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握着玉膽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因爲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看着那些銀子,彷彿看到的不是冰冷的金屬,而是大乾王朝乾癟的血管裏,重新注入的滾燙鮮血。
是他西苑裏那座永遠修不完的萬壽宮的棟樑;是他用來平衡朝堂、打壓百官、維繫他那絕對皇權的最堅硬的基石。
“一千萬兩……”
嘉靖喃喃自語,聲音極低,卻帶着一種壓抑不住的戰慄。
嚴嵩把持朝政二十年,爲他搜刮天下,最好的一年,也不過勉強湊出幾百萬兩的羨餘。
而那個遠在溫州,只有十二歲,被他隨手落下一子的少年伯爵,只用了幾個月,就給他送來了一千萬兩!
一陣長風吹過,捲起嘉靖道袍的下襬。
這位將整個天下視爲修道場,將滿朝文武視爲棋子,心思深沉如淵的帝王,突然停下了手中轉動的玉膽。
“哈哈哈哈……”
嘉靖笑了。
“好!好一個鎮海司!好一個陸明淵!”
嘉靖笑得連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指着那一船船的白銀,對着身後的呂芳和陸炳大聲說道。
“你們看看,你們看看!滿朝文武,天天在朕的耳邊哭窮,說國庫空虛,說海禁不可開,說祖宗之法不可變!”
“他們都是在放屁!”
“朕的天下,富甲四海!只是那些銀子,都被那些世家大族,被那些貪官污吏,藏在了自家的地窖裏,爛在了自家的後院裏!”
嘉靖的笑聲中,透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與殺機。
“如今,這頭叫作海貿的巨獸,終於被那個十二歲的孩子給放出來了。”
“朕倒要看看,這滿朝的袞袞諸公,這天下的魑魅魍魎,在這一千萬兩真金白銀面前,還怎麼跟朕唱那出仁義道德的大戲!”
隨着一船又一船的白銀被卸下,裝載上車,浩浩蕩蕩地運往國庫與內庫。
整個京都的政治格局,也在這一刻,迎來了極其劇烈的地震。
皇城之東,嚴府。
這座佔地極廣、極盡奢華的府邸,曾經是大乾王朝真正的權力中樞。
無數的官員在這裏排隊等候,只爲求見那位權傾天下的內閣首輔一面。
但今日,嚴府內卻透着一股詭異的死寂。
正堂的暖閣裏,地龍燒得很旺,甚至讓人覺得有些氣悶。
八十多歲的嚴嵩,穿着一件寬大的綢緞常服,整個人就像是一截枯槁的朽木,深深地陷在鋪着厚厚軟墊的太師椅中。
他的手裏端着一盞燕窩粥,但那雙佈滿老年斑、曾經能夠穩穩掌控帝國權柄的手,此刻卻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噹啷——”
精緻的青花瓷碗從他的手中滑落,摔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滾燙的燕窩粥濺溼了他的鞋面,他卻渾然不覺。
“一千萬兩……整整一千萬兩啊……”
嚴嵩的嘴脣劇烈地哆嗦着,他那雙渾濁的眼眸中,充滿了絕望、恐懼,以及一種大勢已去的頹然。
他沒有哭,也沒有喊,他只是癱坐在那裏,彷彿在一瞬間被抽乾了體內所有的精氣神。
連呼吸都變得無比微弱,像是一個已經半隻腳踏入棺材的死人。
“父親!您這是怎麼了?不過是些銀子罷了,何至於此!”
伴隨着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一個身形肥胖、瞎了一隻眼、卻透着一股子彪悍與狡黠之氣的中年男人大步走進了暖閣。
正是嚴嵩的獨子,號稱“小閣老”,大乾王朝最聰明的男人之一,嚴世蕃。
嚴世蕃看着癱軟在椅子上的父親,獨眼中閃過一絲不解與煩躁。
他走上前,一把揮退了想要上來收拾殘局的下人,壓低聲音說道。
“父親,溫州府送來一千萬兩銀子的事,兒子已經聽說了。陸明淵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確實有些邪門。但那又如何?”
“他送來的銀子越多,皇上就越高興。皇上高興了,咱們的日子不也照樣好過嗎?”嚴世蕃冷笑了一聲,語氣中滿是不以爲然。
嚴嵩緩緩地轉過頭,用那雙渾濁得幾乎看不清東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這個引以爲傲、卻又在此刻顯得如此愚蠢的兒子。
“你……你懂什麼……”嚴嵩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
“你以爲……皇上留着咱們父子,留着咱們嚴黨,是因爲咱們能幹嗎?”
嚴世蕃愣了一下。
“皇上修道,皇上要建宮殿,皇上要賞賜,皇上需要海量的銀子!”
嚴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
“滿朝的清流,滿口的仁義道德,他們不肯給皇上弄錢,也不敢背這個罵名。”
“所以,皇上才扶持我,讓我當這個首輔!咱們嚴家,就是皇上手裏的夜壺!”
“皇上內急的時候,拿咱們來接那些髒東西,咱們替皇上背了天下的罵名,替皇上從百官、從百姓手裏摳出銀子來!”
嚴嵩渾濁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滑過他那如枯樹皮一般的臉頰。
“可是現在……陸明淵那個小畜生,在溫州開了一個金礦!”
“他沒有加派天下賦稅,沒有惹得民怨沸騰,他用海貿,乾乾淨淨、清清白白地給皇上端來了一個金盆!”
嚴嵩猛地抓住椅子扶手,指甲因爲用力而劈裂,滲出絲絲血跡。
“有了這個金盆,皇上還要咱們這個又臭又髒的夜壺做什麼?!”
“嚴家的命數……到此爲止了!”
嚴嵩的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在暖閣內炸響。
嚴世蕃那張肥胖的臉頰猛地抽搐了一下,但他那隻獨眼中,卻依然燃燒着不服輸的兇光。
“父親,您老了,您這是杞人憂天!”嚴世蕃猛地一揮衣袖,語氣變得極其強硬。
“咱們嚴家把持朝政二十年,吏部、工部、刑部,天下官員,有一半出自咱們門下!通政司的羅文龍,那是咱們的死忠!”
“就算陸明淵能弄來銀子,那又怎樣?這朝堂上的事,光有銀子辦不成!”
“他一個十二歲的伯爵,根基淺薄,皇上想要治理天下,還得靠咱們嚴黨的人!”
“退一萬步說,就算皇上真的想動咱們,咱們手底下的那些官員能答應嗎?”
“逼急了,大不了魚死網破,這大乾的朝堂,非得癱瘓了不可!”嚴世蕃咬牙切齒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