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誠明掏出情報筆記本看了看:“這便是附近最有實力的八股賊寇對吧?”
“是。”盧能說:“小的已經安插細作入營,不日將探明底細。”
趙誠明滿意的看了盧能一眼:“公關廠一座人的獎金數發下去,切不可盤剝貪墨。你若有何需求,無論是銀子還是別的,直接跟我講。
他意思是想要錢張嘴。
盧能自然愛財,但沒開口。
他弓着身退下。
此前盧能只是董茂才的幫閒,這會兒也能獨當一面了。
王頭行和左頭續在元宵節那天,想要趁着人多熱鬧去汶上發展會衆。
汶上是寶地,令各路牛鬼蛇神垂涎三尺。
但王頭行和左頭續去了之後才發現他們沒什麼機會。
頭行與頭續是善友會的頭銜。
善友會,其實就是聞香教。
其組織架構爲教主、總引、頭行、頭續、領衆、教徒。
這相當於頭銜,就好比官員品級。
善友會以會爲單位,會內分工明確。
會首負責主持會務,管理信徒。
傳頭負責傳教、發展新成員。
掌經負責掌管經書、主持宗教儀式。
掌三乘負責教義講解與信徒修行指導。
一會或數十人,或數千衆。
幾個會組成一個總會,總會頭就是頭行。
王頭行是石佛口王氏家族的後人,目前教主是王可就。
王頭行跟王可就沾親帶故,但並非直系。
目前,王氏家族有三房,長房二房與三房。
長房代表人物爲王敏迪,二房代表人物爲王可就,三房代表人物很神祕,只知道是王好賢的後人。
王頭行便是三房中人。
三房之間是有競爭的。
王頭行看到汶上繁華,便想要插一腳。
結果他發現可以在汶上收信衆,但要說到造反什麼的就沒人樂意了。
老百姓愚昧又精明,愚昧是因爲需要心靈寄託什麼都拜什麼都信,精明是因爲他們喫飽喝足後就沒有造反心思。
那日,王頭行看見汶上縣衙舉辦猜燈謎活動送新幣。
他想要新幣,後來被孔胤峯嚇跑了。
結果峯迴路轉,幾日之後,新幣忽然在汶上風行。
因爲新幣可以購買東西。
一枚一分硬幣,可以兌換兩到三個1文的小平錢。
雖然材質非金非銀非銅,卻比小平錢更值錢。
很快王頭行便如願兌換了1分1元和10元的硬幣。
左頭續舉着1分硬幣拿給一個工匠教徒看。
工匠把頭搖成了撥浪鼓:“做不成,做不成哩。這像是畫上去的。”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規整精美的錢幣圖案。
數個1分硬幣皆如此,太規整了。
左頭續又遞給他一個1元的硬幣:“這個呢?”
工匠繼續搖頭:“做不成,做不成哩。”
最後,左頭續拿出10元銀幣。
工匠猶豫了下:“銀子軟,易熔,或可試試。”
於是王頭行和左頭續讓這教徒去做實驗。
這工匠拿10元銀幣做母錢,用翻砂法製作了幾個銀幣。
左頭續和王頭行見了大搖其頭。
人家的10元銀幣質地光滑、圖案清晰、防僞紋路清晰。
他們造出來的慘不忍睹,不但有蜂窩眼,圖案也模糊,更別說細微的防僞紋路,無論用多細的砂土都不行。
稱量一下,人家的正好一兩,他們的無論如何湊不齊一兩。
左頭續着惱,呵斥工匠:“你手藝不精,再試試銅錢。”
工匠也有些惱火。
說他手藝不精,這趕上罵人了,畢竟是喫飯的本事。
用1元硬幣做母錢,翻砂鑄造。
銀幣再怎麼說也是銀的,可銅錢就慘不忍睹了。
鑄造出最好的,也無非類似普通的小平錢那種質量,不會比朝廷造的錢更精美。
不光是圖案和紋路沒有明藝當鋪出品的銅幣清晰,其光澤度,顏色等也不同。
因爲趙純藝用的是銅鋅鎳合金,嚴格按照60:38:2的配比進行。
而王頭行他們用的是帶雜質的銅。
他們根本沒有鎳。
所以造出來的硬幣,硬度和耐磨性也遠不如1元硬幣。
三人都不說話了,看着造出來的劣幣發呆。
王頭行一咬牙:“造,多造些,泥腿子能有什麼見識?”
1分不鏽鋼硬幣,他們只能幹瞪眼,是絕對無法仿造的,因爲沒材料,總不能用鐵造吧?那也太假了。
但1元的銅幣卻勉強可以。
不好看歸不好看,但或許能騙不少沒見識的百姓。
跟王頭行有類似想法的是朱以派。
起初朱以派不知道這件事。
明藝當鋪新幣發行時間短,還沒有全面流通。
架不住羣衆裏有壞人,孔胤峯猜燈謎得了不少硬幣,他造人偷偷將硬幣交給了朱以派,寫了一封信鼓動他去彈劾趙誠明。
朱以派看完信不置可否,首先打起了造假幣的念頭。
他問王府管事太監安泰如:“此幣可能造出?”
安泰如不懂,卻點頭:“能造出。”
一枚銅幣能換二百個崇禎通寶小平錢,太劃算了。
由不得朱以派不動心。
明朝好多王府都造私幣,工匠是現成的。
只是,安泰如讓工匠造幣以後,遇到了和王頭行相同的麻煩——粗糙。
各方面都沒辦法跟人家的硬幣媲美,如天壤之別
朱以派倒是沒有劣幣驅逐良幣的想法,只是咬牙切齒:“憑什麼趙誠明能造的出來?爾等卻不成?”
他將此歸咎於手下無能。
安泰如被訓斥的像一條好狗,工匠垂首不語。
朱以派氣夠嗆。
但氣過之後,他認真思考,笑了:“此次,本王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自從王廠幹任汶上縣典吏後,衙門口常設高臺。
王廠千太喜歡出風頭了,昨天又張榜,告訴百姓今天衙門口有演講。
演講者就是他本人。
百姓愛湊熱鬧,而且上與別處不同,經常有惠民政策從衙門流出,士農工商都想得到第一手消息。
所以每次王廠於召開演講,都能聚攏一大批人,今天也不例外。
王廠幹登臺,拿擴音器說:“知縣老爺率兵剿匪,只爲保咱們汶上安靖。咱們自是不能給趙知縣拖後腿。王某決不允許上有兇穢冤號之苦狀,是以極力發展士農工商。如今有匠作齊天慧,造出水輪衝壓鍛打機。衙門特授予
文曲銀章一枚,獎百金,另撥三百兩研發經費......”
此言一出,羣衆譁然。
士農工商。
工排倒第二,地位極其低下。
如今卻被衙門授予文曲銀章。
不管文曲銀章是什麼,但帶了“文曲”二字,就跟讀書掛上鉤。
人羣中,工匠們嘴咧到了耳後根,露出了大槽牙。
讀書人卻咬牙切齒,極爲不忿。
隊伍中的孔胤峯冷笑:好好好,這麼整是吧?這是在毀我名教,挖我儒家根基啊!看看汶上縣被你們搞的烏煙瘴氣,你們等着被彈劾吧!
底層百姓和他們想的都不同。
百姓想的是:曜,這就得了一百兩賞金,還有三百兩什麼費?這錢來的也太容易了,我們是不是也可以?
曹麟趾在隊伍中。
曹家自從投靠趙誠明後順風順水。
前線有書信傳回,說是經商賺翻了。
曹麟趾已經被趙誠明磨平了棱角,現在只關心家族財富積累。
他排衆而出,抬頭問王廠幹:“王典吏,敢問我等公司作坊,可有獎章賞金?可有研發經費?”
王廠乾點頭又搖頭。
他記憶力超強,已經將商業法背的七七八八。
聞言他說:“文曲銀章,誰人都可得,只要於工商有足夠貢獻。獎金亦如此。但研發經費,只撥給書院、衙門機構工匠,或公司與衙門合作研發項目。具體規定,請看《商業法》。
大家聽了,決心回去買一本商業法,一定搞明白這其中門道,看看有無賺錢機會。
王廠幹見還有許多人要問話,趕忙將齊天慧招呼上來。
齊天慧面色黝黑,手指頭粗糙,他甚至大字不識一籮筐。
許多讀書人見了都說:“有辱斯文。”
這麼個泥腿子,就能領帶有“文曲”的銀章?
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王廠幹鄭重其事的將一枚印章別在了齊天慧胸前,還拍了拍。
齊天慧低頭看,見銀章上有七個點,正是北鬥七星,只是代表文曲的第四星格外大。左邊寫着“文曲”兩字。
其實齊天慧知道,這“文曲銀章”便是用他造出來的水輪衝壓機鑄造出來的。
王廠幹又將一百兩會票交給齊天慧:“官人說了,這世間萬事皆爲學問。王某初不以爲意,後深以爲然。只望齊大匠再接再厲!”
齊天慧激動的臉黑紅黑紅的,吼道:“請轉告趙老爺,小的定不負所望。”
王廠幹微微閃開,躲避齊天慧的唾沫星子。
然後微笑着點頭:“三百兩研發經費,會撥到你研究所。”
然後帶頭鼓掌。
下面觀衆鼓掌者衆多。
沒鼓掌的,基本都是讀書人,文化人。
也有功名無望但心思活泛的讀書人琢磨開:
工匠之道,那他們也可以啊?
只要不離開汶上,誰會笑話他們棄文從匠呢?
又有人問了:“王典吏,這水輪衝壓鍛打機可販與我等?”
王廠幹拎着擴音器道:“齊天慧已在衙門註冊專利,新安四輪馬車公司已買下專利,此技術爲新安四輪馬車公司所有,可與他們商議。”
“專利?”
許多人不解。
王廠幹解釋一句:“一切,諸位可在《商業法》中見分曉。”
許多人轉身就走,他們要去書店買《商業法》。
不得不說,武興很有商業頭腦。
除了做馬車,他還開了一家書店,一個印刷廠。
他印了一批《商業法》,一日之內售空。
王廠幹回縣衙後,他新培養的書辦鍾兆和問:“據我所知,堂官宣佈之水輪衝壓鍛打機是可壓造銀幣的,若叫歹人拿了此機,豈不是會仿造銀幣?”
王廠乾點頭:“沒錯。但造幣難在大小姐所言之開模。別問開模爲何,我亦不知。此外,有關鍵部件乃官人把持,餘者造不出來。最後,官人曾言‘對手理論”,說人若是沒了對手便會止步不前。所以慎終若始,流水的官吏工
匠,鐵打的精進制度。”
鍾兆和喫了一驚。
這是什麼自信,才能說出這樣的話?
見他震驚,王廠幹微微一笑:“官人每日讀書習武,未曾懈怠。官人便做到了。”
鍾兆和萬分佩服。
黑旗軍開拔,趙誠明帶兵先去了曹州城外,與曹州守備徐應期匯合。
徐應期手頭兵力有兩千五,比趙誠明還多。
所以他沒將趙誠明當回事,還想要奪了剿匪的指揮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