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非爲了考績。”趙誠明搖頭:“是爲了趕上萬壽節大典,給皇帝一個藉口召我面聖。”
董茂才手裏的湯匙啪嗒掉落。
“面,面聖......”
賄賂皇帝,把皇帝當靠山是一碼事,面聖是另一碼事。
趙誠明沒再多說。
除了這幾個前提外,趙誠明還有別的準備,確保皇帝會召他面聖。
面聖通常有三種情況:
第一是考績卓異,尤其是三年一次的大計考覈。
第二是特殊功績,比如平亂和賑災或者興修水利等重大事務中表現的鶴立雞羣。
第三是皇帝特殊旨意,比如年初時召鄭二陽問練兵事。
趙誠明要面聖,是爲以後鋪路。
喫完飯,趙誠明又囑咐了幾句,便帶着人離開滋陽。
行進到一裏外,沈二在那等着呢。
看見趙誠明等人安然歸來,沈二拿出對講機:“官人已出城,拔營。
這樣,等趙誠明抵達四裏外,二百多鄉兵已經整裝待發。
天下起了冷雨。
天蒼蒼野茫茫,鄉兵依舊肅然。
趙誠明胸中自有一番豪邁,大手一揮:“兄弟們,回去了。”
任由冷雨拍打在臉上。
陳良錚、王廠乾和魏承祚召開了一次商賈大會。
商賈迴歸後,心中尚有疑慮。
和地方縉紳大戶一樣,他們也害怕在傾軋中屍骨無存。
整個大明,還沒聽說哪個官員如此優待商賈。
好的不真實。
這些商賈不只是汶上的,也有東平和濟寧等地的。
濟寧的鄭與航和他的兄長鄭與僑商量:“兄長,依我看,陳掌櫃之言不似作僞。”
鄭與僑已經四十出頭了,依舊有着一腔熱血。
他是舉人,但也好武事。
五歲時候他爹死了,他娘覺得娘倆沒辦法種地,乾脆將田分給了小叔子,唯獨留下一書,告訴鄭與僑:“只要你讀了這些,以後不可能捱餓。”
鄭與僑多有聽說趙誠明的事蹟。
他說:“趙公殺寇活民,多行義舉。斷不會誆騙我等。”
因爲他想象過的事情,趙誠明都付諸實踐了,而且比他幻想的還牛逼。
所以他稱呼趙誠明爲“趙公”。
這與年齡無關。
“那......今日再走一遭?”
“去吧。”
鄭與僑是舉人,舉人也要喫飯。
他不方便做生意,族弟鄭與航就成了他的代表。
他家主要經營藥材批發的,在濟寧和汶上都有藥鋪。
多半商賈跟鄭與航相同,將信將疑,第二天卻又控制不住的去南旺開會。
到了趙府會場後,陳良錚今天又拋出了一個新概念——公司。
昨天是集團,今天是公司。
這個公司泛指無限公司。
股份有限公司目前完全不可行,有限公司適用於低風險小規模的本地貿易。
趙誠明和陳良錚制定的隨軍貿易計劃,只能用無限公司。
因爲這種貿易具有強依賴性,並且具有高流動性。
不需要法律強制背書。
昨天,魏承祚說過:擬定專屬汶上之非禁貿易令:準汶上商賈於鄉兵所至之處通商,唯經縣衙頒令禁止者除外。
非禁貿易令,就是爲了今天提出無限公司概念做準備。
無限公司的股東連帶責任,能給商賈提供兜底承諾。
這要比有限責任更容易獲得他們的信任。
當然這麼幹,也是考慮自朱由檢起,到楊嗣昌以及下面總是當不粘鍋有關。
虧了,敗了,那就撇清責任。
上行下效,信用度磨損嚴重。
誰願意跟這種人合作呢?
但是趙誠明和陳良錚有信用。
陳良錚最佩服趙誠明的地方便在此了。
趙誠明老早就爲今天做準備,當初還特意演了一齣戲,讓清軍搶掠當鋪,親手炮製了一出“擠兌潮”的戲碼。
一環扣着一環。
除此外,商隊需要爲隨軍貿易擔全責,核心成員的資金、人脈和渠道需要高度集中,這也限制了其它公司形式,只能是無限公司。
趙誠明需要他們全力投入,打仗可不是鬧着玩,萬一中途撂挑子,那大軍喫什麼喝什麼?
但是,等打過幾次之後,讓他們見有利可圖,並且趙誠明要爭取來更大的權力,以制定地區性規則。
到時候陳良錚就會效仿東印度公司,提出早期形式的有限責任公司————股東承擔有限責任。
繼而確立全體有限責任,過渡爲股份有限公司。
這主要是爲了讓大本營的利益捆綁在一起,千千萬萬人齊心協力。
陳良錚說:“聯業而興,不以一人一鋪爲界。得利則按股均分,折本則各以身家補填,無有限,直至債業續。父死子繼,友退新入,只要股銀相承、盟約不改,便可永續經營,傳後世......”
今天完全是陳良錚的主場。
因爲王廠乾和魏承祚並不瞭解這些。
契約由衙門牽頭簽訂,地方縉紳作保。
參與的商賈必須身家清白。
按約分潤。
陳良錚說了很多,衆商賈聽的仔細。
外人聽着枯燥,但卻關乎商賈身家未來,容不得他們大意。
會議開到中午,陳良錚讓人去酒樓點了酒菜送府上。
關於汶上商業集團未來的討論,從會議桌延續到了飯桌。
席間,陳良錚又透露一個消息:“官人忌諱外行指導內行,理工學院,第一個開課的教習出自耕讀的讀書人,算是半個農戶。過了晌午開課,只是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第二堂課爲商業課,官人打算於諸位當中聘請教習。”
昨天陳良錚邀請衆人蔘加今天的釋菜禮。
原來做的這個打算。
鄭與航震驚道:“我等商賈亦可傳道解惑?”
衆人訝然。
居於最末流的商人,翻身了?
能參與讀書人的事了?
對於此事,王廠幹是不怎麼贊同的。
奈何他管不着這一塊。
全憑趙誠明和陳良錚做主,兩人纔是校長。
有小廝給陳良錚倒滿剛溫好的酒。
陳良錚舉杯:“別的州縣,我管不着。可汶上便是如此。”
他不能直說提高商人地位。
他只做不說。
衆人齊齊舉杯:“此杯滿飲,敬青天大老爺,亦敬陳掌櫃!”
陳良錚笑了笑:“無論農科,或是商科,皆處於試教學階段。撰寫教科書,還須諸位勞心力。沒人比諸位更懂商道。”
原是滋陽一貨郎起家,如今生意從城西發展到十五家大店的商人仲光嘴巴張的老大:“俺能著書立傳?”
陳良錚猶豫了一下:“算是,但凡出過力的,名字會列於書首。”
仲光滿臉紅光:“滿飲,滿飲此杯!”
陳良錚一口乾了。
他心說:官人先是於百姓間邀買名聲,再打擊地主縉紳,釋放工匠勞動力,如今又收買了商賈。
這其中,未嘗不是在打田地的主意。
可想而知,將來類似於孔家,魯王府這種超級地主的生存空間會越來越逼仄。
除非他們想通了,投靠趙誠明。
要不然,雙方將會不死不休。
陳良錚不覺得己方會輸。
趙明沒有蠻幹,士農工商,他先把握了三個階層。
此時,有小廝來報:“趙老爺來了。”
衆人一聽,呼啦起來一片。
趙誠明來了,必須迎接。
只是趙誠明速度太快,他龍驤虎步,火速進了餐廳。
摘了鬥笠,隨手一丟,精準掛在衣架上。
趙誠明脫了雨衣朝衆人壓壓手:“大家都坐,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氣。”
陳良錚讓出上首位置,讓趙誠明坐下,其餘人纔敢坐。
趙誠明當仁不讓,坐下後先舉杯:“剛從滋陽迴轉,聽聞諸位來此開會,飲了此杯,先帶大夥去看看咱們上鄉兵的實力,然後去學堂舉行釋菜禮。”
衆人急忙客套兩句,舉杯共飲。
趙誠明也不廢話,放下酒杯起身。
他已經放話了,其餘人只得跟着起身,不管喫沒喫飽,喝沒喝好。
趙誠明戴上鬥笠道:“諸位上車,隨我一同前去五棱堡。
“是。”
仲光和鄭與航發現,趙誠明不坐轎,也不坐馬車。
即便下雨,他也騎馬。
他的隨從都跟着騎馬。
這讓衆商賈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趙誠明在前頭走,後面跟着一隊馬車,浩浩蕩蕩朝五棱堡方向而去。
大家各坐各的座駕,一路無話。
到了五棱堡,大車圍堡牆的通道繞到北邊,那裏有個停車場。
下車前,有人拿來傘讓他們撐着。
趙明在前頭也不說話,只是趕路。
一路帶他們上了堡牆。
一陣冷風吹來,衆人打了個寒戰。
趙誠明掏出對講機:“沈二打旗語,可以開始了。"
去滋陽的時候,他甚至沒有演武,只是點名的時候隨便露了一手,就已經能夠讓張堪、宮繼蘭、朱以派和尼澄等人震撼。
趙誠明將正八經的閱兵儀式留給這些商賈。
得讓他們知道汶上鄉兵的實力。
瞭樓上,有鄉兵打旗語。
兵營中士卒迅速集結。
他們冒着冷雨,默不作聲,先是班,再是排,然後歸隊,組成一個個方陣。
沒人說話。沒人躲雨。
沒人因爲寒冷縮肩塌背。
堡牆上一陣抽氣聲。
光這一手便讓衆商賈刮目相看。
“勁旅銳卒!”
“嚴整至此,真是生平僅見。
五棱堡內也有校場,只是面積不大。
此時正好用來演練大槍陣。
哨聲響起,長槍朝天如林。
又一聲哨子,前排長槍兵落槍,一聲吼,嚇了堡牆上商賈打了個激靈。
“嘿!”
攔拿扎,進步,攔拿扎,進步,攔拿扎,進步,攔拿扎......
就這,最精銳的騎兵也不敢直面進攻。
簡單,有效。
如果敵我雙方長槍兵遭遇,都列好陣,前排士兵傷亡之慘烈將超乎想象。
如果雙方都是士氣高昂,都死戰不退,死人如割麥草。
哪怕下方演練的長槍兵對面沒有敵人,還是看的一羣商賈直打擺子。
瞭樓上打旗語,下面哨聲一變,長槍兵收槍朝天,朝兩側如潮水般退去。
後方是刀盾兵,數量不多,標配武器中,除了刀和外還有一柄標槍。
一排刀盾兵齊齊投擲標槍,扎中靶子的十之有三,其餘標槍落空。
旋即抽出腰刀,舉着盾牌向前推進。
這些都是開胃菜而已。
哨聲一響,刀盾兵收隊。
李輔臣率領的騎兵出動,他們繞堡騎行出堡,後面跟着一輛輛運兵車。
商賈分明看到這些黑甲騎兵人馬俱裝。
騎槍、弓、弓囊,箭袋、騎兵銃、鞍鞍刀骨朵什麼都有。
鄭與航的兄長鄭與僑喜歡武事,稍微懂行:“趙老爺,弓畏雨水。”
弓會變形,弓弦會鬆動,箭矢同樣怕雨水。
趙誠明笑了笑:“你說的沒錯。但我們的弓,這點雨不算什麼。”
鄭與航又說:“趙老爺,雨天,火銃打不響。”
“無妨,一看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