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盟軍和官軍打了五仗,但戰果並不理想,輸多勝少。
帥帳之中,洛羽緊盯地圖,眉頭緊鎖,像是在思考破敵之策。
琪琪格則在一旁小聲說道:
“敵軍兵力數倍於我,千荒軍又久經操練,陣型、軍紀皆強於我軍,喫敗仗是正常的。
你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種師衡與花兒斯雅對視一眼,臉上皆閃過一抹無奈之色。以前他們最多和實力差不多的部落交手,撐死了千人規模的戰事。
那時候他們覺得,打仗靠的就是一股子悍勇之氣,衝上去肉搏,誰不怕死誰贏!
如今把他們那套方法拿到數萬人交鋒的戰場上才發現完全行不通,軍規軍紀、陣型戰術、兵種配合都相當重要。
可這些他們全都不懂。
哪怕洛羽已經未雨綢繆地想盡辦法訓練各部聯軍,但對上兵力多、實力強的千荒軍依舊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我沒給自己上壓力,這反而是一種挑戰,若對手不夠強,這仗打得又有什麼意思?”
這還真是洛羽的真心話,這幾天雖然輸多勝少,但他發現胡族青壯骨子裏有股倔勁,打輸了仗只會激發他們的好勝心。
這股子士氣他很喜歡!
三人愕然,對視一眼,哭笑不得,這都什麼時候了,洛羽竟然還如此樂觀。
“先生,風先生!”
呼延烈突然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出,出事了,您趕緊去前沿看看吧!”
幾人心頭一緊,何事能讓呼延烈的臉色這麼難看?
衆人跟着呼延烈一路小跑來到了陣地前沿,這裏已經聚集了各部落的族長,人人眼眶泛紅,死死盯着前方。
大家定睛一看,全都僵在了原地。
千荒軍陣前豎起了數十根高高的木樁,每一根上都吊着一具屍體。
屍體被凍得硬邦邦的,在寒風中微微晃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積雪落在他們的肩頭、發頂,像是披了一層慘白的喪衣。
“爹,爹……”
就連種師衡的腦子也一片空白,撲通往地上一跪,因爲他看到了老父親種安的屍體。
洛羽的目光從那些屍體上一一掃過,呼吸莫名急促起來:
屍體有白髮的老人,有壯年的漢子,還有幾個半大的少年。
他們的面孔發青,眼窩深陷,嘴巴微張,像是在死前發出無聲的吶喊,無一例外,每具屍體都遍佈傷口。
洛羽認識這些人,他們便是荒城血變那天慘死的各部落族長!
數十具屍體,數十條人命,就這麼被高高吊起,像風乾的臘肉一樣掛在陣前,任由風雪侵蝕,任由敵人嘲笑。
“好狠的手段啊。”
洛羽的拳頭微微攥緊,他一瞬間就明白了王崇貴要幹什麼。
寒風呼嘯,那些屍體的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像是在替死去的人發出最後的吶喊。
四周的胡族漢子們個個雙目赤紅,拳頭攥得咯吱作響,有人已經跪倒在地,對着那些屍體磕頭,額頭砸在雪地裏,一下又一下。
敵軍陣中傳來了陣陣怒吼聲:
“對面的反賊都看到了嗎!這就是背叛朝廷、背叛節度使的下場!
勸爾等早早來降,否則這便是你們的下場!”
“哈哈哈!”
鬨笑聲順着寒風飄向四面八方,令所有盟軍的眼眶變得血紅,恨不得撲過去殺了這些人!
“風先生!”
呼延烈最先喝道:
“給我一千騎,我去把屍體搶回來!”
呼延烈此刻都快氣瘋了,胸膛劇烈起伏,因爲他看到了自己哥哥的屍體,孤零零地掛在角落裏,渾身上下皆是傷口,慘不忍睹。
自幼父親早喪,是大哥一把屎一把尿把自己帶大,兄弟倆感情極好。
當初聽說兄長慘死,呼延烈哭得差點暈厥過去,如今如何受得了屍體掛在空中無人管無人問?
“我也去!”
又一位族長站了出來,聲音沙啞得幾乎變了調:
“那是我阿兄!我不能讓他掛在那裏被鷹啄!”
“算我一個!”
“還有我!”
接二連三的族長站了出來,個個目眥欲裂,手中的彎刀在寒風中閃着寒光。
各族兵馬也躁動起來,刀槍舉起,吶喊聲此起彼伏,整座血脊山營地像是一鍋即將沸騰的滾水。
“都給我站住!”
洛羽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澆在衆人頭上。
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臉上沒有半點波瀾,他掃過那些族長們的臉,一字一句:
“誰都不許去!”
“先生!”
呼延烈急了,聲音裏帶着顫抖:
“那是我哥!我親哥!我豈能眼睜睜地看着他死了都不安穩!”
“人死不能復生,但我得讓你們活着!”
洛羽打斷了他,目光如刀:
“你看不出來嗎?王崇貴把屍體掛在陣前就是要引你們去搶!這麼大一片開闊地,弓弩手隨便一射就能把你們射成馬蜂窩。
這時候衝過去,必死無疑!”
呼延烈的嘴脣哆嗦着,想反駁,卻說不出話來。
“可是先生……”
又一位黑臉族長跪在地上,聲音沙啞:
“那是我爹,我爹啊!”
洛羽沉默了一瞬,走過去,彎腰將他扶起:
“我答應你,這些屍體我一定幫你搶回來,但不是現在。
現在衝出去,只會多添幾十上百具的屍體。你爹在天上看着,絕不想讓你去送死!”
這位黑臉族長渾身發抖,死死攥着洛羽的袖子,最終低下頭,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洛羽轉過身,面對羣情激憤的各族將士,聲音驟然拔高:
“今日之辱,我風塵記下了。
血債,終將血償!但不是現在!
都給我回營,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戰!”
他頓了頓,目光冷厲:
“違令者,斬!”
……
回到大營的洛羽陰沉着臉,種師衡三人跟了進來。
花兒斯雅也攥緊了拳頭:
“王崇貴這一招好狠啊,本來我軍軍心穩固,被他這麼一折騰,軍心浮動。
擺明了是個陷阱,可都在叫嚷着要去搶屍。
唉。”
“若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他憑什麼當這個節度使?
攻城爲下,攻心爲上啊。”
洛羽滿臉凝重,豎起一根手指:
“自即刻起嚴查各營,沒有我的軍令,一兵一卒不得出營!
種大哥,你去看看呼延烈,這傢伙膽子最大,別讓他惹出禍事來!”
內心雖然悲憤,但種師衡還是重重抱拳:
“領命!”
……
鷹愁坡,千荒軍帥帳
外面天寒地凍,王崇貴卻在帳內悠閒地烤着羊腿,油脂噼啪作響,香味瀰漫。
他用小刀切下了一塊放入嘴中,頓時露出一抹陶醉之色:
“香,真香啊。你說這些胡族,放着好好的日子不過,造什麼反呢?
嘖嘖。”
韓靖在一旁輕聲問道:
“將軍,您覺得對面會中計嗎?照理來說那個風塵聰明得很,應該一眼就能看穿我們的計謀纔對。”
“看穿有什麼用?他有本事鎮得住二十四族嗎?”
王崇貴又往嘴裏塞了塊肉,譏笑一聲:
“放心吧,魚兒一定會上鉤的,咱們踏踏實實等着便好。
只要他們敢來,就讓他們有去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