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淵催馬緩緩上前，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在地上掙扎的倭寇首領。
“爲什麼……”柳生無雲掙扎着抬起頭，鮮血和泥土糊滿了他的臉。
他死死地盯着馬背上那個少年的身影。
“爲什麼會是你……陳已遠……我的釘子……我埋了他十年！十年！”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歇斯底裏的瘋狂與不甘。
柳生無雲怎麼也想不到，陳已遠會出賣他，他最信任的釘子，竟然會暴露出來！
這顆釘子是他最大的祕密。
上一次溫州府大清繳，各大倭寇勢力損失慘重，他柳生無雲依然能安然無恙，憑藉的便是陳已遠的情報！
經此一事，柳生無雲對陳已遠乃是百分百信任，想不到今天居然栽了跟頭！
這是他最大的底牌，是他認爲最不可能出現紕漏的一環。
陳已遠，從一個普通的溫州衛小兵，靠着他暗中提供的情報和支持，一步步爬到了指揮僉事的高位。
整整十年，陳已遠爲他送出了無數次精準的情報，換來了他一次又一次的勝利，也建立起了牢不可破的信任。
歷代的溫州知府，那些自詡精明的大乾文官，沒有一個發現陳已遠的真實身份。
他就像一顆深埋在溫州心臟裏的毒釘，只待最關鍵的時刻，給予致命一擊。
可現在，這顆他最引以爲傲的釘子，卻反過來將他釘死在了這裏。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一個十二歲的少年，一個初來乍到的伯爵，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發現這個連胡宗憲都未必能察覺的祕密？
又是如何，能讓一個被自己控制了十年的人，反過來背叛自己？
陸明淵翻身下馬，緩步走到柳生無雲面前。
他沒有去看對方那猙獰的傷口，而是蹲下身，目光與柳生無雲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平視。
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躍，映出柳生無雲狼狽不堪的倒影。
“你以爲，你埋的是一顆釘子。”
陸明淵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小錘，輕輕敲在柳生無雲的心上。
“可你忘了，是人，就會有弱點。”
“弱點？我抓了他的妻兒！我用他全家的性命威脅他！他怎麼敢背叛我！”
柳生無雲嘶吼道。
“妻兒是弱點，但有時候，也是鎧甲。”
陸明淵淡淡地說道。
“你用他的妻兒威脅他，讓他爲你賣命。我也可以用他的妻兒，讓他爲我賣命。”
柳生無雲一愣，隨即瘋狂地搖頭。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的妻兒遠在東瀛，在我的掌控之中！你……你怎麼可能……”
“誰告訴你，他的妻兒在東瀛？”
陸明淵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一刻，柳生無雲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一個被他忽略了許久的細節，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陳已遠的家眷，確實是被他送往了東瀛，作爲人質。
但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這些年，爲了讓他安心辦事，柳生無雲也曾讓他通過祕密渠道與家人通信。
可是……似乎從五年前開始，那些信件的內容就變得有些千篇一律，總是報平安，卻很少提及生活的細節。
而陳已遠本人，也從未提出過要見家人的要求。
當時他只當是陳已遠已經認命，習慣了這種生活。現在想來，這其中竟藏着如此巨大的破綻！
“你……你把他們救出來了？”
柳生無雲的聲音顫抖着，帶着一絲不敢置信。
“救？”陸明淵輕笑一聲，站起身來，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不，我不需要那麼麻煩。因爲他所謂的‘妻兒’，從五年前開始，就是我的人了。”
“什麼？！”柳生無雲徹底懵了。
“你以爲你掌控着他，實際上，從五年前，胡宗憲總督大人安插下另一顆釘子，取代了陳已遠真正的家人後，陳已遠就已經成了雙面間諜。”
陸明淵的聲音平靜地揭示着殘酷的真相。
“他送給你的情報，有真有假。那些讓你獲得小勝的情報是真的，爲的是讓你更加信任他。”
“而那些涉及到溫州核心防禦的，自然是假的。”
“至於我……”陸明淵頓了頓，看着柳生無雲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
“我只不過是接手了胡總督佈下的局，然後，順便幫山井指揮使做了一個選擇題而已。”
“選擇題？”
“是啊。”陸明淵的目光投向遠處燈火通明的溫州城，聲音裏帶着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一邊，是遠在東瀛，五年未見，甚至可能早已不在人世的妻兒，和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而另一邊……”
他低下頭，重新看向柳生無雲，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我答應他，此戰過後，保他和他藏在鄉下的老母親，安度晚年。你說，他會怎麼選？”
“噗——”
柳生無雲再也承受不住這接二連三的打擊，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他自以爲是的掌控，不過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他引以爲傲的謀劃，從頭到尾都是一個笑話。
他不是獵人，他只是那頭被誘餌引誘，一步步走進陷阱的野豬。
從胡宗憲，到陸明淵，這些大乾的官員，一個比一個陰險，一個比一個可怕！
他敗了，敗得一塌糊塗，敗得體無完膚。
“你……你這個魔鬼……”
柳生無雲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隨即頭一歪，徹底昏死了過去。
任憑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數十年的謀劃，在別人眼中，早就是案板上的魚肉，等待宰割而已！
陸明淵靜靜地看着他，眼神中沒有絲毫波瀾。
魔鬼麼？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想要守護一些東西，不變成魔鬼，又怎麼行呢？
對這些倭寇，陸明淵沒有絲毫同情！
他緩緩轉身，望向那座在夜色中巍然屹立的城。
城牆之上，火光依舊，無數百姓的身影在火光中歡呼跳躍。
這一戰，溫州守住了。
但陸明淵知道，這，才只是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