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寂靜無聲,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王崇貴也目露好奇,他倒要聽聽對方有何話說。
種師衡勒馬陣前,展開一卷黃帛,朗聲誦讀,聲震雪原:
“蓋聞天道昭昭,善惡有報!
王崇貴以微末之身,蒙朝廷恩典,授節鉞於千荒。不思報國,反逞兇殘,橫徵暴斂,使我民無隔夜之糧;苛役重徭,令我族無完膚之丁。奪人妻女以爲營妓,掠人牛羊以充私囊。
十載以來,千荒之地白骨露於野,怨氣衝於天!北境千裏,皆爲此賊所害,民生凋敝!
今二十四族會盟,非爲造反,實爲求生!
我胡族世代居於千荒,何曾負於朝廷?唯王賊苛政猛於虎,逼我等於死地!今日之舉,上承天意,下順民心,唯誅此殘暴,以安萬姓!
爾等胡族,與吾同根同源,皆受王賊之虐。何苦助紂爲虐,爲虎作倀?倒戈來投,共討此賊,則往日不咎,共享太平。若執迷不悟,甘爲鷹犬,刀兵之下,休怪同族無情!”
最後種師衡屏氣凝聲,怒喝道:
“皇天在上,我北境各族在此立誓,必殺王賊,以雪多年之恥!
今日之言,天地共鑑!”
聲落,萬軍肅然。
數以千計的盟軍齊聲怒吼:
“殺,殺,殺!”
“沒想到啊,還是個筆桿子。”
面對這一頓痛罵,王崇貴的眼神一點點冰寒,殺氣湧動:
“風塵是吧?本將會讓你體會到什麼叫恐懼!”
他很清楚,這篇檄文必出自風塵之手!就胡族那些族長大字不識一個,怎麼可能寫得出這種東西。
唸完檄文,種師衡騎着馬拎着槍,怒吼大罵:
“王賊,你害死我爹,我種莫族與你不共戴天,有種的現在就出來,跟老子過過招!不把你砍成肉泥,老子就是王八蛋!”
洛羽和一衆部落的族長們齊齊翻了個白眼:
剛纔念檄文的時候多好啊,朗朗上口,文採過人,這一眨眼又開始罵娘了。
唉!
王崇貴目光森冷:
“哪位將軍敢出戰,壯我軍威!”
“末將去吧。”
浮屠面無表情地策馬向前,手握一杆渾鐵長槍:
“大軍首戰,當爲節度使大人獻上此賊首級!”
衆將一看是浮屠出戰,當下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前幾天赤喇蛋不是說他是內奸嗎?今日人家就證明給你看看,誰纔是真正的朝廷忠臣!
“好,將軍神威蓋世,定能殺敵建功!”
王崇貴大笑一聲,振臂怒吼:
“擊鼓,爲浮屠將軍助威!”
“咚咚咚!”
戰鼓聲驟然炸響,如驚雷滾過雪原。
浮屠策馬而出,鬼面之下看不出任何表情。他身後的兩千黑甲精騎齊聲吶喊,聲浪滔天。對面的種師衡也不甘示弱,一夾馬腹,挺槍迎上。
兩騎相距五十步,同時加速,馬蹄翻飛,雪沫四濺,在兩人身後揚起兩道白塵。
“喝!”
浮屠率先出招,槍勢沉猛,帶着呼嘯風聲;種師衡渾然不知,同樣是一槍砸向浮屠的面門,同時還破口怒罵:
“助紂爲虐的狗賊,本將軍先殺了你!”
“那就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鐺!”
兩杆長槍狠狠地撞在了一起,金鐵交鳴之聲在所有人耳畔炸響,兩人的手臂皆是一麻。
一招未曾得手,種師衡率先變招,反手一槍橫掃,直奔浮屠腰肋。浮屠反應極快,槍尾一擺,格開來槍,兩馬交錯而過,馬蹄聲急促如雨點。
兩人撥馬回身,再度衝殺。
“再來!”
“看招!”
“鐺鐺鐺!”
“砰砰砰!”
這一次的交鋒更爲激烈,浮屠槍出如龍,一槍快似一槍,槍槍不離種師衡咽喉心口;種師衡槍法也極爲老辣,左擋右格,時而反擊,兩人槍刃碰撞之聲密集如珠落玉盤,戰馬往來盤旋嘶鳴,蹄印在雪地上踏出一片凌亂的痕跡。
觀戰的士卒們看得目不轉睛,吶喊聲一浪高過一浪。
王崇貴微微點頭,目露讚賞之色:
“浮屠的槍法果然犀利,難怪能在千荒道闖出赫赫威名。”
“鐺鐺鐺!”
轉眼間兩人已鬥了二十餘合,原本看似勢均力敵的兩人儼然出現了些許變化:
種師衡額頭見汗,槍法漸漸散亂,幾次被浮屠逼得險象環生,一會兒槍尖擦着他的肩甲劃過,鐵屑飛濺;一會兒又貼着他的頭盔掠過,驚得他猛地低頭。
看來終究是弱了一籌啊。
“這一槍,你還能接得住嗎?”
浮屠陡然暴喝一聲,一槍刺向種師衡的心口。種師衡橫槍格擋,卻慢了半拍,槍桿被盪開,胸前露出好大一片破綻。
“砰!”
一槍正中種師衡的胸口,壯碩的身軀愣是從馬背上倒飛而出,狠狠栽進了雪地裏。
“彩!”
官軍陣中響起了一連串的喝彩聲,吼聲震天,現在還有誰敢質疑浮屠的忠誠?
“你的功夫也不過如此。”
浮屠眼神冷漠,居高臨下,渾然沒有手下留情的意思,一槍直刺種師衡的胸口:
“死吧!”
所有人都瞪大了雙眼,連王崇貴都不自覺地攥緊了繮繩,這一槍若是刺中,種師衡必死無疑,這可是種莫族的族長啊,勢必能振奮軍心!
“鐺!”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柄大刀從斜刺了挑了出來,剛剛好撥開了浮屠的長槍,呼延烈的吼聲在耳邊炸響:
“雜碎,焉敢如此!我來會會你!”
“唉。”
千荒軍齊齊嘆了口氣,他孃的,這時候冒出來一個攔路虎。
“就憑你?”
浮屠譏笑一聲:“你們兩個還是一起上吧,免得說我欺負人。”
“放肆!竟敢如此輕視本將!”
呼延烈勃然大怒,二話不說掄刀便砍。他力氣極大,一刀劈下帶着呼呼風聲,浮屠橫槍格擋,竟被震得後退半步。
種師衡也從雪地裏爬了起來,翻身上馬,吐掉嘴裏的血沫怒目圓睜:
“一起上,宰了這狗賊!”
兩人一左一右,夾攻而上。
“砰砰砰!”
“鐺鐺鐺!”
種師衡槍走刁鑽,專挑浮屠下盤和側翼,槍槍陰狠;呼延烈刀法剛猛,大開大合,每一刀都似要劈開山嶽。
浮屠以一敵二,槍法卻絲毫不亂,長槍在他手中如臂使指,時而格擋,時而反擊,槍影重重疊疊,竟將兩人的攻勢盡數擋下。
三騎在陣前盤旋廝殺,槍來刀往,殺得難解難分。雙方軍卒都看呆了,眼皮一眨都不眨,生怕錯過了某個殺敵制勝的瞬間。
又是二十餘合過去。
浮屠的呼吸漸漸粗重起來,槍法也不似先前那般凌厲,種師衡瞅準空檔,一槍刺向他左肋;呼延烈同時揮刀,劈向他右肩。
兩記殺招!
浮屠猛地側身,堪堪避過種師衡的槍尖,然後再度俯腰閃避,又躲開了呼延烈的大刀,刀鋒剛好擦過他的肩甲,帶起一溜火星。
“好!”
陣中又是一陣喝彩,如此凌厲的殺招竟然都被躲開了,浮屠將軍果然名不虛傳。
浮屠撥馬退開數步,肩甲上多了道深深的刀痕,他冷冷看着面前兩人,忽然虛晃一槍,撥馬便走。
“想跑?”
種師衡拍馬要追。
浮屠頭也不回,槍尖在地上猛地一挑,大團積雪揚上半空,迷了種師衡的眼。等他撥開雪霧時,浮屠早已退出數十步外,勒馬回身,冷冷丟下一句:
“今日打得盡興,改日再分高下!”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種師衡的目光與浮屠在空中有一個短暫的交匯,鬼面之下的眼眸看起來一如既往的平靜,可深處卻閃過一抹詭異的神色。
衆將各自歸陣,千荒軍殺氣騰騰地歡呼着,浮屠以一敵二都沒落敗,這一輪交鋒雖然沒能斬將殺敵,可明顯是己方贏了。
戰場中漸漸安靜下來,雙方軍卒都惡狠狠地瞪着對面,他們很清楚剛纔的單打獨鬥只不過是開胃前菜,真正的大戰即將會到來。
“開戰吧。”
王崇貴面無表情地一揮手:
“擊鼓,各軍按鼓點進攻!”
洛羽同樣揮舞起了令旗,眼中有寒芒閃過:
“讓我瞧瞧,所謂的千荒道節度使,到底有何本事!”
“擊鼓,全軍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