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瓜山,乞伏族大營
從上次乞伏兒林被洛羽放回來之後,乞伏一族就變得老實了許多,全軍收縮在麻瓜山內,與任何勢力再無往來。
曾經顯赫一時的大族就像是在千荒道銷聲匿跡了一般,老老實實過自己的安生日子。
可如此亂世,豈是你想置身事外就能做得到的?
夜幕低垂,麻瓜山的輪廓漸漸隱入黑暗,唯有望樓和營牆上的火把還在風中搖曳。乞伏族的營牆以粗木和石塊壘成,高逾兩丈,牆頭每隔數步便設一崗哨,哨兵手持長矛,目光警惕地......
月牙紋!那是郢國鎮北軍統帥親衛佩劍獨有的標記——銀鱗寒鐵鑄脊,刃開三十六道血槽,護手處一道新月淺刻,取“破夜斬晦”之意,非將門嫡系不得賜予。洛羽曾在千荒道與郢國潰兵交手時見過一次,那名被他斬於馬下的百夫長,腰間佩劍便有此紋,劍斷人亡前嘶吼的正是郢國軍中暗語:“月照歸墟,死不棄刃!”
巷中風驟然一滯。
洛羽瞳孔驟縮,左手彎刀橫在胸前,右手匕首悄然垂落,刀尖斜指地面,呼吸卻比方纔沉了三分。他盯着那人持劍的左手——虎口有一道陳年舊疤,呈蟹爪狀裂開,像極了當年郢國校場比武臺上,被顧劍一劍劈開掌心、血濺三尺的年輕都尉。
“你不是玄王。”黑衣人忽然開口,嗓音沙啞依舊,卻不再刻意壓低,字字如冰珠砸在青石板上,“你是洛羽,乾國玄王只是你身上一件披風。真正的你,是郢國逃出來的那個‘活祭子’。”
洛羽眉峯一跳,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活祭子——郢國皇室祕辛,二十年前郢帝爲求長生,命欽天監擇七歲男童七名,以北鬥七星位埋於陵寢地宮七日,謂之“引星飼魄”。七人唯餘其一未死,渾身經脈盡碎,喉骨錯位,不能言、不能行,被拋入郢都乞兒溝,後被一遊方醫者救起,三年才重學走路,五年方能開口說話。此人便是洛羽。而那七名孩童中,另有一人姓顧,乃郢國鎮北軍節度使之子,彼時亦被埋入地宮,卻因提前半日被挖出,僥倖續命,但自此雙目失明,右臂萎縮如枯枝,被逐出宗譜,流放北境戍邊。此人,正是顧劍。
洛羽喉結緩緩滾動,沒有否認。
黑衣人忽將長劍往地上一頓,劍尖刺入石縫三寸,震得碎石飛濺。他緩緩抬手,扯下蒙面黑巾。
一張臉暴露在昏黃燈籠光下——左頰一道斜貫至耳後的刀疤,皮肉翻卷如蚯蚓,右眼渾濁灰白,唯獨左眼漆黑如墨,銳利如鷹隼,正死死釘在洛羽臉上。
“顧劍。”洛羽終於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低得近乎氣音。
顧劍脣角一扯,不是笑,是肌肉牽動疤痕時的猙獰:“你還記得名字。”
“我記得你左眼瞎了,右臂廢了,被郢帝親手削去軍籍,貶爲賤役,發配黑水營鑿山十年。”洛羽緩緩放下彎刀,卻未收匕首,“可你現在用劍比我快,腕力比我沉,步法比我穩……黑水營的石頭,沒把你骨頭敲碎,倒把你筋骨鍛成了精鋼。”
“黑水營的石頭敲不碎我,”顧劍聲音陡然拔高,帶着鐵鏽般的腥氣,“可郢都太廟裏的香火,燒掉了我父親的牌位,也燒掉了我最後一點指望。你可知他爲何被誅?就因爲你活着——郢帝查到當年地宮七人中,唯你未死,還被乾國玄王收爲義子,便認定是你盜走了本該屬於他的‘星魄’,是他逆天改命的劫數!於是,顧氏滿門三百二十七口,在一個雪夜,被潑了桐油,一把火燒成了灰。”
洛羽沉默了一瞬,目光掃過顧劍身後那些黑衣人——他們站姿筆直如槍,左袖內側皆繡着半枚暗金箭鏃,那是郢國鎮北軍斥候營的徽記。他們不是殺手,是兵。是殘存的、不肯低頭的鎮北軍老卒。
“所以你們來薊城,不是殺我。”洛羽聲音冷了下來,“是找太子爾朱屠要人。”
顧劍左眼眯起:“他把兩位主母押進淨業寺那日,我安插在東宮膳房的線人,親眼看見爾朱屠親手將一枚郢國特製的‘鎖魂釘’釘入其中一位主母的頸後脊椎——那是我顧家祖傳禁術,專破內家真氣,釘入即封十二重樓,三日不拔,便成廢人。你孃親……現在還能提氣運功麼?”
洛羽心頭一沉,如墜冰窟。
他想起爾朱律說“兩位主母被關在淨業寺後院密室”,卻從未提過她們是否尚有行動之力。爾朱律隻字未提鎖魂釘——可顧劍知道。一個被逐出郢國、流落燕境的殘將,如何知曉東宮密事?
“你怎會知道?”洛羽一字一頓。
顧劍冷笑:“因爲釘釘子的人,是我師弟。他三年前假意投靠爾朱屠,混入東宮內侍局,如今已是太子貼身執拂太監。他每月初五,都會將東宮機密裹在蜜蠟丸中,投入翠屏山腳老槐樹的樹洞。上個月初五,他送來的蠟丸裏,只有兩句話:‘釘已入,人未醒;若三月初九不啓,魂散則骨化。’”
三月初九——正是三天後!
洛羽猛地攥緊匕首,指節泛白。原來爾朱律所言“三天後行動”,竟與鎖魂釘的時效嚴絲合縫!這不是巧合,是算計。爾朱律等的從來不是他救人,而是等釘子發作、人廢掉之後,再順理成章接管證據、吞併殘局……
“你既知釘子之事,爲何不早告訴我?”洛羽聲音低啞。
“告訴你?”顧劍嗤笑一聲,左眼寒光迸射,“告訴你,好讓你信那個假仁假義的爾朱律,一頭撞進他設好的死局?洛羽,你忘了自己是怎麼從地宮爬出來的?你忘了當年是誰在乞兒溝把你拖出來,用尿液洗你潰爛的傷口,用老鼠肉餵你續命?不是乾國玄王,是我師父!而我師父,死在郢都刑部大牢,屍首被剁成七段,懸在朱雀門上示衆——罪名是‘私藏活祭餘孽,圖謀不軌’!”
洛羽喉頭一哽,胸口似被重錘擊中。
他當然記得。那個總穿着洗得發白的靛青布袍、揹着藥簍的老瘸子,左手缺三指,右腿自膝以下空蕩蕩,卻總哼着郢國鄉謠,在雪地裏用凍僵的手給他搓腳心。他教他認字,教他辨藥,教他第一招刀式——不是劈,不是砍,是“撩”,像春蠶吐絲般柔韌,像毒蛇昂首般陰狠。那招的名字叫“破繭”。
“所以你今晚攔我,不是殺我。”洛羽緩緩抬頭,目光如刀,“是逼我認清爾朱律的真面目。”
“是。”顧劍毫不掩飾,“爾朱律三個月前就派人接觸我。他許我鎮北軍舊部赦免文書,許我顧氏平反昭雪,許我重返郢國執掌兵權……條件只有一個:助他除掉爾朱屠,再將你,連同你手中那份‘東宮勾結乾國玄王密信’,一併送去刑部大牢。”
洛羽嘴角扯出一抹冰涼的弧度:“他倒是打得好算盤。我若死了,證據自然歸他;我若不死,救不出人,便是我失信於他,他便可名正言順翻臉,說我挾持證物、圖謀不軌。”
“不錯。”顧劍踏前一步,長劍嗡鳴,“但他漏算了一點——他不知道你孃親頸後那顆痣,形狀像一隻展翅的青鸞。那是我師父當年爲她種下的‘護心印’,遇險自生暖意,可抵鎖魂釘三分寒毒。只要她還活着,那顆痣便不會褪色。而我,昨夜已潛入淨業寺後牆,親眼看見那痣,鮮紅如血。”
洛羽呼吸一窒,心臟狂跳。
顧劍解下腰間皮囊,拋了過來。洛羽伸手接住,入手沉甸甸,打開一看——是半塊焦黑的木牌,上面用炭筆歪斜寫着兩個字:“青鸞”。
那是當年乞兒溝裏,老瘸子師父給每個孩子刻的護身符。洛羽那塊,在他逃出郢都那夜,被玄王親手燒燬。而這塊……是師父臨終前,用最後力氣刻下,託人輾轉送到燕國邊境,卻始終未能交到他手上。
“師父臨終前說,‘青鸞未死,羽翼必歸’。”顧劍聲音低沉下去,左眼竟隱隱泛紅,“他不信你忘了根,更不信你會信一個拿你孃親當餌的皇子。”
巷中廝殺聲不知何時弱了下去。許韋那邊已斬殺大半黑衣人,剩下幾個且戰且退,顯然得了撤退暗號。顧劍帶來的鎮北軍斥候,竟無一人傷亡,他們收刀入鞘,靜默列隊,如同黑夜裏一排挺立的松柏。
洛羽握緊那半塊木牌,粗糙的刻痕硌着掌心,像一道滾燙的烙印。
“你想要什麼?”他問。
“我要你撕了爾朱律的僞面,我要你親手把鎖魂釘從你孃親頸後拔出來,我要你讓天下人知道——”顧劍一字一頓,聲如驚雷,“郢國鎮北軍,從未叛國!叛國的是郢帝,是爾朱屠,是那個躲在乾國背後、用活人煉丹的玄王!”
洛羽沉默良久,忽然仰頭,望向巷子盡頭那盞搖曳的燈籠。燈火昏黃,映着他眼中翻湧的暗潮,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顧劍,”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信我麼?”
顧劍左眼一眨不眨:“信。否則今夜,你已是一具屍體。”
“好。”洛羽將木牌收入懷中,彎刀與匕首同時入鞘,只餘一柄短刃別在後腰,“明日午時,你帶人埋伏在翠屏山北坡鷹愁澗。那裏有條廢棄的採石古道,直通淨業寺後牆三丈高處。我不需你攻門,只需你盯死西角樓——那裏有三架牀弩,箭匣裏裝的是淬了鶴頂紅的三棱箭。若我三炷香內未發信號,你便放箭,射穿西角樓瞭望孔,再射塌它下方承重梁。”
顧劍眸光一閃:“你打算硬闖?”
“不。”洛羽嘴角微揚,笑意卻無半分溫度,“我打算……借爾朱律的刀,砍爾朱屠的頭。”
他轉身走向馬車,掀簾前頓住,背影在昏燈下拉得極長:“告訴你的兄弟們,把刀擦亮些。三天後,我們不進淨業寺——我們進東宮。”
顧劍一怔:“東宮?”
“對。”洛羽回頭,月光恰好掠過他半邊臉,那眼神冷冽如霜刃,“爾朱律要證據,我就給他證據。但不是東宮勾結玄王的密信……是爾朱律親筆所書、蓋着燕國東宮玉璽、約玄王三日後於翠屏山淨業寺‘交接人質、清算舊賬’的親筆信。這信,我已讓人謄抄七份,一份塞進刑部尚書枕下,一份釘在大理寺正堂鼓面上,一份掛在朱雀門銅鈴上……剩下的四份,明日辰時,會出現在七位御史大夫的案頭。”
顧劍瞳孔驟然收縮:“你……何時寫的?”
洛羽輕笑:“就在爾朱律給我看地形圖時,我袖中藏着半截炭筆,他每講一句,我便記一筆。他講到‘後院密室’時,我畫了扇窗;講到‘百名死士’時,我寫了‘可破’;講到‘三日後行動’時……”他頓了頓,眸光如電,“我寫下了他親筆落款的‘爾朱律’三字。”
巷中死寂。
唯有風掠過牆頭枯藤,發出細微的簌簌聲。
顧劍久久佇立,忽然單膝跪地,左拳重重捶在右胸,發出沉悶一聲響。他身後,所有黑衣人齊刷刷單膝跪倒,動作整齊如一人,甲冑鏗然。
“鎮北軍殘部,聽令!”顧劍的聲音沙啞卻如金石相擊,“自今日起,唯洛羽將軍號令是從!生隨其生,死隨其死!若違此誓——”
他猛地拔出長劍,劍鋒一翻,竟朝自己左腕狠狠一劃!鮮血噴湧而出,卻不見他皺一下眉頭,任由血滴在青石板上,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以此血爲祭,魂墮阿鼻!”
洛羽靜靜看着,沒有阻止,也沒有攙扶。他只抬手,解下腰間一枚銅牌,拋給顧劍。
銅牌正面,是乾國玄王府徽——蟠龍銜珠;背面,卻用極細的針尖,密密麻麻刻着三百二十七個名字,最後一個,正是“顧硯之”,顧劍父親的名字。
“這是我師父留下的名錄。”洛羽聲音很輕,“當年地宮七人,六人姓名皆在,唯你我二人,只記生辰,不錄姓名。師父說,名字是仇人刻下的枷鎖,真正的名字,得自己掙回來。”
顧劍低頭看着銅牌,血珠順着下巴滴落,在“顧硯之”三字上暈開一小片猩紅。
遠處,更鼓聲悠悠傳來,三更天。
洛羽翻身上車,簾子垂落前,最後一句飄出:
“回去告訴弟兄們,備好桐油、火把、還有……三副棺材。”
車輪再次吱呀作響,碾過青石板,駛向夜色深處。
顧劍緩緩站起身,用衣襟草草裹住手腕傷口,凝視着馬車消失的方向,左眼映着遠處一點將熄的燈籠火光,幽深如古井。
他抬起染血的手,在空中緩緩寫下兩個字——
不是“洛羽”,不是“將軍”,而是:
“青鸞”。
風過巷口,枯藤輕顫,彷彿一聲悠長而蒼涼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