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羣帶着手下登上高處遠眺,對面山巒在夜色中只剩模糊輪廓,遙遠的火光在濃黑夜色裏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不過豆粒大小。
“大當家,咱們要不要現在摸過去?趁着黑......”
手下壓低聲音詢問,目光緊盯着那點微光。
吳羣的獨眼微微眯起,眉頭擰成個疙瘩,他沉思片刻後緩緩搖頭:
“距離太遠,黑燈瞎火的什麼都看不清,萬一有詐或是藏着官兵埋伏,咱們這一去不就是自投羅網自尋死路嗎?”
“兵不厭詐啊.....”
手下喃喃重複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吳羣沉聲道:“輪流值守,盯緊了!別讓他們藉着夜色偷偷摸過來!”
另一邊.....
篝火熊熊,燃燒的樹枝被炙烤得噼啪作響,火星時不時躥起又落下。
王金石手中的木棍上插着一塊肥瘦相間的豬肉肉,在火上反覆翻轉,金黃的油汁滴落在炭火中,滋滋作響,濃郁的肉香味隨着晚風四處飄散。
他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咧嘴笑道:
“呵呵,這肉烤得外焦裏嫩,味道絕了!”
趙拓的雙眼卻始終緊鎖着遠處崇山峻嶺的方向,他心裏清楚,黑暗中燃起的火光在高處望去格外顯眼,若是對方設有崗哨必然早已察覺。
他環視四周,此處地勢開闊,視線無遮無擋,按理說不用擔心有人深夜偷襲。
但爲了保險起見,趙拓還是喚來幾個得力手下,叮囑他們夜裏輪流值守,務必提防有人趁黑摸近。
雙方彷彿達成了某種默契,都將最終的對決留到了次日天明。
日出東方,金色的晨曦刺破黑暗,王金石從馬車裏鑽出來,用力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這一路大多在馬車上顛簸入眠,他早已習慣。
走到僻靜處解手後,王金石一邊整理腰帶,一邊遠遠望着前方連綿的崇山峻嶺,眼神中帶着幾分警惕。
趙拓找到了於松,沉聲道:
“於師父,我們換好戰甲後便藏身於馬車之中,你們見機行事!務必告知手下的徒弟們,重點提防對方的弓箭。”
於松目光掃過周圍的馬匹,思索道:
“趙將軍,我看他們未必會動用弓箭,咱們趕着這麼多馬,他們若是用弓箭射擊,馬匹定會大量死傷,而他們的目的是劫掠馬匹,自然不會這般得不償失。”
趙拓聞言,覺得於松分析得頗有道理:
“那就見機行事吧,李村正特意叮囑過,務必讓大夥兒多少人來,多少人平安回去!”
隨後趙拓又找到王金石,叮囑他待在馬車裏切勿外出,王金石的馬車經過李逸改裝,整體框架雖是硬木,但外層附着了一層厚實的鐵皮,足以抵禦弓箭的射擊,很難對車廂內的人造成致命威脅。
“放心吧!我就在車裏等着你們的好消息!”王金石拍着胸脯應道。
一切準備就緒,車隊與馬羣一同緩緩出發。
於松騎在馬背上,目光掃視一圈,對身旁的徒弟們叮囑道:
“一會兒都機靈着點!遇上敵人切勿魯莽行事,逞一時之勇只會讓你們丟掉性命!”
“知道了,師父!”徒弟們齊聲應道。
“好,出發!”
由於馬車數量充足,趙拓與四十名兵卒不難隱藏,他們全都換上了戰甲,戴上頭盔,做足了萬全準備,他們並未將對方視作普通山匪,而是當作兩軍對壘的精銳士兵來應對。
噠噠……噠噠……
軲轆……軲轆……
清脆的馬蹄聲與車輪滾動的聲響交織在一起,前方的大山在視野中一點點拉近,愈發清晰。
“大當家,那些人終於過來了!看模樣人數不少,約莫三四十人,還有不少馬車!”
手下興沖沖地前來彙報,吳羣正在更換衣物,聽聞彙報,微微眯起獨目,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和我預想的差不多,這麼多馬匹,人手不足根本看不住,他們敢做這筆買賣,定然會帶足人手。”
他勒緊腰帶,身上只穿了一件防護上身露出雙臂的半身鎧甲,又戴上頭盔,拇指輕輕摩挲着手中黑鐵刀的刀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們走!去宰了這頭肥羊!做完這一票,咱們就試着轉爲正經商人,日後看還有誰敢說我們是亂軍山匪!”
吳羣帶着所有手下,直奔前方的必經之路,那是他們精心挑選的最佳劫掠地點,道路一側是陡峭山峯,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懸崖,車馬行至此處,必須放慢速度,稍有不慎便會墜入懸崖。
“籲……”
於松猛地拉住繮繩,抬手示意衆人停下。
道路在此處驟然變窄,一側緊鄰懸崖,顯然是個設伏的絕佳位置。
他的視線掃向另一側的山峯,雖說山勢陡峭,但不少地方隱約可見可容人通行的路徑。
“師父,怎麼了?”有徒弟疑惑地開口詢問。
於松揚起下巴,沉聲道:
“對方必定會在此處埋伏,不能再往前走了。”
一衆徒弟連忙仰頭觀察,果然在山壁上發現了影影綽綽的人影。
“師父,有人!”
一個徒弟指着側面的山壁,壓低聲音驚呼道。
於松當機立斷,下令道:
“後退!”
衆徒弟聽聞,連忙調轉馬頭,此刻所在的路段還算寬闊,若是行至前方最狹窄之處,別說給馬車掉頭,稍有不慎,馬車和馬匹都可能一同跌落山崖。
“師父,後面也有人!”
衆人剛要折返,調轉馬車與馬頭之際,卻發現來時的後方出現了一羣數十人的身影,而前方的山壁上也有三四十人現身,他們竟被前後夾擊,車隊被死死堵在了中間。
於松面不改色,翻身下馬,對徒弟們厲聲道:“徒弟們,亮傢伙!”
一連串清脆的拔刀聲響起,三十個徒弟紛紛亮出了手中的黑鐵刀。
於松與馬九山平日教導這些徒弟時,基礎刀法與拳腳功夫都會傾囊相授,而後根據每個人的學藝表現,進行更具針對性的分類培養,如此才能挑選出更有天分的徒弟,日後繼承自己的真傳。
不過,雖說這些徒弟學藝一年多,也遭遇過好幾次劫道的山匪,但此前遇到的最多不過二三十人,且大多是些連趁手兵器都沒有的烏合之衆。
然而眼下,前後夾擊的敵人加起來足有上百人,且人人手持武器,一看就絕非普通山匪。
於鬆快速掃了一眼,心中已有計較,眼前這些人與他們正面交鋒的兵力旗鼓相當,手中所持多是受損的青銅刀劍,而對方真正的主力全在後方,而他們的後方馬車裏,藏着趙拓與手下的兵卒。
確認這一點後,於松悄悄鬆了口氣,朗聲道:
“不要慌!我們只負責對付前面這些人!都機靈點,他們的兵器可沒咱們的精良!”
吳羣帶着兄弟們特意繞後,本想前後夾擊確保萬無一失,但下車後,見對方拔出的竟是人手一把黑鐵刀,心中頓時生出幾分疑惑,衙門對鐵器管控極爲嚴苛,這些人竟能做到人手一把黑鐵刀?
不過轉念一想,這些人來自安平縣,而安平縣匪禍猖獗。
這些鐵器,要麼是衙門爲讓商戶自保而開放的管控,要麼便是有人私售鹽鐵私造兵器,難如此也怪安平縣的匪患如此嚴重,原來他們都配備了這般精良的武器。
更讓他意外的是,對方身上還穿着簡易的木甲,用硬木片串聯而成,如同馬甲一般,雖簡陋卻能在一定程度上抵禦劈砍傷害。
但吳羣並未過多糾結,心中盤算着,只要將這些馬匹搶到手,上百人對付二三十人自然輕而易舉,這裏的馬匹何止百匹,還有幾十輛馬車,這些都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日後他們也能更容易僞裝成商人。
他的視線掃過對面衆人,與那個一看便是領頭之人對上眼神,讓他感到奇怪的是,對方臉上沒有絲毫膽怯與驚慌,反而異常平靜。
“別傷了馬匹!咱們先把馬搶下來帶走,最後再解決這些人!”吳羣下令道。
“知道了,大當家!”手下們齊聲應和。
王金石從馬車車窗的縫隙往外張望,當看到爲首的那個獨眼漢子時,一眼便認了出來,當日這傢伙僞裝成護衛的模樣,而他身後那人,則僞裝成老闆來與自己談買賣。
“他孃的,真是白跑一趟!這些雜碎!”
王金石氣得咬牙切齒,本以爲是一樁大買賣,沒想到竟被這些人矇騙了。
不過他也暗自慶幸,若不是李逸派了趙拓隨行,只憑於松和他的徒弟們,今日怕是要全折在這裏。
砰!砰!砰!
就在這時,一聲聲馬車車廂門被推開的沉重聲響接連響起,趙拓與手下的兵卒相繼從車廂內走出,一個個全副武裝,身穿厚重甲冑,頭戴堅固頭盔,眼神如餓狼般冰冷銳利,渾身透着一股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
“嗯?官兵!”
吳羣臉上的得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震驚與不可置信。
他本以爲是對方中了自己的埋伏,如今看來,他們何嘗不是落入了對方的圈套?眼前這些人,個個全副武裝,氣勢凜然。
吳羣曾是馳騁沙場的將領,一眼便看出這些都是正規軍,且個個都是上過戰場經歷過廝殺的老兵。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這些官兵究竟是哪裏的人?
不可能是懷縣的縣兵,吳羣與懷縣的縣尉和縣兵打過不止一次交道。天下一統後,懷縣的縣兵都是新招募的,看着像模像樣,實則都是些從未上過戰場的新兵蛋子。即便人數更多、武器更精良,每次也都奈何不了他們。
不是懷縣的縣兵,那是樹縣的?還是安平縣的?
可安平縣匪患猖獗,自顧不暇,哪裏還有兵力遠赴如此偏遠之地?
“呵!還真被我們村正猜對了,你們這些傢伙果然沒安好心!”趙拓冷聲道。
想當年,趙拓兵敗後帶着手下兵卒逃亡深山,被現實的殘酷磨平了昔日的鋒芒,甚至爲了一口喫得走投無路,最終投奔了大荒村。來到大荒村後,他們並非鏽刀重磨,而是相當於被李逸熔爐重造。如今的趙拓,積蓄了足夠的鋒芒,宛如李逸親手鍛造的寶刀,若非年歲稍長,如今的他甚至能超越昔日的巔峯狀態。
吳羣心思電轉,僅僅與趙拓對視一眼,便生出一股強烈的不安。雖說他們靠着劫掠勉強能喫飽穿暖,但手下早已許久未曾操練,就連他自己也不復當年之勇。
即便己方人數更多,面對這樣一羣精銳,他心中竟沒有絲毫戰勝的把握。
“閣下,誤會一場!那十個金餅就當是你們的辛苦費,此事咱們就此作罷,如何?”
吳羣一邊說着,一邊悄悄後退,他這邊弓箭不多,否則倒可以考慮先行射殺對方。
趙拓目光冰冷地掃過吳羣一行人,雖說對方有六七十個,他卻絲毫不在意。面對吳羣的示弱,他冷聲道:“阿峯,帶四個兄弟去協助於師父他們!其餘人,隨本將軍殺敵,爲寶刀開刃!”
說話間,趙拓緩緩抽出自己的佩刀,手下的兵卒們也相繼亮出了手中的橫刀——這些戰場廝殺的殺人利器,不沾染敵人的鮮血,便不算真正開刃。此刻,這些兵卒與趙拓一樣,心中燃燒着渴望,渴望這場戰鬥,讓手中的橫刀飽飲鮮血!
吳羣眉頭緊鎖,對方的領頭人完全無視了他的示好,這讓他心中又添了幾分疑惑:這些人用的是什麼兵器?刀身雪亮如水波,與一般黑鐵刀的寬大不同,這些刀的刀身又窄又長,透着一股凌厲之氣。
“拓字營,殺敵!”
“殺!”
趙拓一聲低喝,腳掌猛地踏向地面,提刀帶頭衝了出去。他身後的三十五名兵卒緊隨其後,雖說對方人數成倍多於他們,但他們臉上沒有絲毫畏懼,眼中只有一往無前的決絕。
那名叫阿峯的兵卒,點了身邊四人,快速向前方支援,趙拓此舉意在讓他們輔助於松帶頭廝殺,有了勇猛衝鋒的人提振士氣,於松的徒弟們只需緊緊跟隨,便能一鼓作氣擊敗對方,且能最大程度減少己方傷亡,避免陷入勢均力敵的僵持局面。
“哼!竟敢小瞧我!”
見對方完全無視自己的示好,說衝就衝,吳羣只覺得受到了莫大的輕視。
想當年,他在戰場上也是一員猛將,何曾受過這等待遇?
他當即大聲喊道:“兄弟們,咱們人多勢衆,不必驚慌!殺光他們!”
“殺!”
吳羣的手下們雖心中忐忑,但被他這麼一鼓動,也紛紛燃起了血氣,嘶吼着衝了上去。
趙拓的速度極快,但還不是最快,注意到對面那個獨眼漢子也提刀衝來,他發出一聲冷笑。
眼看着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趙拓腳步驟然發力,原本看似勢均力敵的速度,陡然提升了一截,如離弦之箭般直撲吳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