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靖面色陰沉地坐在屋內,兩旁坐着的四五名武將都是他的心腹。屋內燭火搖曳,映得幾人的臉色忽明忽暗,顯然大家的臉色都不好看。
韓靖一言不發,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案,悶響像是敲在每個人心口上。
沉默了許久,終於有人忍不住開口了。
“將軍,康瀾這是明擺着要拿咱們當炮灰啊!”
開口的是韓靖麾下頭號猛將周虎,他啪地一拍桌子,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滾圓:
“乞伏族在麻瓜山經營了幾十年,營牆高築,壕溝深挖,易守難攻,再加......
“滾開!”
許韋的怒喝如刀劈斧鑿,震得街旁槐樹簌簌落下一小片枯葉。車簾被他一手掀開,寒光乍現——腰間橫刀已出鞘三寸,刃口映着檐下殘燈,冷冽如霜。
攔路的是四名黑衣人,玄色勁裝、皁布蒙面,胸前各繡一枚暗金狴犴紋,袖口翻起一截銀線纏繞的護腕,在微光裏泛着鐵鏽似的暗紅。爲首那人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卻未握兵刃,而是緩緩抬起,掌心朝上,攤開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銅虎符——虎首昂揚,雙目嵌兩粒墨玉,符脊刻着“東宮宿衛·承天門左”八字小篆,字口新銳,油潤髮亮,絕非陳年舊物。
洛羽掀簾而出,足尖輕點車廂沿,身形如鶴掠下,落地無聲。他未看那虎符,只盯着對方左腕內側一道淺褐色舊疤——形如新月,邊緣微凸,是火燎所致。這疤他見過,在王崇貴親衛統領的右腕上,一模一樣。
“東宮宿衛?”洛羽嘴角微揚,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鑿進夜風,“承天門左?可承天門守將姓趙,趙將軍麾下七百二十人,左營五百六十,右營一百六十,皆用黑鐵腰牌,無虎符。爾等腰牌呢?”
那人喉結一動,沒答。
洛羽目光掃過四人靴底——泥色青灰,夾雜細碎赭石粉,是翠屏山南麓特有的風化石渣;而他們站姿微傾,左腳略前,重心壓在前膝,分明是常年攀爬陡坡養成的習慣。淨業寺後山小徑,正是這般坡度。
“你們不是東宮的人。”洛羽忽然抬手,指向遠處鐘樓頂上一隻振翅欲飛的銅雀,“那是太子殿下手書‘鳳棲梧桐’匾額的雀,三年前鑄成,用的是乾國進貢的赤銅。可你們靴縫裏沾的銅鏽,是燕地老銅匠用松脂與膽礬反覆淬鍊的綠鏽——這鏽,只長在薊城西市銅器鋪後巷堆廢料的舊銅錠上。”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你們今晨,才從西市銅鋪出來,換的衣裳,擦的鞋,連虎符都是剛拓的模子,墨跡還沒幹透。”
話音未落,許韋已猱身而上!刀光如電劈向爲首者面門,那人竟不格擋,反向後仰身疾退,同時右手往懷中一探——指尖剛觸到半截鐵管,洛羽的袖中銀針已至!
“叮!”
一聲脆響,銀針撞在鐵管口沿,火星迸濺。那人手腕一麻,鐵管脫手,許韋的刀鋒順勢斜削,斬斷他腰間束帶。黑色勁裝霎時鬆垮滑落半截,露出內裏一層薄如蟬翼的灰鱗甲——甲片細密,每一片都嵌着芝麻大小的磁石,正微微嗡鳴。
“玄王府的‘引磁甲’。”洛羽眯起眼,“乾國玄王爺的私兵,竟敢穿燕國太子虎符,來截我的馬車?”
四人臉色驟變。
爲首者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向空中,其餘三人立時後躍三步,雙手結印,指尖齊齊泛起幽藍微光——不是燕國武學,亦非千荒巫術,而是乾國祕傳的《九冥引煞訣》,以血爲媒,催動磁甲共振,可震裂耳膜、亂人心神、甚至使鐵器自燃!
洛羽卻笑了。
他沒拔刀,也沒抬手,只是輕輕跺了下右腳。
“轟隆!”
整條長街青石板猛然一震,彷彿地龍翻身!街邊兩棵百年老槐轟然倒伏,粗壯枝幹砸向四人頭頂,枝杈間隙裏,數十道黑影自屋脊、牆頭、檐角騰空而起——全是洛羽沿途佈下的暗樁!有扮作乞丐蜷在牆根的,有假作醉漢倚在酒肆門口的,更有蹲在茶樓二樓窗口、手捧熱茶佯裝觀景的……此刻俱如離弦之箭撲下,每人手中一張短弩,箭鏃烏黑,淬着幽藍寒光,直指四人咽喉、膝彎、腳踝!
“住手!”爲首者厲喝,聲帶撕裂般嘶啞,“玄王爺有令,洛先生若願交出千荒盟主印信及血脊山佈防圖,王爺保你母子平安,更賜你乾國鎮北侯之位,世襲罔替!”
洛羽緩步上前,踩碎地上那枚虎符,青銅碎裂聲清脆如冰裂。
“我娘在哪兒?”他問。
“淨業寺後院地牢第三層,石壁夾層之內,需用磁鑰開啓——鑰匙在太子手中。”
“我妹妹呢?”
“不在寺中。三日前已被轉移,去向……王爺未告知。”
洛羽停步,抬頭望向鐘樓銅雀。夜風忽起,吹得他袍角獵獵翻飛,也吹散了方纔那人噴出的血霧。他眼中沒有怒,沒有懼,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潭底卻有熔巖奔湧。
“玄王爺算錯了三件事。”洛羽緩緩道,“第一,他以爲我會爲母親妥協,卻不知我娘教我的第一課,就是‘不跪天地,不求權貴’;第二,他以爲我不知磁鑰之祕,卻不知王崇貴死前,曾將十二把磁鑰的鍛造圖譜,刻在我替他療傷的藥碾底部;第三……”
他忽然伸手,從許韋腰間抽出一支短弩,搭箭,拉弦,動作行雲流水。
“他不該派你們來,因爲你們——”
“——認得我手腕上的疤。”
話音未落,弓弦震顫!
箭矢破空,不射人,不射面,直貫爲首者左胸護心鏡正中!那灰鱗甲應聲炸裂,磁石崩飛如雨,箭鏃卻未入肉,只懸停在他皮肉半寸之外,箭尾嗡嗡震顫,箭羽上赫然綁着一小卷羊皮紙——展開不過寸許,上面用極細硃砂寫着三行小字:
【丙寅日未時三刻,翠屏山北坳,黑衣六人埋伏】
【丁卯日辰時,淨業寺東牆外井口,磁鑰試開失敗,損三枚】
【戊辰日寅時,太子密使赴玄王府,攜匣,匣中物疑似洛氏族譜殘卷】
爲首者瞳孔驟縮,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那羊皮紙,是他親手謄抄、昨夜才呈送玄王爺的密報!
“你們今日所言所行,我一字未漏。”洛羽收弩,聲音平靜得可怕,“包括玄王爺在淨業寺地牢設了‘陰磷火陣’,只要地牢震動超三息,火油自燃,燒盡一切活物……也包括,你們四人,根本不是來談判的。”
他抬眸,目光掃過其餘三人:“你們靴底,還沾着今天申時剛潑在寺門外的桐油。那是用來引火的,不是防滑的。”
四人徹底僵住。
洛羽不再看他們,轉身登上馬車,掀簾前淡淡道:“告訴玄王爺,他送來的這份‘投名狀’,我收下了。三天後子時,淨業寺見。順便替我轉告爾朱律——”
他頓了頓,脣角浮起一絲冰冷笑意:
“他府上那位‘風先生’,今晨巳時三刻,已從西門出城,騎黑馬,背長匣,匣中裝的不是證據,是王崇貴臨終前咬斷自己左手小指,用血寫的八百字《東宮逆案實錄》。原件藏在千荒道駝鈴谷第七處烽燧臺底磚縫裏,拓本在花兒斯雅枕下第三層褥子裏。若爾朱律真想扳倒太子,就該先派人去取。否則……他拿去給父皇的那些‘謄抄信’,連同他自己書房暗格裏藏着的三十封太子密信副本,都會在三天後,和淨業寺的地火一起,燒成灰。”
車簾垂落。
馬蹄聲起,漸行漸遠。
四人呆立原地,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們終於明白,從洛羽踏入薊城那一刻起,就沒人真正瞞得住他——不是他太聰明,而是他早把這座城,當成了自己掌中沙盤,每一粒沙,都記得他的溫度。
而此刻,三皇子府。
爾朱律正站在書房銅鏡前,一遍遍擦拭一面烏木匣。匣面無鎖,只有一道細如髮絲的銀線纏繞三圈,末端繫着一枚小小虎符——正是方纔街頭那四人所持之物的孿生兄弟。
他擦得很慢,很輕,彷彿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窗外忽有夜梟長啼。
爾朱律手一頓,抬眼望向鏡中自己——鏡中人眉眼溫潤,笑意謙和,可那笑意未達眼底,眼尾卻浮起一抹極淡的青痕,如同陳年淤血,悄然漫過皮膚。
他慢慢將匣子放回檀木案幾最底層抽屜,合攏,又從袖中取出一枚火漆印,在抽屜鎖釦上重重一按。
火漆鮮紅如血。
與此同時,淨業寺。
暮鼓已歇,山風捲着松針掠過飛檐。後院偏殿佛龕之後,一道暗門無聲滑開,兩名僧袍裹身的漢子抬着一隻紫檀箱緩步而入。箱體沉重,底部拖過青磚,發出悶鈍聲響。
箱蓋掀開。
裏面沒有金銀,沒有文書,只有一具女屍。
她雙目緊閉,面色青白,脖頸處一道細細紅線,彷彿被最鋒利的蠶絲勒過。身上穿着素白中衣,襟口繡一朵小小的、褪了色的雪蓮——那是洛羽幼時,母親親手爲他縫在貼身小衣上的標記。
屍身右手緊攥,指節泛白,彷彿至死都攥着什麼。
一名漢子掰開她手指。
掌心裏,靜靜躺着半枚銅錢。
銅錢邊緣參差,似被利刃硬生生劈開。正面“大燕通寶”四字清晰可見,背面卻無紋飾,只有一道深深凹痕——形狀,恰如一枚虎符的印拓。
暗室燭火搖曳。
另一名漢子忽然低聲道:“殿下說……若洛羽不來,便焚屍揚灰;若他來了……”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卷黃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硃砂符咒,最頂端畫着一隻銜火鳳凰,鳳目赤紅,喙中滴落三滴血珠。
“……便點燃此符,引地火升騰,讓他親眼看着,自己最親的人,化作青煙。”
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
映得那半枚銅錢,幽光浮動,宛如一隻沉默睜開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