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繼續說道:“便是犯人,也能等來大赦天下的時候,皇後你也罰過了,如今哀家別無所求,只想讓她陪在哀家左右,難道這個要求,你也不能滿足嗎?”
錦寧此時已經看明白了。
太後深夜請大家過來用膳。
這哪裏是真想讓大家喫東西啊。
分明就是鴻門宴。
在這等着帝王呢。
想藉着這個機會,將皇後留在身邊呢。
不過蕭熠也沒打算在這件事上堅持,對於蕭熠來說,將徐皇後幽禁在何處,對他而言沒什麼區別。
他冷聲說道:“既然母後堅持,......
臘月廿三,小年。
宮牆內外張燈結綵,紅綢纏枝,金箔貼窗,連檐角懸着的銅鈴都裹了硃砂色流蘇。可錦寧站在昭寧殿廊下,望着那一樹被雪壓彎的枯梅,指尖卻冰得發僵。
風捲着細雪撲在她手背上,化成水珠,又順着腕骨滑進袖中——冷得毫無徵兆,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扎進心口。
她低頭,右手緩緩覆上小腹。
那裏尚且平坦,只有一層薄薄軟肉,幾乎看不出異樣。可錦寧知道,裏面正悄然拱動着一粒微弱卻執拗的活物。三個月零七日。太醫署那老院判昨夜診脈後退步三尺,垂首低聲道:“娘娘脈象滑利,胎元穩實,已過驚蟄之險。”——驚蟄是胎氣最易動搖的關口,過了,纔算真正落了地。
可錦寧沒有笑。
她只在屏退衆人後,獨自坐於紫檀嵌螺鈿妝臺前,取出一隻青玉小匣。匣蓋掀開,裏頭靜靜躺着一枚舊物:半枚殘缺的銅魚符,邊緣已被摩挲得溫潤髮亮,內側刻着一個極淡的“宸”字,筆鋒銳利如刀。
那是蕭宸十二歲生辰時,親手雕的。彼時他尚未封王,還是東宮裏那個總愛翻牆來昭寧殿偷喫桂花糕的少年。他把魚符塞進她手裏,耳尖泛紅:“你收好,以後我若犯錯被父皇罰跪,你就拿這個去求情——只準用一次。”
後來他真被罰過三次,可錦寧一次也沒用過。
因她早知,他從不需要人求情。
也早知,他終會成爲瑞王,而她,會是皇帝的女人。
錦寧指尖輕輕刮過那“宸”字最後一捺,忽覺喉間一哽。不是爲情,是爲一種更深的、近乎悲憫的鈍痛——她曾以爲自己看透了所有人的命格,可重生兩載,竟連最該看清的“帝王壽數”,都開始模糊晃動。
前世蕭熠病起於春分,藥石無醫,太醫院束手,百官縞素;今生他雪洞脫險、龍體康泰,連御膳房送來的蔘湯都比從前少了一味苦寒的黃芩……可爲何,她心底那根弦,反而繃得更緊?
“娘娘?”雲蘿輕步上前,手中捧着一件玄色暗雲紋鬥篷,“風大,您站了快半個時辰了。”
錦寧收回手,合上玉匣,聲音很輕:“雲蘿,你信命嗎?”
雲蘿一怔,隨即垂眸:“奴婢只信娘孃的手。”
錦寧微微一哂,披上鬥篷:“傳膳吧。”
剛入座,福安便親自來了,面色凝重,叩首道:“娘娘,陛下在養心殿召見孫院正。”
錦寧握箸的手一頓。
孫院正?那個本該鎖在刑部天牢、等死的替罪羊?
她抬眼看向福安:“陛下沒說緣由?”
“只說……讓孫院正帶齊當年棲鳳宮所有的脈案、方子、出入記錄。”福安頓了頓,壓低嗓音,“還有——二十年前,先皇後產褥期間的全部醫檔。”
錦寧瞳孔驟縮。
先皇後?蕭熠的生母?那個產後不足三月便暴斃於冷宮的可憐女人?
她忽然想起太後在壽康宮那句失控的質問——“你難道忘記了,當年你的父皇是怎麼疑心我們母子的?”
滴血驗親……冷宮產子……野種……
所有碎片轟然撞擊,震得她耳膜嗡鳴。
原來不是蕭熠起了疑心。
是太後那日失言,反將一把刀,親手遞到了帝王手裏。
錦寧擱下銀箸,起身理了理袖口金線繡的忍冬紋,語聲平靜:“備轎,本宮去養心殿。”
雲蘿急道:“娘娘,陛下沒召您……”
“他沒召,是怕孤身一人面對那些陳年紙頁時,會失態。”錦寧望向窗外漸密的雪幕,眸光沉靜如古井,“可有些事,不該由他獨自吞嚥。”
養心殿內,炭火燒得極旺,可殿中卻似凝着一層看不見的霜。
蕭熠端坐於紫檀御案後,面前攤開三疊泛黃醫案,最上一本封面墨跡斑駁,赫然是《永昌十七年棲鳳宮產褥醫錄》。他指尖停在其中一頁,指腹反覆摩挲着一行小字:“……癸巳日亥時,產婦腹痛如絞,血湧如注,孫氏(孫院正之祖)施以破血逐瘀之劑,次日血止,然脈象虛浮,似有陰虧之象……”
他忽然抬眼,看向跪在階下的孫院正:“你祖父當年,給先皇後開的最後一副方子,是什麼?”
孫院正額頭抵着金磚,聲音嘶啞:“回陛下……是‘歸脾湯’加減。臣祖父手札有記:‘產後血崩,急則治標,緩則圖本。今血雖止,然氣隨血脫,神思恍惚,恐損心脾,故予歸脾固本,靜養爲要。’”
“靜養爲要?”蕭熠冷笑一聲,抽出一張薄紙甩在案上,“那這又是何物?”
孫院正拾起一看,臉色霎時慘白——那是一張早已褪色的藥渣單子,末尾有先皇後親筆硃批:“此方無用,再換。”
而下方,另有一行極細的墨字,像是後來補上的:“……已服三劑,心悸愈甚,夜不能寐,恍聞小兒啼哭於帳外。疑非藥誤,實乃有人於藥中摻‘鉤吻’之末,量微而性烈,專蝕心神。”
鉤吻。
斷腸草。
劇毒,無色無味,研成齏粉混入湯藥,三日之內,令人幻聽幻視,終至癲狂而亡。
孫院正渾身抖如篩糠,猛地抬頭,目光撞上蕭熠眼底——那裏面沒有震怒,沒有悲慟,只有一種近乎死寂的寒光,像冰層之下奔湧的黑水,無聲,卻足以吞噬一切。
“陛下!臣祖父絕不知情!他……他當年便因此事鬱鬱而終!”孫院正膝行兩步,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臣查遍族譜,祖父臨終前曾對家父言:‘棲鳳宮之禍,非藥之過,乃人之禍。我等醫者,不過執刀之手,真正握刀者……’”
話未說完,殿外忽有內侍高唱:“太後駕到——”
簾櫳掀開,寒風裹雪湧入。
太後一身素青緙絲常服,髮間只簪一支白玉蘭,臉上脂粉未施,眼窩深陷,倒真似病骨支離。她目光掃過地上瑟瑟發抖的孫院正,又掠過蕭熠案頭那疊醫案,最後落在錦寧身上,脣角極淡地牽了一下:“哀家來得不巧,擾了皇帝查案。”
蕭熠並未起身,只冷冷道:“母後若爲皇後之事而來,恕兒臣無可奉告。”
“哀家不是爲她。”太後緩步上前,目光直直鎖住蕭熠,“哀家是來告訴皇帝一件事——你祖父,先帝,臨終前三日,曾單獨召見太醫院院使,命其焚燬永昌十七年所有與棲鳳宮相關的脈案。”
蕭熠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太後卻笑了,那笑裏沒有溫度,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皇帝,你不必翻了。那一年的醫檔,早在二十年前,就被燒乾淨了。你眼前這些……”她指尖輕輕點了點案上泛黃紙頁,“不過是當年抄錄備份的殘本,連一半都不到。”
“母後爲何現在才說?”蕭熠聲音低得可怕。
“因爲哀家今日纔想明白。”太後深深看着他,一字一句,“你父皇燒掉它們,不是爲了掩蓋什麼,而是爲了保護你。”
錦寧心頭猛地一跳。
保護?
“他疑你血脈,是真;可他更怕的,是你活不成。”太後聲音陡然沙啞,“先皇後產前遭人投毒,腹中胎兒早損心脈——你出生時,臍帶繞頸三匝,脣色青紫,接生嬤嬤都說活不過三日。是你父皇親自守在產房外,命太醫院以‘續命湯’吊着你一口氣,七日後,你才睜開眼。”
“續命湯?”錦寧失聲。
太後點頭,目光轉向她,竟帶着一絲奇異的溫和:“那方子,是哀家親手寫的。其中一味主藥,叫‘九死還魂草’,長在南疆瘴氣最盛的絕壁之上,百年難尋一株。你可知,爲何這味藥,如今宮中再無人敢提?”
錦寧指尖冰涼:“因爲……它本就不存在?”
“不。”太後搖頭,眼中竟浮起一絲淚光,“因爲它真的存在。而採藥的人……是你父皇派去的瑞王世子。”
錦寧如遭雷擊,踉蹌半步。
瑞王世子?蕭宸的父親?那個早逝的、連畫像都未曾掛入宗廟的先瑞王?
“當年瑞王世子率三百精騎南下,半年後只餘七人歸來,帶回一株九死還魂草,和一具裹着金縷玉衣的屍首。”太後閉了閉眼,“你父皇將那株草熬成三碗藥,餵你喝了第一碗;第二碗,賜給了瑞王世子——他那時已中毒潰爛,十指盡脫,卻仍撐着喝完,只求陛下允他,見你一面。”
“他見到了嗎?”錦寧聽見自己聲音發顫。
太後沉默良久,方纔開口:“見到了。他把你抱在懷裏,用只剩白骨的手指,摸了摸你的臉。然後說……‘這孩子的眼睛,像極了棲鳳宮那位。’”
蕭熠猛地抬頭,眼底血絲密佈。
太後卻不再看他,轉身朝殿外走去,背影瘦削如竹:“皇帝,有些真相,比懷疑更傷人。你若真想查清先皇後之死……不如先問問,爲何你父皇至死,都未立瑞王世子爲太子?”
簾櫳落下,隔絕風雪。
殿內死寂。
錦寧慢慢走到蕭熠身邊,蹲下身,伸手覆上他緊握成拳的手背。那手背青筋暴起,冷得像一塊寒鐵。
她沒說話,只是輕輕握住。
蕭熠喉結滾動,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如裂帛:“芝芝,你說……一個人若生來就是他人算計中的棋子,他活着,究竟是爲了誰?”
錦寧抬眸,正撞進他眼底那片翻湧的暗潮。
她忽然明白了。
太後不是來阻止他的。
她是來親手撕開一道口子,讓他看見——那盤橫亙二十年的棋局裏,從先皇後、先帝、瑞王世子,到他自己,甚至包括尚在襁褓中的蕭宸……所有人,都是局中棄子。
而執棋之人,或許正坐在壽康宮那張紫檀拔步牀前,一手捻佛珠,一手握權柄,笑看衆生沉浮。
錦寧緩緩起身,解下頸間一枚暖玉佩——那是蕭熠登基那日所賜,上刻“長樂未央”四字。她將玉佩輕輕放在御案上,與那疊泛黃醫案並列。
“陛下,”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臣妾不敢論天命,但臣妾知道,您不是棋子。”
她指尖撫過玉佩上溫潤的刻痕:“您是執子之人。因爲您心裏,還裝着一個‘宸’字。”
蕭熠倏然一震。
宸。
不是瑞王蕭宸。
是太子蕭宸。
是他與徐皇後所出的嫡長子。
是他耗盡心血教養、親自冊立、明知其品性有瑕卻始終未曾廢黜的儲君。
更是此刻,唯一能證明他血脈無瑕、帝位正統的活證。
錦寧垂眸,掩去眼中一閃而過的銳光:“先皇後若真死於陰謀,那她的兒子,便更該好好活着。活得堂堂正正,活得——讓所有躲在暗處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風雪拍打窗欞,如鼓點般急促。
蕭熠久久凝視着那枚玉佩,忽然抬手,將它攥入掌心。玉石邊緣硌得掌心生疼,可那痛感如此真實,竟讓他混沌的頭腦,第一次清醒過來。
他鬆開手,玉佩靜靜躺在掌心,溫潤依舊。
“傳旨。”他聲音恢復冷肅,卻不再空洞,“擢孫院正爲太醫院右院判,即日起,徹查永昌十七年棲鳳宮所有遺存醫檔。凡涉及先皇後、瑞王世子、及朕幼時診治之案,一律調閱,不得隱匿。”
孫院正伏地叩首,額頭鮮血滲出:“臣……遵旨!”
蕭熠目光轉向錦寧,那眼神複雜難辨,卻再無一絲迷茫:“芝芝,明日小年夜,你陪孤去一趟宗廟。”
錦寧頷首,指尖悄悄按上小腹。
那裏,那粒微小的生命,正無聲搏動。
像一記遲到了二十年的鼓聲。
咚——
咚——
咚——
它不問來路,不懼前程,只是固執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這深宮沉寂的歲月。
而錦寧知道,當新年的第一聲鐘響劃破長空時,有些東西,再也無法回到從前。
比如太後鬢邊新添的幾縷銀絲。
比如蕭熠案頭,那疊醫案最底下,一張被刻意折角的紙頁上,一行小字在燭火下若隱若現:
“……癸巳日亥時,瑞王世子遣心腹入棲鳳宮,饋贈‘安胎蜜餞’三盒。皇後食之,腹痛暫緩。”
蜜餞。
安胎。
饋贈。
錦寧盯着那三個詞,忽然想起瑞王妃昨日在御花園偶遇她時,嘴角那一抹轉瞬即逝的、近乎悲愴的微笑。
原來早在二十年前,那場始於冷宮的毒,就已悄然釀成。
而今日所有人的痛苦,不過是在品嚐,當年那壇未啓封的陳釀。
風雪愈急。
昭寧殿檐角銅鈴,在暗夜裏發出清越而孤絕的聲響。
彷彿在爲誰,提前敲響喪鐘。
又彷彿在爲誰,鄭重叩開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