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玉堂的眼眶是紅的,但在冬日的暖陽下,他的眼神卻比腰間出鞘的劍鋒還要亮。
“末將一定會帶着兄弟們,全須全尾地,凱旋歸來!鎮海司的旗幟,必將插滿波斯的港口!”
陸明淵當時沒有說話,只是隔着風,隔着沸騰的人羣,看着那個鐵骨錚錚的漢子,極其認真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鄧玉堂是個重情義的粗人,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大航海時代遠洋徵途的殘酷。
風暴、壞血病、未知的敵人,任何一樣都能輕易吞噬這些年輕的生命。
“玉堂,記住,火炮再貴,貴不過人命。威風再大,大不過生死。”
“一切,以你和兄弟們的安危爲重。活着,才能看更遠的風景。我在這裏,等你們回家。”
鄧玉堂聽懂了,所以他走得義無反顧。
陸明淵收回瞭望向海平線的目光,深邃的眼眸重新恢復了那種古井無波的平靜。
“回衙門吧。”
他淡淡地吩咐道。
“是,伯爺。”
裴文忠恭敬地應了一聲,緊緊跟在陸明淵的身側,替他擋住了大半的海風。
隨着戰船徹底駛離港口,化作海天交界處的幾點墨色。
鎮海司碼頭上的百姓也開始在差役的疏導下漸漸散去。
但那種因爲親眼目睹了帝國無敵艦隊而產生的狂熱與自豪。
卻如同野火一般,在溫州府乃至整個東南沿海蔓延開來。
陸明淵坐着那輛由千機院杜鐵山親自改良過減震系統的寬大馬車,一路平穩地回到了鎮海司衙門。
這座坐落於溫州府城核心地帶的龐大建築羣,如今已經是整個大乾王朝東南半壁的權力中樞。
硃紅的大門,高聳的石獅,以及門口那些披堅執銳、眼神如隼的鎮海司甲士。
無一不在昭示着這位十二歲正四品冠文伯的赫赫威儀。
脫下大氅,陸明淵徑直走向了正堂。
他沒有時間去感懷離別,因爲大乾王朝那龐大而臃腫的國家機器,正等着他去注入最強勁的燃料。
正堂內,地龍燒得極暖。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早已堆滿了如小山般的賬冊與公文。
裴文忠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摺子,雙手呈遞到陸明淵的面前,神色中帶着一絲抑制不住的激動與敬畏。
“伯爺,溫州府下轄平陽、瑞安、泰順、樂清等縣,今年的秋糧徵收已經全部覈算完畢。”
裴文忠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微微發顫。
“今年風調雨順,加之鎮海司此前出資疏浚了各縣河道,興修水利,百姓免受洪澇之苦,秋糧迎來了罕見的大豐收。”
“除卻留存在地方糧倉以備不時之需的份額,折色與本色相加,共計可解京……一百萬石!”
一百萬石!
這對於一個府來說,簡直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天文數字。
要知道,在以往倭患最嚴重、海禁最森嚴的年景。
整個浙江一省能解京的漕糧,也不過幾百萬石。
溫州一府之地,便幾乎抵得上往年半個省的賦稅。
陸明淵翻開摺子,目光在一行行蠅頭小楷上掃過,眼神中並沒有太多的波瀾。
他很清楚,這不過是鎮海司帶給這個帝國的一點微小改變。
真正的重頭戲,從來都不在土裏,而在這片無垠的海洋上。
“海貿清吏司那邊的賬目,盤清楚了嗎?”
陸明淵放下糧冊,指節在紫檀木桌面上輕輕叩擊着,發出篤篤的聲響。
裴文忠的身體猛地一震,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他再次呈上一本用明黃色封皮裝訂的賬冊,這顏色本身就代表着它最終的歸宿——那座位於帝國心臟的紫禁城。
“回伯爺,盤清楚了。”
裴文忠的聲音因爲極度的興奮而變得有些沙啞。
“自鎮海司設立,重開海禁,發放‘船引’以來,這幾個月的時間,海貿清吏司統管中外商船,制定關稅,評估貨物。”
“加上此前抄沒那些與倭寇勾結的走私商賈、世家大族的贓款。”
“以及萬寶齋等江南大商行爲了獲取首批遠洋貿易特權而主動認捐的銀兩……”
裴文忠嚥了一口唾沫,彷彿要將那個龐大的數字嚼碎了嚥進肚子裏,再鄭重其事地吐出來。
“共計,一千萬兩白銀!”
當這個數字在空曠的正堂內響起時,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一千萬兩白銀。
這是一個足以讓整個大乾王朝爲之瘋狂的數字。
大乾一年的國庫歲入,在年景最好的時候,也不過兩千多萬兩。
而嘉靖皇帝爲了修道、建宮殿,內庫早已經是捉襟見肘,寅喫卯糧。
朝堂之上,嚴黨與清流爲了幾十萬兩銀子的賑災款,都能在金鑾殿上吵得不可開交,甚至掀起大獄。
而現在,一個十二歲的少年,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裏。
就在溫州這片曾經的蠻荒之地,憑空變出了帝國半年歲入的真金白銀。
這不僅僅是錢,這是足以掀翻朝堂格局、重塑天下大勢的核武器。
陸明淵微微向後靠在太師椅的椅背上,端起手邊的一盞雨前龍井,輕輕撥弄着漂浮的茶葉。
茶香嫋嫋升起,模糊了他那張清秀卻透着無盡威嚴的臉龐。
“一百萬石糧食,一千萬兩白銀。”陸明淵輕聲重複着這兩個數字。
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嘲弄的笑意,“裴大人,你聞到這屋子裏的味道了嗎?”
裴文忠愣了一下,努力嗅了嗅,除了淡淡的茶香和薰香,並沒有聞到什麼異味。“下官愚鈍,不知伯爺所指……”
“是血的味道,也是脂膏的味道。”
陸明淵抿了一口茶,眼神變得幽深而冷冽。
“這世間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
“嘉靖爺在西苑裏敲着木魚修長生,修的是虛無縹緲的仙氣,耗的卻是這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嚴閣老和徐次輔在朝堂上鬥得你死我活,滿嘴的仁義道德、祖宗家法,扒開那層皮,爭的還不就是這錢袋子?”
陸明淵將茶盞重重地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既然他們都想要錢,那本伯就給他們錢。用這一千萬兩白銀,砸爛那些腐儒的嘴,砸開大乾王朝那扇緊閉了百年的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