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戰,溫州守住了。但陸明淵知道,這,才只是一個開始。
夜風吹拂,帶着濃郁的血腥氣,卻吹不散城頭那鼎沸的人聲。
陸明淵的帥旗在火光下獵獵作響,映照着他那張尚帶稚氣的臉龐,此刻卻顯得無比堅毅。
“傳我將令!”他的聲音清越而冷靜,穿透了勝利的喧囂。
“全軍出擊,乘勝追擊!倭寇已是喪家之犬,此戰,務必全殲!”
“得令!”
身後的親兵高聲應和,號角聲再次劃破夜空,這一次,不再是悲壯的示警,而是激昂的衝鋒號角。
城門大開,溫州衛的將士們如猛虎下山。
帶着壓抑了一整夜的怒火與剛剛燃起的萬丈豪情,朝着倭寇潰逃的方向席捲而去。
柳生無雲的倒下,陳已遠的反戈一擊,徹底擊潰了這支倭寇大軍的脊樑。
他們本就是一羣爲了利益而聚集的烏合之衆。
順風時兇殘如狼,一旦逆風,便瞬間土崩瓦解,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追擊戰,更像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陸明淵沒有絲毫憐憫,對於這些手上沾滿了大乾百姓鮮血的畜生,任何仁慈都是對死去亡魂的褻瀆。
喊殺聲,慘叫聲,兵刃入肉的悶響聲,在溫州城外的曠野上持續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晨曦的第一縷光芒刺破黑暗,這場追逐才緩緩落下帷幕。
清點戰果,三千餘倭寇被斬殺殆盡,屍橫遍野,另有五千餘人跪地請降,成了俘虜。
溫州城外,血流成渠,兵刃斷折,旌旗狼藉,宛如修羅地獄。
然而,當勝利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飛回城內時,這座壓抑了許久的城市,瞬間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
“贏了!我們贏了!”
“陸伯爺威武!溫州衛威武!”
無數百姓從緊閉的屋門後湧出,他們奔走相告,相擁而泣。
昨夜的恐懼與絕望還未完全散去,勝利的喜悅便已將其徹底淹沒。
劫後餘生的狂喜,讓每個人都忘卻了疲憊,臉上掛着最真摯、最燦爛的笑容。
街道上,人潮湧動,比任何節日都要熱鬧。
那些平日裏最是精打細算的商販們,此刻卻毫不吝嗇,紛紛將自家的桌椅搬到街邊,擺上酒肉菜餚,搭起了一場延綿數里的流水席。
“將士們辛苦了!快來喫口熱乎的!”
“軍爺,喝碗酒吧!這是我家自己釀的!”
當陸明淵率領着得勝之師緩緩入城時,迎接他們的是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與熱情。
婦人們將早已準備好的紅綢系在士兵們的盔甲上,孩子們跟在隊伍後面歡呼雀躍。
老者們則站在路邊,含淚拱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陸明淵勒馬前行,看着這番景象,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暖流。
他高聲下令:“將士們,此戰辛苦!然軍紀不可廢!不得飲酒,不得收受百姓財物!”
將士們轟然應諾,臉上卻沒有絲毫失望。
陸明淵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笑意。
“但是,百姓的宴席,大家可以隨意參加!喫飽喝足!另外……”
他環視了一圈那些躲在父母身後,悄悄打量着英武士兵的少女們,朗聲道。
“軍中兒郎,多有未曾婚配者。若席間有與哪家姑娘情投意合,可記下地址,待此間事了,本官親自爲你們上門提親!”
此言一出,人羣中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更加熱烈的歡呼與善意的鬨笑。
那些年輕的士兵們,一個個挺直了胸膛,臉上泛起激動的紅光。
而那些待字閨中的少女們,則羞澀地低下了頭,卻又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去偷瞄那些威武的軍士。
一場血戰過後的肅殺,就這樣被這充滿煙火氣的溫情所消融。
回到臨時徵用的府衙,喧囂被隔絕在高牆之外。
陸明淵脫下沉重的盔甲,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
這一夜,他不僅是運籌帷幄的指揮官,更是親臨一線的戰士,心神與體力的消耗都達到了極致。
李溫婉早已等候多時,見他進來,眼圈一紅,默默地上前。
接過他沾染着血跡與塵土的戰袍,又端來熱水,用溫熱的毛巾爲他擦拭臉頰和雙手。
整個過程,她一言不發,只有無聲的淚珠,一滴滴滾落,砸在銅盆裏,發出輕微的聲響。
“怎麼了?”陸明淵握住她微涼的手,輕聲問道,“我們打贏了,該高興纔是。”
李溫婉再也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淚水決堤而出。
她抬起頭,那雙美麗的眸子裏滿是後怕與責備。
“你……你怎能親自率軍衝陣?”
她的聲音帶着哭腔,微微顫抖。
“戰場之上,刀劍無眼,萬一……萬一你有個什麼閃失,你讓我怎麼辦?”
她看着陸明淵,眼神裏是化不開的擔憂。
“我們……我們尚未留下子嗣,你若是出了意外,我……我也絕不獨活!”
陸明淵心中一顫,一股暖流湧遍全身。
他知道,這世上,有這樣一個女子,將他的性命看得比她自己的還重。
李溫婉吸了吸鼻子,繼續說道。
“你若真的嚮往沙場,那也該讓李家鏢行的好手,還有軍中最悍勇的親兵將你層層護住。”
“那樣,就算真有意外,也有人替你擋着……你怎能……怎能就那樣衝在前面……”
看着妻子梨花帶雨,滿是真情流露的臉龐,陸明淵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滿足與欣慰。
他將李溫婉輕輕攬入懷中,感受着她的顫抖,在她耳邊柔聲說道:“是我錯了,讓你擔心了。”
他低頭,看着她的眼睛,鄭重地承諾。
“我答應你,以後,絕不會再如此莽撞行事。我會保護好自己,因爲我知道,家裏,還有你在等我。”
李溫婉聽着他的保證,這才漸漸止住了哭聲,將頭深深埋在他的懷裏。
彷彿要將所有的恐懼與不安,都在這個溫暖的懷抱中徹底釋放。
窗外,天光大亮,溫州城的歡慶之聲隱隱傳來,充滿了新生與希望。
而在這小小的府衙之內,是隻屬於他們二人的,劫後餘生的溫情與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