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淵站起身來,稚嫩的身軀裏彷彿蘊含着能夠傾覆天地的力量。
“傳本伯將令!”
裴文忠立刻肅然挺立,雙手抱拳。
“即刻整頓物資。那一百萬石糧食,走海路轉漕運,交由漕運清吏司全權負責。”
“沿途各省若有敢伸手漂沒者,直接拿鎮海司的令箭鎖拿,先斬後奏!”
“至於那一千萬兩白銀……”陸明淵的眼睛微微眯起,閃過一絲凜冽的殺機。
“這筆錢太燙手,尋常人護不住。調集三千鎮海司精銳將士,披堅執銳,由本伯親自挑選的將領統率。”
“同時,知會朝廷派駐在溫州的錦衣衛千戶所,讓他們協同押運。”
“三千精銳,配合錦衣衛,攜帶本伯親筆所書的摺子和陛下御賜的聖旨,走陸路,一路大張旗鼓,運往京都!”
陸明淵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冬日清冷的空氣湧入正堂。
“我要讓全天下的百姓都看到,是鎮海司,是海貿,給這個國家帶來了喫不完的糧食和花不完的銀子。”
“;我也要讓京城裏的那些大人們看看,誰,纔是大乾真正的柱石!”
三日後,溫州府城外。
這是一個極其壯觀的清晨。
晨霧還未完全散去,綿延十數里的車隊便已經集結完畢。
一輛輛堅固的四輪馬車上,堆滿了沉甸甸的紅木箱子。
每一個箱子上,都貼着鎮海司與錦衣衛雙重防僞的封條。
箱子裏裝的,是足色足兩的雪花紋銀。
三千鎮海司精銳,身披千機院最新打造的精鋼鎧甲,手持火銃與長刀,如同黑色的鋼鐵洪流,護衛在車隊的兩側。
錦衣衛的飛魚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繡春刀的刀柄上繫着的紅綢,宛如一滴滴鮮血。
這是一支足以在任何戰場上撕開敵軍防線的恐怖力量,如今,他們只爲了護送這筆驚天的財富。
陸明淵站在城樓上,靜靜地俯瞰着這支即將踏上徵途的隊伍。
他穿着一襲素雅的青衫,沒有穿那件耀眼的緋色官服,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富家小少爺。
若雪靜靜地站在他身後,手裏捧着一個精緻的黃銅手爐。
眼神清冷,卻在看向陸明淵的背影時,會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少爺,這麼大一筆銀子進京,京城那潭深水,怕是要被徹底攪渾了。”
若雪輕聲說道,聲音如同碎玉落盤般清脆。
陸明淵沒有回頭,只是伸手接過了若雪遞來的手爐,感受着掌心傳來的溫暖。
“水渾了纔好摸魚啊。”陸明淵笑了笑,那笑容裏透着一種歷經滄桑的老辣與從容。
“嚴黨把持工部、吏部,清流掌控兵部、戶部,他們維持着一種微妙的平衡。”
“而這砸進去的一千萬兩白銀,就是打破平衡的巨石。”
“嘉靖爺是個頂頂聰明的買賣人,他知道這筆錢是誰賺來的,也知道以後該指望誰。”
陸明淵轉過身,深邃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看到了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出發吧。”他輕聲吐出三個字。
城樓下,號角長鳴。
押運的主將高高舉起手中的聖旨,大喝一聲。
“奉旨解京!諸軍聽令,起行!”
車輪滾滾,馬蹄陣陣。
龐大的車隊開始緩緩移動,碾壓着江南冬日堅硬的泥土。
向着北方的京都,向着大乾王朝權力的最中心,浩浩蕩蕩地進發。
陸明淵站在城樓上,直到車隊的尾部消失在視線的盡頭,才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走吧,回府。”
陸明淵將手爐遞還給若雪,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無奈和寵溺。
“出來這麼久,明澤那個小懶蟲,估計又在家裏鬧騰着要喫雙魁樓的烤鴨了。”
主僕二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溫州府城古老而厚重的城牆陰影之中。
而那支承載着帝國未來的龐大車隊,則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劍。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裏,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姿態,自南向北,劈開了大乾王朝沉悶了百年的版圖。
一個月後,京都,通州大碼頭。
北地的隆冬,滴水成冰。呼嘯的北風如同刀子一般,刮刮在人的臉上,生疼。
但今日的通州碼頭,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冷清,反而沸騰得像是一口燒開了的鐵鍋。
爲了承接這筆史無前例的鉅額財富,走陸路北上的鎮海司精銳與錦衣衛。
在抵達臨清州後,出於對京畿重地道路承載力的考量,以及爲了彰顯天家威儀,將這千萬兩白銀盡數轉運至早早等候的皇家漕船之上。
此刻,運河的冰面上已經被破冰船強行鑿開了一條寬闊的水道。
鉛灰色的天穹下,一艘接着一艘喫水極深的巨大漕船,宛如一條看不見首尾的黑色巨龍,緩緩駛入通州碼頭。
碼頭四周,早已被五城兵馬司的兵丁和錦衣衛圍得水泄不通。
而在那最高處的觀河臺上,站着一個身穿半舊道袍、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
他沒有穿代表着九五之尊的龍袍,也沒有戴那頂沉重的平天冠,只是隨意地挽着一個道髻,手裏把玩着兩枚溫潤的和田玉膽。
但只要他站在這裏,這片天地間的風雪,似乎都必須向他臣服。
大乾王朝的主宰,嘉靖皇帝,親自出宮了。
在他的身後,錦衣衛指揮使陸炳率領着數百名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力士,如同沉默的血色雕塑,肅立在寒風之中。
“主子爺,風大,仔細龍體。”
司禮監掌印太監呂芳佝僂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名貴的紫貂大氅,披在了嘉靖的肩頭。
嘉靖沒有理會呂芳。
他那雙因爲長年修道煉丹而顯得有些渾濁,卻又在極深處透着令人心悸的精芒的眼眸,死死地盯着下方正在靠岸的漕船。
第一艘船停穩了。
跳板搭下。
鎮海司的精銳甲士與錦衣衛協同上前,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用撬棍撬開了一口沉重的紅木大箱。
“哐當”一聲悶響。
箱蓋落地。
哪怕是見慣了世間繁華的京城官員,哪怕是自詡心如止水的清流名士,在這一刻,呼吸也無可避免地停滯了。
那是銀子。
白花花的,足色足兩的,鑄造得整整齊齊的雪花紋銀。
在北地慘白的冬日天光下,那一箱箱銀子折射出的光芒,比滿地的冰雪還要刺眼。
一箱,兩箱,十箱,百箱……
一船,兩船,十船,百船……
千萬兩白銀,這是一個足以買下大乾王朝半壁江山的數字,如今,就這樣毫無保留地、赤裸裸地展現在了嘉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