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肅卿!你血口噴人!”一名嚴黨侍郎跳腳大罵。
“老夫有沒有血口噴人,你們心裏清楚!”高拱毫不退讓,步步緊逼。
大殿內頓時亂作一團。雙方官員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指責,互相謾罵。
平日裏飽讀詩書、滿口之乎者也的朝廷命官,此刻卻像極了市井中爭搶碎銀的無賴。
唾沫星子橫飛,笏板揮舞,大乾王朝最神聖的權力中心,變成了一個喧鬧的菜市場。
嘉靖冷眼看着這一切。他的目光穿過珠簾,看着那些扭曲的面孔,心中只覺得無比的荒謬與厭惡。
這就是他的臣子,這就是替他治理天下的牧民之官。
就在大殿內的爭吵即將演變成全武行的時候,一直閉目養神的內閣次輔徐階,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像高拱那樣咆哮,也沒有像嚴黨那樣氣急敗壞。
他只是極其平靜地整理了一下官服,然後,穩穩地跨出了一步。
這一步,極輕,卻彷彿踩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大殿內的爭吵聲,奇蹟般地漸漸平息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位清流黨首的身上。
徐階走到大殿中央,緩緩跪下,將手中的一本厚厚的奏摺,高高舉過頭頂。
“臣,徐階,有本啓奏。”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歷經滄桑的沉穩與堅決,宛如深海中的潛流,表面平靜,卻蘊含着撕裂一切的力量。
“臣此番,不爲辯解,只爲大乾的江山社稷。”
徐階抬起頭,直視着龍椅上的嘉靖。
“臣這裏,有江蘇巡撫林瀚文、兵部尚書張居正,以及江南十三省六十四名官員的聯名奏疏。”
“奏疏中所附,乃是嚴世蕃及嚴黨核心要員,這十年來,貪污軍餉、私通倭寇、賣官鬻爵的全部賬冊與鐵證。”
此言一出,整個金鑾殿死一般寂靜。
衆人沒想到,林瀚文居然上書聯名奏疏,這無異於河嚴黨撕破了臉皮!
羅文龍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嚴黨所貪,非是一城一池之財,乃是我大乾之國本,是陛下之天下!”
徐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絲悲涼與決絕,。
“臣請陛下,即刻下旨,捉拿嚴世蕃,三法司會審!若有半句虛言,臣徐階,願夷三族!”
“願夷三族!”
高拱、張居正,以及身後數十名清流官員,齊刷刷地跪倒在地,聲音震動九霄。
短暫的死寂之後,嚴黨的陣營中爆發出猶如被踩了尾巴的野獸般的反撲。
一名身穿緋色官服的左副都御史猛地從隊列中竄出。
連頭頂的烏紗帽都險些跌落,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徐階等人,聲音嘶啞得變了調。
“一派胡言!純屬污衊之談!”
這名御史重重地跪在玉階之下,膝蓋砸出沉悶的聲響,痛哭流涕。
“陛下!徐階、高拱等人,名爲清流,實爲濁流!他們這是結黨營私,黨同伐異!”
“那所謂的江南十三省聯名奏疏,根本就是林瀚文與張居正暗中串聯、威逼利誘強行捏造的僞證!”
“他們這是看嚴閣老與小閣老一心爲國,擋了他們貪贓枉法的財路,這才狗急跳牆,胡亂攀咬啊!”
“臣附議!”又一名嚴黨給事中跳了出來,神色猙獰。
“徐階此舉,分明是欺君罔上!那賬冊定是僞造,意圖構陷朝廷重臣,動搖我大乾國本!”
“請陛下將徐階、高拱等人即刻下獄,嚴刑拷問其幕後主使!”
“放屁!鐵證如山,爾等還敢狡辯!”
高拱猛地轉頭,雙目赤紅,若不是在這御前,他恐怕已經衝上去生啖其肉了。
“鐵證?不過是你們清流爲了爭權奪利,羅織的罪名!”
羅文龍此刻也緩過一口氣來,宛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淒厲地喊道,“陛下明鑑,清流誤國,其心可誅啊!”
大殿內再次陷入了瘋狂的喧囂。清流與嚴黨,大乾王朝最有權勢的兩撥人,此刻徹底撕破了臉皮,將朝堂變成了最骯髒的泥潭。
互相攻訐的言語中,夾雜着無數足以讓人抄家滅族的隱祕罪狀,聽得那些中立的官員心驚膽戰,冷汗涔涔。
珠簾之後,嘉靖皇帝靜靜地端坐在龍椅上。
那雙深邃而冷漠的眼眸,透過晃動的珍珠,俯視着這羣大乾的精英。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修道,求長生,但他從未有一日放下過這天下的權柄。他太瞭解這些臣子了。
嚴世蕃貪嗎?貪。徐階清嗎?未必。
在這座金鑾殿裏,沒有絕對的黑,也沒有絕對的白,只有權力的制衡。
嚴黨這把刀,用得太久,有些捲刃了,甚至開始割傷握刀的手。
而清流這把新刀,鋒芒太露,若不打磨,日後必成大患。
“都吵夠了嗎?”
嘉靖的聲音極輕,甚至帶着一絲慵懶,但就是這輕飄飄的五個字,卻彷彿一道驚雷,瞬間劈散了金鑾殿內的所有喧囂。
所有人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鴨子,戛然而止,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既然你們都說對方有罪,都說對方是國之大蠹……”
嘉靖緩緩站起身,明黃色的龍袍在幽暗的大殿中散發着冰冷的光澤,“那朕,就成全你們。”
“傳旨。”
司禮監掌印太監立刻上前一步,拂塵一甩,尖銳的聲音響徹大殿。
“着三法司會同錦衣衛、東廠,將今日奏疏中所涉之嚴黨官員四十七人,清流官員三十五人,悉數革職查辦!”
“查抄家產,嚴加審訊!無論牽扯到誰,絕不姑息!”
此言一出,金鑾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緊接着便是幾聲淒厲的慘叫,有幾名心理素質差的官員,竟是直接嚇得昏死了過去。
徐階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叩首在金磚上。他知道,皇上這是要各打五十大板。
嚴黨固然要遭到毀滅性的打擊,但他苦心經營多年的清流陣營,也將在這場清洗中元氣大傷。
這是一場沒有贏家的慘勝。
這,就是帝王心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