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江南,溫州府。
細雨如絲,綿綿密密地籠罩着這座正在悄然發生劇變的沿海重鎮。
鎮海使衙門內,十三歲的陸明淵靜靜地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案後。
他的手裏,捏着一封從京城八百裏加急送來的密信。信,是恩師林瀚文寫來的。
“朝堂大清洗,嚴黨折損過半,羅文龍下獄;清流亦遭重創,高拱被罰俸降職,數十名同僚流放……”
陸明淵將密信放在跳動的燭火上,看着火苗一點點將那浸透了朝堂血雨腥風的紙張吞噬,化作灰燼落在銅盆裏。
“公子,喝口熱茶吧。”
一道清冷的聲音在書房內響起。十三歲的若雪端着一盞極品西湖龍井,腳步輕盈地走到案前。
她穿着一身素淨的青衣,眉眼如畫,卻透着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高冷。
但在看向陸明淵時,那雙清冷的眸子裏,總會不自覺地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柔和。
陸明淵接過茶盞,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若雪微涼的手背,若雪的手指微微一顫,卻沒有躲開。
“京城的水,終究還是被攪成了血色。”
陸明淵輕抿了一口茶,目光投向窗外的秋雨,聲音中帶着一種超越時代的蒼涼。
“恩師和徐閣老以爲能一擊斃命,卻低估了當今聖上那刻在骨子裏的制衡之術。皇上不在乎誰貪誰清,只在乎誰的權力大過了他的底線。”
他低下頭,摸了摸腰間那枚恩師賜予的“血沁竹心佩”。
外直中空,有節有度。
做官,太難了。
“公子,那我們溫州府……”若雪輕聲問道。
“朝堂上的諸公在玩弄權術,在爭奪那點可憐的殘羹冷炙。而我們,要鑄造屬於這個時代的新骨血。”
陸明淵站起身,眼中的陰鬱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銳利光芒。
“傳裴文忠來見我。”
不多時,鎮海司漕運清吏司郎中裴文忠快步走入書房,恭敬行禮。
這位曾經鬱郁不得志的小官,如今在陸明淵的提拔下,已然是溫州府舉足輕重的人物。
“文忠,京城的風暴很快就會波及江南。鎮海司剛立,根基尚淺。從今日起,全面整頓溫州府政務。”
陸明淵的語速不快,卻條理清晰,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第一,海貿清吏司加快‘船引’的勘發,我要在三個月內,讓溫州港的商船數量翻一倍。”
“第二,港務清吏司即刻擴建碼頭,那些從牛邙山安置下來的女子,除紡織外,挑選精壯者參與後勤營造,給足工錢;第三……”
陸明淵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封鎖牛邙山後山,千機院周圍十裏,劃爲軍備禁區。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違者,讓鄧玉堂的兵直接射殺!”
“下官遵命!”裴文忠心頭一凜,他知道,這位年僅十三歲的上司,又要有大動作了。
交代完政務,陸明淵沒有在衙門停留,而是直接帶着若雪,乘着馬車,冒雨前往城東三十裏外的牛邙山。
這裏,是陸明淵真正的底牌。
穿過層層嚴密的關卡,馬車駛入了一個巨大的山谷。剛一進入,一股刺鼻的煤煙味和熾熱的熱浪便撲面而來。
山谷內,數百座高爐正在日夜不息地噴吐着黑煙。
無數赤着上身的工匠在火光中穿梭,鐵錘敲擊砧板的聲音震耳欲聾,彷彿是在爲舊時代的覆滅敲響喪鐘。
這裏,就是千機院。
陸明淵剛走下馬車,千機院的管事便滿臉黑灰、興奮得渾身發抖地迎了上來。
“伯爺!成了!您畫的那個圖紙,咱們改良出來了!”
陸明淵的眼睛猛地一亮,快步向山谷深處的巨大工坊走去。
若雪緊緊跟在身後,看着周圍那些宛如地獄熔爐般的景象,眼中閃過一絲震撼。
工坊中央,擺放着一臺極其龐大、醜陋的鋼鐵巨獸。
它由無數的生鐵管、巨大的銅製氣缸和複雜的齒輪組成。
與之前只能用來在礦井裏抽水的笨重蒸汽機不同,眼前這臺機器,多出了一套精密的連桿和曲軸系統。
“點火,加壓。”陸明淵深吸了一口氣,壓抑着心中的激動,沉聲下令。
幾名工匠立刻將成筐的精煤鏟入鍋爐,風箱呼哧呼哧地拉動。
隨着爐火越來越旺,鍋爐內的水開始沸騰。
“嘶——”
伴隨着一陣刺耳的尖嘯聲,白色的高壓蒸汽順着管道猛地衝入氣缸。
巨大的活塞在蒸汽的推力下,發出沉悶的“轟隆”聲,猛地向前推出。
緊接着,連桿帶動曲軸,那原本靜止的巨大鐵製飛輪,開始緩緩轉動。
“咔嚓……咔嚓……”
隨着蒸汽源源不斷地輸入,飛輪的轉速越來越快,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整個工坊的大地都在隨着這臺機器的運轉而微微顫抖。
陸明淵看着那飛速旋轉的齒輪,眼中倒映着熾熱的火光。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機械的轉動,這是歷史車輪被他硬生生撥動發出的轟鳴。
蒸汽機,終於實現了從直線運動到旋轉運動的跨越!
“伯爺,按照您的吩咐,我們嘗試將這臺機器縮小,安裝在四輪馬車上。”
管事指着工坊角落裏的一個怪異裝置。
那是一輛沒有馬的巨大木製車架,上面固定着一臺小型的蒸汽機,通過皮帶和齒輪連接着後軸。
陸明淵走上前,伸手撫摸着那粗糙的木紋和冰冷的鋼鐵,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笑意。
雖然它現在還極其笨重,極其危險,甚至走不了幾步就會拋錨,但這,是這個世界上第一輛雛形的“汽車”。
陸明淵的手指輕輕滑過那粗糙的鐵皮,感受着內裏尚未完全散去的餘溫。
他的目光裏,有一種超越了這個時代的深邃與狂熱。
十三歲的少年,身軀依然單薄,但站在那龐大的鋼鐵巨獸前,卻彷彿是主宰世間萬物運轉的神明。
“伯爺,這物件兒喫煤太兇,且那鍋爐若是壓不住,極易炸裂傷人。”管事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憂心忡忡地說道。
“不怕它喫煤,也不怕它炸。”
陸明淵轉過身,看着那些滿眼敬畏的工匠。
“萬事開頭難。你們要做的,是在氣缸旁加裝一個泄壓閥,當蒸汽壓力超過臨界點時,能夠自動放氣。”
他頓了頓,回憶着腦海中那些關於工業革命初期的圖紙。
“還有車架,木製終究承受不住這等震動,要試着用精鋼打製底盤,在車軸與車身之間,加入彈簧鋼板用來減震。”
“傳動皮帶容易斷裂,去研製更堅固的齒輪咬合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