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丹丘提起自己的酒壺,另一隻手拿着幹箬葉包好的佐酒菜,越過了一片哭聲,站在門口。
他心頭茫然。
聽了一會屋裏此起彼伏的哭聲,元丹丘吐出一口氣,推開門,站在外面吹吹冷風。
他忽地低罵了...
山風忽然停了。
馬車輪子碾過碎石,咯吱一聲輕響,彷彿驚動了什麼。江涉手中繮繩微不可察地一緊,馬兒腳步未停,卻悄然放緩。他側耳聽了聽,目光掠過遠處山脊,又垂眸掃了眼身側小妖怪——她正抱着那截枯枝,仰頭望天,小嘴微張,似在數雲朵,額角沁出細密汗珠,髮梢被風拂得輕輕飄動。
三水忽覺頸後一涼,像有根針尖刺了一下。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扭頭去看李白:“太白兄,你有沒有聽見……”
話音未落,元丹丘已勒住驢車,抬手按在腰間劍柄上,眉頭擰成一道深溝。他沒說話,只將目光投向東南方——那裏山勢陡峭,林木幽深,一座孤峯如劍插天,峯腰處隱約浮着一抹極淡的灰氣,似煙非煙,似霧非霧,在日光下幾不可察。
江涉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落在每人耳中:“蛟氣外溢,已破潭界三丈。”
小妖怪一愣,歪着頭問:“蛟?是那個會噴水、長腳腳、還愛喫魚的白蟲子嗎?”
“嗯。”江涉點頭,順手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符,指尖一彈,符紙無聲燃盡,化作一縷青煙,盤旋於馬車頂上,倏忽散開,如網鋪展。
李白瞳孔微縮:“前輩……這是‘隔塵引’?”
“算不得引,只是攔一攔。”江涉語氣平淡,“它若真出潭,今日此路,便要多添三十七具屍首。”
三水倒抽一口冷氣:“三十七?爲何是三十七?”
江涉沒答,只望向那灰氣升起之處,眸色漸沉。他忽然抬手,輕輕點了點小妖怪額頭:“貓兒,還記得昨夜我教你的那句麼?”
小妖怪眨眨眼,奶聲奶氣:“人生天地間,秉氣而造……聚則成形,散則成氣……”
“再後面呢?”
“所至之地,真神見形,謂之陽神……”她頓了頓,忽然撓撓腦袋,“可它不是神,是蟲!蟲也會有神?”
江涉笑了,笑得很輕,卻讓元丹丘心頭一跳——他見過這笑意。昨夜劍意初起時,江涉也是這樣笑着,而後揮柴如龍,一氣貫霄。
“它不是蟲。”江涉聲音忽然低了幾分,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它是殘龍之裔,墮水千年,吞煞養毒,借人香火壓鎮骨中反逆之氣。可香火愈盛,反逆愈烈;鎮壓愈久,反噬愈急。它今晨破界三丈,不是要出潭,是快壓不住了。”
話音剛落,遠處山坳裏忽傳來一聲悶響,不似雷,不似崩,倒像巨鼓被捂住鼓面,重重一槌砸進地心。整片山野簌簌震顫,幾隻宿鳥撲棱棱驚起,飛到半空,竟齊齊僵直墜落,羽毛在日光下翻出慘白。
“糟了!”元丹丘失聲。
江涉卻已鬆開繮繩,任馬自走。他伸手,將小妖怪往車廂裏輕輕一推:“坐好,別出來。”
小妖怪卻一把攥住他衣袖,仰起臉,眼睛亮得驚人:“你要去打它?”
“不是打。”江涉搖頭,抬手將她鬢邊一縷亂髮撥至耳後,動作極輕,“是送它一程。”
話音未落,他足尖一點,身形已離鞍而起,衣袂翻飛如鶴翼展開,竟不借任何借力,凌空踏步而行!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落下,空中便浮起一圈淡金色漣漪,漣漪未散,人已遠去十丈。待至第七步,他身影已化作一道細線,直射東南山坳。
李白猛地掀開車簾,只見江涉背影已渺,唯餘山風捲起幾片新葉,在他方纔立身處緩緩打着旋兒落下。
“這……”三水嗓子發乾,“這不是神遊?”
“不是。”元丹丘死死盯着那道消逝的方向,喉結滾動,“是縮地。”
“縮地成寸?”
“不。”元丹丘聲音發澀,“是‘履虛’——上乘神行之法,以神御身,步踏虛空,無跡無象。昨夜他教貓兒的‘陽神’之理,原來不是講道,是在教路。”
馬車仍在前行,但所有人都靜默了。連一向愛嚷嚷的三水也閉緊了嘴,只覺胸口堵着一團熱氣,上不去,下不來。
山坳深處,玉男潭。
水面早已沸騰。不是熱浪蒸騰,而是無數氣泡自潭底瘋狂湧出,咕嘟咕嘟,密集如雨。潭水由青轉濁,繼而泛起鐵鏽般的暗紅,腥氣撲鼻,草木焦黃萎頓,連供桌上的牛羊祭品都開始滲出血珠。
白蛟盤踞潭心,七足撐開,蛇首高昂,口器大張,露出內裏層層疊疊的鋸齒狀軟顎。它雙目赤紅,瞳孔卻縮成兩道豎線,正死死盯住岸邊——那裏,江涉負手而立,青衫未染半點水汽,彷彿剛從山徑緩步而來。
“你來了。”白蛟開口,聲如金石刮過鐵板,嘶啞刺耳,卻字字清晰,“我等這一縷龍息,等了三百二十七年。”
江涉沒應聲,只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掌心向上,空無一物。
白蛟喉間發出低沉的嗚咽,七足驟然收緊,潭水轟然炸開,一道粗逾合抱的水柱沖天而起,裹挾着萬千利齒般的冰晶,直刺江涉面門!
江涉依舊不動。
就在水柱距他眉心不足三尺之際,他右掌緩緩翻轉,向下虛按。
沒有風,沒有光,沒有聲響。
可那道狂暴水柱,卻在半空硬生生凝滯,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咽喉。水珠懸停,冰晶靜止,連最細微的水霧都凝在原地,折射出七種詭譎虹彩。
白蛟眼中第一次閃過驚駭。
“你……不是人。”
“我不是。”江涉終於開口,聲音平和,卻讓整座山坳的空氣都爲之凝滯,“我是來取你骨中一縷殘龍之魄的。”
白蛟怒嘯,聲震山谷,七足齊蹬,潭水倒灌而起,化作七條水龍,咆哮着撕咬而來!每一條水龍口中,都噴吐着墨綠毒霧,霧中隱現無數人臉,皆是歷年溺斃於此的香客,雙目空洞,嘴脣翕動,無聲吶喊。
江涉抬起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天一劃。
沒有劍,卻有劍意。
一道銀白細線自他指尖迸射而出,細如遊絲,卻割裂虛空,發出清越龍吟。細線掠過之處,七條水龍首級齊斷,斷口平滑如鏡,斷首尚未墜落,已化作漫天水汽,蒸騰消散。毒霧甫一觸線,即如沸油潑雪,嗤嗤作響,瞬間蒸發殆盡。
人臉哀鳴戛然而止。
白蛟龐大的身軀劇烈痙攣,七足折斷三根,蛇首猛然揚起,發出淒厲長嘶。它終於明白,眼前之人,根本不是來降妖伏魔的道士,亦非斬蛟取丹的劍仙——他是來“收賬”的。
收它三千年來,吞食香火、竊據神位、逆奪天機的舊賬。
“你既知龍息將至,爲何不遁入地脈?”江涉緩步向前,踏在沸騰水面上,足下漣漪不興,“地脈幽深,可藏千年。”
白蛟喘息粗重,血沫從齒縫溢出:“地脈……早被你們這些人……釘死了。”
江涉腳步微頓。
白蛟猛地昂首,赤目中血淚橫流:“你們建廟,設壇,刻牌,焚香……不是敬我,是鎮我!那紅布纏着的不是神位,是鎖龍釘!那供桌底下埋的不是牲禮,是斷龍樁!你們要我替你們守着這口潭,吞盡戾氣,壓住地脈躁動,好讓山外那些城池,年年風調雨順!可你們……可你們答應過我的事呢?!”
它嘶吼着,聲音陡然拔高,竟帶出幾分幼童般的哭腔:“你說過……只要我守滿三百年,就放我重歸東海!你說過……只要我不傷一人,便許我化形登階!可那三百年裏,我吞的是毒瘴,飲的是屍水,喫的是腐肉……你們給的香火,全是騙人的灰!全是假的!”
江涉靜靜聽着,目光掃過供桌下隱約露出的一角青銅樁頭,又掠過牌位背面幾道被香火燻得發黑的古老硃砂咒文——那是前朝國師親筆所書的《鎮淵契》。
他輕輕嘆了口氣。
“契約確有。”江涉聲音忽然溫和下來,“可你忘了最後一條。”
白蛟一怔。
“‘若違誓約,擅噬生靈,盜用神名,即削籍除號,永墮水府,不得超升。’”江涉一字一句,念得極慢,“你昨日吞魚羣,前日啖山彘,上月咬死三個偷獵樵夫……更在三年前,借香火幻形,迷了七名採藥少女,致其投潭自盡。她們的魂魄,至今還纏在你七足之間,未曾散去。”
白蛟渾身劇震,七足末端果然浮起七縷青煙,煙中隱約浮現少女面容,淚流滿面,脣瓣開合,無聲泣訴。
它頹然垂首,蛇首重重砸在潭面,激起滔天巨浪。
“我……我只是餓……”
“餓,不是罪。”江涉走近一步,站在它低垂的蛇首前方,仰視着那顆巨大頭顱,“可你明知是餓,還要騙自己,說那是天命所歸,是衆生供奉,是理所當然……這纔是墮落的開始。”
白蛟喉嚨裏滾出嗚咽,龐大身軀緩緩蜷縮,潭水漸漸平復,血色退去,重新顯出幽深碧色。
江涉抬起手,不是攻擊,而是輕輕覆在它額間一片逆鱗之上。
剎那間,萬籟俱寂。
遠處山路上,李白等人只見那白蛟周身亮起無數金紋,如活物般遊走,勾勒出一條若隱若現的龍形輪廓。它痛苦地抽搐着,七足寸寸崩解,化爲點點白光,融入金紋之中。蛇首漸消,龍角初生,鱗甲煥新……可這新生,卻帶着焚盡一切的悲壯。
“你……你在助我?”白蛟氣息微弱。
“不。”江涉聲音輕如耳語,“我在送你最後一程。龍魄歸海,殘軀化玉,從此再無玉男潭蛟仙,只有東海龍宮一縷遊魂,重列仙班。”
白蛟閉上眼,淚水滑落,落入潭中,化作七顆瑩潤玉珠,沉入水底。
它最後開口,聲音已不復猙獰,只餘澄澈:“謝謝……先生。”
話音落,金光大盛,沖天而起,直貫雲霄。那光芒如此純粹,竟將天上流雲盡數滌淨,露出湛藍如洗的穹頂。光芒之中,一條通體素白、僅餘淡淡金邊的幼龍虛影緩緩升騰,龍首回望,朝江涉輕輕頷首,而後振翅——不,是擺尾,倏然沒入青空,杳然不見。
潭水徹底平靜,碧波如鏡,倒映藍天白雲,恍若從未有過半分兇戾。
江涉佇立良久,直到金光散盡,才緩緩收回手。他低頭,看見掌心浮起一縷極淡的白氣,如遊絲,似龍形,輕輕盤旋三匝,而後悄然沒入他眉心。
他轉身,走向山路。
身後,玉男潭水波不興,供桌上香火不知何時已熄,紅布褪色,牌位蒙塵。唯有潭心深處,七顆玉珠靜靜沉臥,溫潤生光。
馬車旁,小妖怪第一個跳下車,跌跌撞撞奔來,一把抱住江涉的腿,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你把它變沒了?”
江涉彎腰,將她抱起,小妖怪順勢摟住他脖子,把臉埋在他肩頭蹭了蹭。
“它回家了。”江涉摸摸她柔軟的發頂,“以後這裏,不會再有蛟氣。”
“那它還會回來嗎?”
“不會了。”江涉望向遠處山巒,“它欠的債,還清了。”
元丹丘策驢上前,深深一揖:“前輩……那龍魄……”
“留着。”江涉打斷他,語氣尋常,“有用。”
李白卻盯着潭面,忽然道:“前輩,那七顆玉珠……”
“是它謝禮。”江涉淡淡道,“也是信物。日後若有水府之事,持珠可入東海龍宮偏殿,見龍女一面。”
三水聽得咋舌:“還能這樣?”
江涉一笑,抱着小妖怪登上馬車:“大道五十,天衍四九,總留一線生機。它守潭三百年,縱有罪愆,亦有功績。天道不絕,故留此珠。”
馬車重新啓程。
山風又起,吹動新芽,沙沙作響。
小妖怪趴在江涉肩頭,忽然小聲問:“那……我以後,也能變成一條龍嗎?”
江涉微微一頓,隨即搖頭:“你不是龍。”
“那是什麼?”
“你是貓兒。”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不是蛟,不是龍,不是仙,不是神。你是貓兒,會怕雷,會饞糖,會賴在我背上不肯下來,會把樹枝當劍,會問我‘以後是多久’……”
小妖怪安靜聽着,忽然伸出小手,緊緊抓住他胸前衣襟。
“那……你以後,還會教我神遊嗎?”
“會。”江涉看着遠處青山,目光悠遠,“等你再長大一點。”
馬車駛過山坳,拐過彎道,玉男潭已隱沒於蒼翠之後。陽光正好,灑在車轅上,也灑在小妖怪毛茸茸的頭頂,泛起一層淡淡的金暈。
誰也沒注意到,就在馬車離去不久,潭邊一叢野薔薇悄然綻放,花瓣純白,蕊心一點金紅,如凝固的龍血。
風過處,花枝輕搖,彷彿一聲無聲的嘆息。
而千裏之外,長安太極宮承香殿內,一位身着紫袍的老者忽從夢中驚醒,手中一卷《開元佔經》滑落於地。他顫巍巍拾起,翻開某頁,只見一行硃砂小字赫然在目:“天寶十年春,玉男潭蛟化,白虹貫日,龍氣東歸。主:水府更迭,東海將開新榜。”
老者望着窗外湛藍晴空,久久不語。
殿外,一隻青雀掠過檐角,翅尖沾着一點微不可察的金粉,在日光下,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