朱由檢所料。
但鑄幣不賺錢這件事,朱由檢頗爲遺憾。
那幾種新式硬幣,他沒事的時候認真看了,的確造的十分精美。
如此精美的錢幣,想來造價不菲。
他的認知裏是這樣的,只能作罷造幣念頭。
當官日記:臣剿匪,直打到商丘,彈盡糧絕,師老財匱,不得不止步。汶上縣一縣之人力盡於此矣。若是能有一府之人力,臣能替陛下打遍黃河南岸之土寇......
朱由檢嘆道:可惜。
但知府麼?現在恐怕是給不了。
於公,趙誠明在羣臣中不討喜;於私,朱由檢疑心病一旦犯了就不容易按下。
之前朱由檢擔心趙誠明是不是像其他總兵那樣,一旦坐大便驕悍不聽命。
如今看來多慮了。
黑旗軍的厲害,全靠銀子堆起來的。
只是,關於趙誠明接觸賊寇的事,朱由檢還是心存芥蒂。
趙誠明在當官日記中附上商賈獲利幾何,附上收了多少稅。
朱由檢默默算計:這不是賠本了麼?
那這五千兩銀子從哪來的?
他繼續看:臣見一路上許多所謂土寇,不過饑民罷了。甚至有饑民沒勇氣自殺,便衝撞大軍,其狀慘烈。土寇之多,招安亦爲禍患。臣私自決定,有寇充民採買一律坐視任之。且招攬數夥大賊,命其遏制小股賊寇以護商
道
朱由檢恍然:原來如此。
趙誠明主動將這件事說了,說明他心底是無私的。
朱由檢心裏的一個結被解開了。
但還有另外一個結:趙誠明結交沿途地方官。
他繼續看:臣率軍所過之處,地方城門無不緊閉,防官兵更防賊,蓋因我大明官兵搜掠過重。曹州知州李振珽甚至不允商隊入城,臣聞之大怒,帶三兩親兵入城毆打.......
朱由檢:“…………”
他哭笑不得。
日記繼續:臣復毆打考城縣知縣楊啓元。臣脾氣壞,大抵知曉他們要彈劾臣,臣便有所收斂,且與曹州知州李振珽道歉,又半用強半討好讓其餘州縣官吏作證。但楊啓元罵臣爲豪豬健狗,萬萬不能原諒,臣威脅他敢使壞就打
死他………………
朱由檢:“…………”
他仰天大笑:“哈哈哈……………”
此時,朱由檢芥蒂全消。
他釋然了。
趙誠明的確有小聰明,但還是比不過朝堂上的老狐狸們。
而且在朱由檢看來,趙誠明的魯莽性子是改不掉的。
這種人你說他心懷叵測?
那是不可能的。
他連自己的脾氣都無法控制,一點城府都沒有。
最後,日記寫:臣此行雖然沒賺到好處,但只要維護商道,早晚會有所盈利。臣見土寇遍地,深知陛下爲此憂心夜不能寐,便找商隊拆借了五千兩送與陛下解燃眉之急。
拆借銀子給朱由檢可行?
朱由檢發誓,從他當皇帝以來,就沒出現過如此熱忱的臣子!
沒有!
朱由檢喟然一嘆:“朕有此忠臣良將,實乃幸事!”
王承恩服了。
這趙誠明能把皇帝拿捏的死死的。
而且他手段跟楊嗣昌截然不同。
楊嗣昌和朱由檢有時候會互相妥協。
而趙誠明似乎每次都主動妥協,卻每次都能達成目的。
他從來不跟朱由檢裝逼。
朱由檢給山東撥了六千兩內帑用來賑災。
這銀子到了山東後,一層層的變薄,最後全部被漂沒。
沒有一分錢發到災民手中。
該餓死的百姓照樣餓死。
一隻喜鵲在低空掠過,一張嘴,便銜住一隻蝗蟲。
正常來說它沒這個本領,可今年蝗蟲太多了,根本喫不完。
它看到一些人拿着網揮舞着,大片蝗蟲受驚飛走。
再往前飛,前面有一隊穿着黑衣服的人扛着大槍經過。
它站在一塊石頭上,將口中的蝗蟲啄死,扯掉鋒利的兩條後腿,這纔將蝗蟲吞下。
那隊黑衣人是黑旗軍剛組建的護路隊。
主要負責鄆城以南、西南的道路安全。
“5排3班護路隊報告,路上安全。”
有人拿對講機報告。
“收到。”
消息層層上報,最後傳到五棱堡。
若有匪寇,黑旗軍會迅速響應出兵。
近距離用對講機,中距離用手臺,遠距離用單邊帶電臺。
在汶上縣的北邊,沈二手中對講機不斷收到周圍各班人員彙報。
“一號區域安全。”
“六號區域安全。”
“三號區域安全。”
非戰時,還要如此緊張,是因爲趙誠明在遵義鄉鐵礦。
趙誠明戴着柳條帽,對鐵礦老闆說:“礦上可以排班,三班倒。”
鐵礦老闆爲難:“老爺,他們沒有更夫報時。”
趙誠明早有準備,他打開揹包,從裏面掏出來一個座鐘:“用這個,算衙門對你們的扶持。”
他教鐵礦老闆怎麼用座鐘,怎麼調時,怎麼上弦。
鐵礦老闆大喜:“多謝老爺。”
趙誠明說:“汶上南邊的煤礦,前幾日塌方砸死了幾個礦工,導致許多人不敢去上工。安全措施一定要做好。”
“是,全憑大老爺做主。”
汶上縣境內的礦都是小礦,但趙誠明很重視,
他視察了一圈,沒發現別的問題後帶人離開。
他一動,方圓數里內塘騎與暗哨跟着轉移。
趙誠明上了四輪馬車,泰迪生跳不上去,急的一跳一跳的,趙誠明將它抱上了車。
董茂才也在車上。
他剛衝了茶,給趙誠明倒了一杯。
馬車開動,趙誠明端起茶杯。
董茂才說:“官人,我已經打探到魯王府和孔府藏銀所在。”
趙明面無表情點頭。
這件事他惦記很久了,就像他惦記日後會被李自成搜刮的福王府一樣。
他帶黑旗軍向西打,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於福王府。
董茂才又取出一封信,一幅字和一幅山水畫:“這是剛從康莊驛取回的,是張掌櫃的發來的信。”
趙誠明將茶杯放在防止顛簸掉落的插槽裏,拿紫外線照了照防僞,沒問題後撕開信封。
除了一封信,還掉出來一張黑色的內存卡。
他沒理會內存卡,先看信。
張華驀除了告訴趙誠明交代的事情都辦好以外,說了一些明藝精品店經營情況。
京城不愧爲國都,遍地達官顯貴。
此時誰家要是沒一套水晶盞,都不好意思待客。
京中勳貴子弟,誰還沒一塊明藝精品店的懷錶了?
大戶人家的小姐,誰能離開明藝精品店的護膚三件套?
京中老爺們,上廁所必須用明藝精品店的廁紙。
許多貨物賣脫銷了。
漕運一開,張華便讓人將銀子轉移到上。
銀子太多,她每天睡覺都睡不踏實。
生怕夜裏遭賊。
護衛日夜輪守。
張華還特意收買了中城兵馬司的兵卒,特意在附近加大力度巡邏。
這賺銀子的速度比搶來的更快。
張華表示,她將孫傳庭照顧的很好。
只是她慚愧的表示,倒是和許多權貴混了個臉熟,但沒有深交。
最後,張華幕說她將王鐸的字和戴明說的畫送了過來。
趙明反覆看了兩遍,纔將信收起。
他取出平板電腦,將內存卡插了進去。
打開裏面唯一的文本,也就是張嫣的信:張氏斂衽頓首,致書於趙君座右——故慮私書之嫌,不揣鄙陋,謹奉數行,應恪守禮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