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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我將斬龍足,嚼龍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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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十二郎愣了一下,左右看看,他們族老動作輕微地點了下頭。

“天寶、天寶十四載。”

天寶十四載,正是作亂那一年。

李白變了臉色,又問。

“如今是幾月?”

石十二郎一身驅儺侲...

門扉敞開,青石階上浮着一層薄薄的晨露,被初陽一照,碎成點點微光。邀月垂手立在門側,衣袖半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精瘦卻筋絡分明的手腕,指節處還沾着未乾的泥星——方纔跌得急,手撐地時蹭上的。他目光飛快掃過幾人:李白長身玉立,劍穗垂落如墨,眉宇間不帶半分求人的侷促,倒似登臨名山訪故友;元丹丘攏着袖子,嘴角含笑,眼尾微紋裏盛着三分倦意七分從容;三水站在驢旁,剛把那團皺帕子塞回袖袋,指尖還溼漉漉的,正低頭盯着自己鞋尖上濺的一星驢唾;而江涉肩頭蹲着那隻貓兒,毛色灰中泛青,耳朵尖兒微微抖動,一雙圓瞳睜得極亮,直勾勾盯住門內影壁上一道硃砂新畫的雷紋,尾巴尖兒無聲地左右輕擺,像在數那紋路裏彎折的十七道筆鋒。

邀月喉結動了動,忽然側身讓開半步:“請。”

院中靜得只聞溪聲。那溪水從山腳石罅湧出,清冽見底,幾尾青鱗小魚倏忽穿行於水底卵石之間。弟子們早已收劍入鞘,垂手立在廊下,默不作聲,只餘竹劍柄上纏繞的舊布條在風裏輕輕拂動。空氣裏浮動着一種奇異的沉靜,不是冷淡,亦非戒備,倒像古井投石前那一瞬的凝滯——水面將破未破,倒影猶在,而漣漪尚未成形。

李白踏進門檻,靴底碾過幾粒細小石子,發出輕微脆響。他目光掠過院角一架蒙塵的銅雀燈,掠過檐下懸着的七枚褪色桃木符,最後停在正屋門楣上——那裏懸着一方黑漆匾額,字跡已漫漶難辨,唯餘“火龍”二字輪廓依稀可辨,筆劃邊緣卻有新鮮硃砂細細勾描過,顏色豔得刺目。

“師父在後山觀雲臺煉丹,已三日未歸。”邀月引着衆人穿過天井,聲音放得極輕,彷彿怕驚散什麼,“但方纔……”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腰間一枚青玉佩,那玉沁着涼意,表面卻浮起一層極淡的汗意,“但方纔那本《符篆大成》,師父昨夜遣人自山中飛鴿傳書,命我等若見持此書者至,不必通稟,即刻迎入。”

元丹丘腳步微緩,笑意深了些:“哦?真人竟能未卜先知?”

邀月搖頭,額角沁出細汗:“非也。是昨夜,是前日。是……是三年前。”他抬手,指向廊柱內側一處不起眼的鑿痕——那裏嵌着半枚燒焦的竹簡殘片,炭黑捲曲,卻用金粉細細描出一個“符”字。“師父閉關前,親手所留。說若有持此書來者,必是‘能見符中氣,能聽籙外聲’之人。否則……”他喉結滾動,“否則此書當焚,持書者……亦不可入。”

三水聽得心頭一跳,下意識攥緊袖口。她悄悄偏頭去看江涉——那人神色如常,只肩頭貓兒忽然豎起耳朵,鼻翼翕動,似嗅到了什麼極淡極幽的氣味,像陳年松脂混着雨後苔蘚,又像燒盡的檀灰底下一絲未熄的餘燼。

正廳陳設極簡。一張烏木案,兩列竹蓆,案上僅置一隻素瓷香爐,爐中青煙杳杳,盤旋而上,竟不散開,凝成一道纖細筆直的煙柱,直抵樑上雕花。煙氣裏浮着極淡的硫磺味,卻奇異地壓不住那縷清苦藥香。江涉目光掃過香爐腹底,那裏隱着一枚極小的硃砂印——形如蟠螭,首尾相銜,印文卻是兩個古篆:“玄牝”。

貓兒從他肩頭滑下,四爪落地無聲,徑直湊近香爐,鼻尖幾乎觸到那縷青煙。忽然,她耳朵猛地一抖,整隻貓繃成一道灰青弧線,喉嚨裏滾出低低的呼嚕聲,尾巴卻驟然炸開,蓬鬆如帚。

“噓——”江涉屈指,在她頭頂輕輕一叩。

貓兒瞬間僵住,呼嚕聲戛然而止,隻眼睛瞪得更大,瞳孔縮成兩道豎線,死死盯住香爐內浮動的煙氣。那煙氣裏,竟有極細微的金芒遊走,如活物般蜿蜒,時聚時散,每每欲成形,又倏忽消散,只餘一瞬殘影——似龍首,似劍鋒,似一道未落筆的符。

“這煙……”三水忍不住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飛蝴蝶,“怎的不散?”

邀月正欲答,忽聽門外傳來一聲清越鶴唳。衆人齊齊抬頭,只見一隻雪羽丹頂鶴振翅掠過檐角,雙爪間竟抓着一卷素絹,絹上墨跡淋漓,未乾透的墨珠在日光下泛着幽光。鶴影掠過窗欞的剎那,廳內所有燭火齊齊一跳,焰心由黃轉青,青焰裏竟浮出無數細小符文,如螢火般明滅流轉,旋即隱去。

邀月臉色驟變,疾步搶出門去。片刻後,他捧着那捲素絹奔回,手指微顫,展開一角——絹上墨跡竟是流動的,字字如活蛇遊走,須臾便重組爲嶄新句子:

【符非紙上墨,籙乃身中氣。

來者既識玄牝印,當知火龍非劍器。

觀雲臺側,松下第三石,移之。】

元丹丘捻鬚而笑:“原來如此。真人所煉,非飛劍,乃‘劍氣’;所修,非殺人術,乃‘養氣法’。”

李白眸光灼灼:“劍氣離體,千裏取敵首級,豈非更兇?”

邀月搖頭,額頭汗珠滑落:“師父說……劍氣所至,非斬人頸項,乃斷人心魔。昔年石國王子率叛軍圍困龜茲北寨,師父曾於觀雲臺遙發一氣,非傷其身,而令其麾下三百悍卒一夜之間癲狂自縛,刀劍擲地,伏地慟哭三日。後查,皆因常年屠戮,心竅淤塞,毒火攻心——師父那道氣,不過引其自照本心罷了。”

三水呼吸一滯。她想起前日城西醫館裏那個瘋癲的胡商,滿嘴胡話,見人就磕頭認罪,說夢見自己前世是屠戶,殺豬千頭,血池漫過腳踝……醫官束手無策,今早卻聽人說,那人已清醒,正在佛寺抄經贖罪。

“所以……”她聲音微啞,“飛劍術,其實是醫術?”

邀月深深看她一眼,未答,只將素絹恭敬覆於香爐之上。那絹上墨跡遇熱,竟如活物般簌簌遊動,盡數滲入青煙之中。霎時間,整道煙柱轟然暴漲,化作一條丈許長的淡青光龍,在梁間盤旋一週,龍睛所向,正是廳外東南方向——觀雲臺所在。

“請隨我來。”邀月轉身,步履已不再遲疑。

山徑陡峭,碎石嶙峋。貓兒不肯再上江涉肩頭,堅持自己奔跑,四爪踏在石上竟無聲無息,只偶爾躍起時,爪尖掠過巖壁,留下幾道極淡的銀痕,轉瞬即逝。三水跟在最後,驢子被留在山下,她手裏無意識捻着那根乾枯草莖,草葉早已碎成齏粉,指腹沾着微澀的綠汁。她忽然想起岑參說的“非同道者,不可入門”——原來所謂“同道”,並非同修一術、同拜一師,而是心同此理,氣同此源。

觀雲臺在半山腰一塊突出的巨巖上,形如展翅之鶴。臺上無亭無閣,唯有一方青石案,案上置一鼎三足銅爐,爐中炭火將熄,餘燼暗紅。爐旁散落着數十枚核桃大小的青石子,每顆石子表面,都用極細的硃砂筆,繪着一模一樣的符——非雷非火,非雲非雨,線條圓融流轉,竟似一滴將墜未墜的露珠。

“師父每日晨昏,以指代筆,以氣爲墨,在此畫符。”邀月指着石子,“畫滿百枚,便投入爐中焚化。三年來,共焚三千六百五十二枚。”

李白拾起一枚石子,指尖撫過那溫潤石面。符紋凹凸有致,硃砂浸入石髓,彷彿天生如此。他忽然屈指,在石子邊緣輕輕一叩——篤。

一聲輕響,石子竟微微嗡鳴,那滴露珠狀的符紋,彷彿活了過來,硃砂色澤由暗轉亮,竟似有液態光澤在符內緩緩流動。

“這符……”元丹丘湊近細看,忽然失笑,“這不是‘潤’字麼?”

邀月點頭:“師父說,天下戾氣,多因乾涸而生。心田旱裂,則生嗔怒;血脈淤滯,則生暴虐;天地失衡,則生兵戈。此符不斬不破,唯潤而已。”

話音未落,忽聽臺下松林深處傳來一聲悶哼。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隻通體赤紅的松鼠,正抱着一枚松果癱軟在苔蘚上,四肢抽搐,口角溢出白沫。三水拔腿就要衝下去,卻被江涉伸手攔住。

“莫動。”

他目光如電,鎖住松鼠左耳後一點微不可察的青痕。那青痕細如髮絲,卻隱隱透出鐵鏽般的腥氣。

“是它咬了什麼?”三水急問。

邀月已奔至松鼠身旁,伸手探其鼻息,又翻開眼皮——瞳孔散大,眼白佈滿蛛網狀血絲。“是喫了‘斷腸草’的漿果。”他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瓶,傾出三粒碧色藥丸,捏開松鼠嘴巴喂下,“此草生於陰寒絕壁,果實豔紅如血,食之半個時辰內腸斷而亡。可這松鼠……”他眉頭緊鎖,“它耳後有針孔大小的創口,像是被什麼極細的東西扎過。”

貓兒不知何時已蹲在松鼠旁邊,鼻子幾乎貼上那青痕。她忽然伸出粉紅小舌,飛快舔了一下松鼠耳後。下一瞬,她整個身子猛地一震,喉嚨裏發出幼獸般的嗚咽,眼眶瞬間蓄滿淚水,卻死死咬住下脣不吭聲。

江涉一步上前,託住她後頸。貓兒順勢撲進他懷裏,小小的身體抖得厲害,指甲無意識摳進他衣料:“好苦……比黃連還苦一百倍……還有……還有好多聲音……在叫……”

她抬起淚眼,指向松林深處:“那邊!有個東西在哭!”

衆人悚然。松林寂寂,唯風過鬆針,沙沙如海潮。可此刻,所有人耳中,竟真響起極細極弱的啜泣聲,斷斷續續,如遊絲般纏繞在風聲裏。

邀月臉色煞白:“是‘哭藤’!此物百年一現,喜附於古松根脈,吸食活物怨氣而生。被其刺者,會將自身最深恐懼具象化……松鼠所見,或是它幼崽被鷹啄食之景;而貓兒所聞……”他看向貓兒懷中,那裏不知何時,竟浮起一團灰霧,霧中隱約可見數個模糊人影,正手拉着手,圍成一圈,齊齊仰頭望天——那姿勢,赫然是前日龜茲城南市口,被石國叛軍當衆斬首的七個安西軍士!

三水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她記得那日。血浸透黃沙,而那七具屍身,脖頸斷口平滑如鏡,竟無一絲皮肉翻卷——彷彿被一道無形之刃,瞬息斬斷。

“原來……”元丹丘聲音低沉,“那日北寨三百叛卒癲狂,非因師父引其自照本心……而是他們身上,早已沾染了哭藤之氣。師父飛劍所至,並非取其性命,而是斬斷藤蔓,將怨氣導出體外!”

李白緩緩抽出長劍。劍鋒映着天光,澄澈如秋水。他並未指向松林,而是劍尖微垂,斜斜點向自己心口三寸之地——那裏,衣襟下隱約透出一線青痕,與松鼠耳後如出一轍。

“真人。”他朗聲開口,聲震松濤,“晚輩李白,今日方知,何謂‘劍氣’。”

松林深處,風聲驟歇。

一隻枯瘦的手,從千年古松虯結的樹洞中緩緩伸出。那手背青筋畢露,指甲焦黃如琥珀,指尖卻瑩潤如玉。手中握着一截枯枝,枝頭卻綻開一朵碗口大的白花,花瓣薄如蟬翼,脈絡裏流淌着淡淡的金光。

花蕊深處,一點赤紅如血的花蜜,正緩緩滴落。

嗒。

落在松針上,松針瞬間化爲晶瑩琉璃。

嗒。

落在青石上,青石浮起氤氳水汽,石縫間鑽出嫩綠新芽。

嗒。

落在李白劍鋒之上,那秋水般的劍光,忽然盪開一圈柔和漣漪,漣漪所及,他心口衣襟下的青痕,如冰雪消融,悄然隱去。

一個蒼老卻溫潤的聲音,自松濤深處傳來,不徐不疾,字字清晰,彷彿就在耳邊低語:

“劍者,斂也。斂鋒芒於鞘中,斂殺機於心底,斂天地戾氣於方寸。爾等今日所見飛劍,非吾所煉,實乃爾等心中,本有此劍。”

話音落處,古松樹洞中,那朵白花倏然凋零。花瓣紛飛如雪,卻未墜地,而是懸停半空,片片旋轉,最終聚成一道素淨人影——青衫磊落,鬚髮如雪,腰間無劍,唯系一柄拂塵,塵尾雪白,根根分明。

火龍真人目光掃過衆人,最後停在貓兒臉上。那孩子正從江涉懷中抬起頭,淚痕未乾,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簇小小的、不滅的青焰。

真人微微一笑,抬手,指向觀雲臺邊緣那塊三人合抱的巨巖:“小友,你既識得‘潤’字,可願幫老朽,推它一推?”

貓兒怔住,看看那巨巖,又看看自己細弱的小胳膊,小嘴微張,一時說不出話。

江涉卻已牽起她的手,將她小小的手掌,按在冰冷粗糲的巖石表面。

“推。”他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暖意。

貓兒深吸一口氣,踮起腳尖,全身力氣都灌注於掌心。她沒有用蠻力,只是閉上眼,想象着那“潤”字符紋在石中流淌的軌跡,想象着溪水漫過卵石的溫柔,想象着春雨滲入乾裂泥土的耐心……

掌心之下,巖石竟微微震顫起來。

不是崩裂,不是挪移,而是整塊巨巖,如同甦醒的活物,緩緩、緩緩地……向下沉降了一寸。

轟隆——

沉悶聲響中,巖石底部,竟湧出汩汩清泉!泉水清澈見底,水面上,幾片剛剛飄落的白花瓣,正悠悠打着旋兒,隨波逐流。

真人撫掌而笑,笑聲如古鐘悠揚:“善哉!潤澤之功,不在劈山,而在引泉。諸位且看——”

他拂塵輕揚,指向泉眼。

泉水湧出之處,溼潤的泥土上,幾株野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枝、展葉、吐蕾。其中一株,莖稈纖細,卻倔強地向上伸展,頂端花苞悄然綻開,露出三瓣淡紫小花,花心一點金蕊,正對着初升的朝陽,熠熠生輝。

那花形,赫然是一滴將墜未墜的露珠。

貓兒怔怔望着那朵花,忽然掙脫江涉的手,撲到泉邊,掬起一捧清水。水珠從她指縫間滑落,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她仰起小臉,任水珠滾過臉頰,混着未乾的淚痕,一路滑進嘴角。

鹹的。

可舌尖,卻嚐到了一絲極淡、極清冽的甘甜。

像雨後第一口山泉。

像破土時第一縷新芽。

像所有未曾被戾氣遮蔽的,本真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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