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誠明對女藝人沒有成見。
遠談不上膈應。
趙鸞鸞面部輪廓很好,線條流暢柔和。
她彷彿頗見識過一些世面,在這種場合也並不怯場,朝趙誠明甜甜一笑。
趙明禮貌淡笑點頭回應。
朱以派給趙鸞鸞使了個眼色。
趙鸞鸞甜膩膩的開口:“小女子素慕文墨,懇請知縣老爺不吝賜之。”
大家都看趙誠明。
張堪饒有興致。
朱以派等着看笑話。
宮繼蘭嘆口氣。
尼澄則替趙誠明尷尬。
他可是知道,趙誠明成天舞槍弄棒的。
會做個屁的詩詞?
他剛要開口,幫這個兄弟遮攔一下。
然而......
“呵呵。”趙誠明端起啤酒一飲而盡:“你本是北地女子,何故效仿南人夾着嗓子說話?北地自有北地風情。”
趙鸞鸞臉色一僵。
趙誠明給自己倒了半杯酒,一口灌下,起身推開趙鸞鸞,來到場中,拉開胸包拉鍊。
然後衆人見他竟然從小小的包裏抽出一柄長刀。
朱以派駭的往後仰了仰。
之前侍衛分明已經搜過身了,趙誠明分明沒有攜帶武器。
而且那包很小,如何能裝的下長刀?
這把刀是趙純藝專門給他打造的。
是趙誠明親手設計的。
趙誠明拄刀在地,用腳踢了一腳刀尖兒。
刀起時,他伸出劍指支住刀的平衡點,刀左右晃了兩下便穩住,也不怕割了指頭。
趙誠明道:“因爲忙於公務,且要熬煉身體,讀書的時間便少。對於詩詞,只是粗通,知道要音韻協調,對仗工整。也能做詩,做出來的不工整,不會引經據典,不會借古懷今,都是大白話。”
他彈刀握柄,纏頭,推刀,橫斬,戳刺,換架橫斬......
速度不快,腳步靈活,轉來轉去,像是在跳舞。
還挺好看的。
正是他常練的刀舞。
趙誠明骨架子大,身體雄壯。
如果他不動,多少會給人笨重的錯覺。
但他一動,比那些舞女還輕靈。
步法之靈活,連跳西施舞的舞女也歎爲觀止。
就好像如果泰森不動,誰也想不到他出拳多快,鐘擺躲閃有多靈活。
趙誠明動作一頓:“今日大王設宴飲酒,臣便獻醜題詩一首——《對酒》。”
“不惜千金買寶刀,貂裘換酒也堪豪。一腔熱血勤珍重,酒去猶能化碧濤。
這詩符合他有些文化,但不很擅長做詩,而且是個武夫的種種特質。
念罷,刀舞不再舞,變得虎虎生風,韌筋精準,破空聲猶如呼哨。
怒擊,反撩,全斬,怒擊搶中,換架三連全斬......
收刀時,刀尖指着趙鸞鸞,趙誠明面不紅氣不喘的說:“南人有一長,便當師法,以補己闕;北人亦有一長,自當保留,切不可以南人之短而匡北人之長,亦不可只取其表。若趙某平日效仿南方士子敷粉香,東施效顰矣。
趙某應當效仿南人士子機敏聰穎,讀書用功,以礪己之短,方見進益!”
說罷收刀,藏入胸包。
我焯!
漂亮!
宮繼蘭實在沒忍住:“說得好!”
尼澄也須頷首:“大巧不工,趙知縣作的好詩,聽之豪邁,毛髮起!”
張堪眼中多有嘉許,冷峻也裝不下去了。
朱以派惜了。
說趙誠明詩寫的有多好,不見得。但足夠此時的場面了。
趙鸞鸞羞愧的低頭:“蒙君點撥,如撥雲見日,不勝感激。
她這句話說的也不夾嗓子了,果然,她聲如珠玉落盤,柔中帶着英氣,反而令她氣質更佳。
尼澄、宮繼蘭和張堪這些老男人的眼睛裏多了些不明意味。
那是老色胚纔有的目光。
朱以派黔驢技窮。
他能用上的招數都用上了。
趙誠明既沒有低頭,也沒有露怯,更是連連回懟,而且是連說帶練的那種回懟。
於是,這宴席就沒必要進行下去了。
朱以派起身說:“萬壽節大典將至,本王要爲陛下備禮。”
萬壽節大典?
趙誠明聽的心裏一動。
其餘人有眼力見,紛紛起身告退。
散夥。
出了王府。
尼澄責怪:“賢弟,你緣何屢屢頂撞魯王?他畢竟是皇親貴胄。”
“我在汶上胡鬧,不也波及到兄長了麼?”趙誠明齜牙道:“我也沒見兄長責備我啊?”
趙誠明因爲不盤剝百姓,口碑是好了,但這就襯的周圍州縣地方父母口碑差了。
因爲他們管不了手底下的皁吏,沒那個力度。
汶上滋陽毗鄰,澄自然要受牽連。
尼澄頓足:“害,你我之間並非外人,說這些作甚?”
“看,兄長也說咱們是自己人,魯王並非自己人,除非他把我當自己人。
尼澄問他:“席間爲何換位?”
他不大相信,趙誠明是突然想起來的。
趙誠明說:“魯王故意爲難並挑撥,我須得看看他是不是還有後手。發現沒有後,纔給兄長讓的座位。”
他當然不能說,擔心魯王下毒,他想讓好大哥去幫他試毒。
尼澄倒也不疑有他,因爲魯王的確一直爲難趙誠明來着。
他哭笑不得:“爲兄在城中有處別院,賢弟儘管去住下。”
“兄長好意心領了,已然投宿酒樓,明日便回汶上。”趙誠明說:“對了,給兄長準備了些禮物,明日叫人送到府上。”
“你我之間破費什麼。”
兩人客套一番分別。
李輔臣急忙說:“那魯王可有爲難官人?”
趙誠明一樂:“必須爲難。”
他大致講了一下事情的始末。
幾人對趙明佩服的五體投地。
這真是文武兼備了,官人還會做詩。
李輔臣惡狠狠道:“那朱以派若是敢加害官人,某便給他碎屍萬段。”
他直呼其名,殊無敬意。
勾四伸出食指:“噓,收聲。”
晚上聲音格外響亮,可不敢大聲嚷嚷。
回到酒樓,趙誠明取出手機,打了一些字讓趙純藝用繁體打印在信中。
沒有泰迪生在屋子裏,趙誠明一時半會竟然睡不着。
在這浩渺顛沛的時代,沒人擁有真正的安全感。
第二天,趙誠明起來後,發現沒有空間鍛鍊。
他只能簡單洗漱,出門去遛彎。
勾四他們同樣起的很早。
喫過早飯,又過了一刻鐘,董茂纔來了。
可想而知,他一定是披星戴月的出發才能這麼早趕到。
據說上早朝的大臣們,都是在天還沒亮就要出發。
“辛苦了,喫了嗎?”
董茂才搖頭:“走得急,沒喫。”
“走,我陪你喫點,邊喫邊說。”趙誠明說:“勾四,輔臣,你們看着貨物。杜老三,小季,鍾老闆子......你們也都進來喫些。”
趙誠明一一點名,有車伕,也有護衛。
每次趙誠明能一口叫出他們的名字,他們都會有受寵若驚的感覺。
除了趙誠明,誰會記得他們這些小人物呢?
幾人推辭,趙誠明眉頭一皺:“別墨跡,快點的。”
於是一羣人轟然進了酒樓。
酒樓兼營早餐。
董茂纔沒有只顧着自己。
他取出本子,先問夥計有什麼早點,然後又去統計衆人喫什麼。
他告訴這些人:“官人請客,都別摳摳索索的,想喫啥要啥,快些的。”
大家跟他打交道更放鬆,於是痛快的報數。
很快,董茂才告訴小二:“胡辣湯8碗,糝湯7碗,沫膏6碗,羊湯10碗,大燒餅57個,肉包子49個,壯饃28個......”
趙明聽的面頰抽了抽。
太特麼能喫了。
以前他聽說過老一輩人講,一頓飯能喫40多個大包子。
當時他還不信。
直到來到了明朝。
底層百姓是真的能喫。
鄉兵起初也能喫。
喫一段時間後,肚子裏不缺油水,儘管訓練量大,但也喫不下那許多了。
趙誠明先給了賞錢:“麻溜端上來。”
小二眉開眼笑:“得嘞,大爺您稍待......”
趙誠明和董茂才單獨一桌。
他說:“待會兒,等我們離開兗州府,你把賄賂給張堪送去。然後馬上趕去濟南,將銀子送給左參政孫禎。”
董茂才嘴裏叼着包子問:“爲何給他這麼多銀子?”
以前趙明不怎麼回答這些事。
等有結果了,他們自然知道。
但爲了培養董茂才,他先複述張堪的話,然後說:“我有個猜測,孫禎或許知道了我搭上了皇帝這條線。又覺得劉景耀活不久了,大概率過不去這個冬。一方面是想跟我討要賄賂,另外也是賣我一個人情。給張堪四倍銀子,
是因爲在劉景耀死之前,他是有能力給我使壞的。
其實在朝中有故舊的人,稍經打聽,還能能猜出趙誠明的靠山是誰的。
崇禎那麼涼薄的人,三番五次的維護一個小小的知縣,已經能說明問題。
另外此時過冬對老人並不友好。
許多老人都是在冬天死的。
經他這麼一說,董茂才通透了。
“那左參政知曉官人有皇帝的門路,是好是壞?”
趙誠明將夾韭菜的煎餅塞嘴裏說:“操作好了就是好事。”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朱以派說要準備萬壽節大典的禮物。
萬壽節大典是皇帝的誕辰。
這讓趙誠明有了一些想法,給了他操作空間。
董茂才喝了一口胡辣湯:“那張堪說咱們汶上縣考績第一。這是爲何?”
趙誠明分明喫完了,但是聽見周圍稀里嘩啦的喫飯聲,沒忍住端着一碗糝湯喝。
他說:“你總在汶上,所以沒察覺,今年可是大災之年。距離汶上縣遠些的地方已經人相食了。除了旱,還有蝗蟲,還有人禍。此消彼長,所以第一。”
董茂才張了張嘴。
可不是怎麼着?
汶上縣有新作物撐着,有趙誠明提供水車澆水,有雞場提供的肥料和化肥,有不計其數的流民捕捉蝗蟲......再加上衙門沒有盤剝分毫。
種種加在一起,竟給人一種風調雨順的太平之年的感覺。
但別的州縣,可沒有趙誠明這種知縣。
別處還有土寇流寇作亂,有兵賊搶掠。
慘上加慘。
董茂才嘆息一聲:“不怪曹王路三家要給官人造生祠,官人確是活人無數。”
趙誠明還不知道這件事,皺眉說:“都這年頭了,有錢竟然拿來造生祠?”
他和陳良錚是贊成花錢的,只有花錢,財富才能流動起來。
但花錢也不能亂花,造生祠有個屁用?
等他死後,名聲於他何益?他又感受不到羣衆的歡呼。
他活着時候用不着生祠來提醒百姓他的功績。
人生是凹凸不平的,唯有一直上進,永不懈怠,慎終若始。
董茂才把燒餅撕碎泡在湯裏:“曹王路三家或許有意討好,但出工出力的百姓卻發自肺腑。
趙誠明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從兜裏掏出一封信:“將這信交給孫禎。”
想要培養董茂才,就不能什麼事都掖着藏着。
趙誠明索性告訴他信中內容:“我要他將汶上縣考績和戰報快馬加鞭呈遞朝廷。四倍賄賂,一是喬大才之事,二是考績之事,三是瞞着劉景耀上報之事。”
董茂纔回味了一下,覺得又學到了東西:“那第四份呢?”
“第四份,是讓孫禎幫忙氣死劉景耀那老燈。”
“......”董茂才覺得趙誠明兵行險招:“三年一考的大計考滿未到,官人不必心焦的。”
董茂才還以爲趙誠明是着急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