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香撲鼻,雖說是龍臉肉,但那蛟仙腦袋大得很,幾乎都要有房子大了,這只是砍下來的一小塊肉,就足足燉了一大鍋。
江涉自己夾了半碗,又給貓兒夾了半碗。
用筷子挑起,肉香撲鼻而來,農家不知道這肉菜...
夕陽熔金,將青瓦院牆染成一片暖赭,風過竹林,簌簌如碎玉輕擊。李鴻立在空地中央,脊背繃得筆直,像一杆未開鋒卻已蓄滿韌勁的青竹。他左腳微前撤半寸,足尖點地,右膝微屈,劍尖垂地三寸,刃口斜斜映出西天最後一道赤霞——那光不晃,不跳,穩如山影,沉如古井。江涉坐在廊下竹蓆上,袖口微敞,左手擱在膝頭,指節修長,右手卻悄然按在腰側一隻青布小囊上;囊口未束,隱約透出半截硃砂描就的符紙邊角。李白則倚着門框,左手捏着半枚剝了殼的杏仁,目光在李鴻腕骨、肩線、足踝之間來回遊走,忽而一笑,將杏仁拋入口中,咔嚓一聲脆響,驚起檐角一隻灰雀。
“起。”
老人話音未落,李鴻已動。
不是踏步,不是躍身,是腰胯一擰,整個人如弓弦乍松,自下而上彈出三尺!劍未揚,人先至,雪亮劍鋒撕開餘暉,直刺李白咽喉——快得連影子都追不上。可就在劍尖離喉骨尚有七寸之際,李白忽然仰首,後頸反折如鶴頸,青衫領口豁然敞開,露出一道淡青色舊疤,蜿蜒如蛇。劍鋒擦着喉結掠過,帶起一縷髮絲,飄落於地,斷口齊整如刀裁。
李鴻瞳孔驟縮,手腕翻轉,劍勢由刺化削,橫斬腰腹。這一招名喚“斷雲”,是他劈柴三年、剁豬骨兩年、又在溪邊練水紋千次才悟出的力道:重而不滯,疾而不浮,斬出去便收不回,非中即敗。
可劍鋒所向,唯餘空蕩。
李白不見了。
不是閃避,不是騰挪,是原地矮了三分——他雙膝一沉,竟以腳踝爲軸,整個人旋開半圈,青衫下襬旋成一朵猝然綻開的蓮。李鴻劍勢已老,收勢不及,劍尖斜斜點向地面。就在此刻,李白右手食中二指並作劍訣,倏地點向李鴻持劍之手的曲池穴!
指尖未觸皮肉,一股灼熱氣流已撲面而至。
李鴻只覺肘彎一麻,整條右臂登時失了知覺,長劍嗡鳴震顫,幾乎脫手。他咬牙沉肩,左掌猛地拍向自己右臂肘彎,啪一聲脆響,筋絡劇痛之下,知覺竟又回來了半分。他借勢旋身,劍鞘後掃,欲撞李白肋下——這是停雲教他的救命招,鞘比劍鈍,傷人卻不致命。
李白卻未格擋。
他抬腳,不踹不踢,只是輕輕一墊,鞋尖恰恰抵住劍鞘末端。李鴻頓覺一股綿柔之力順着鞘身湧來,如推浮萍,整個人竟不由自主向後滑退三步,靴底在青磚地上拖出兩道淺痕,塵末微揚。
“好!”邀月在廊柱後忍不住低呼。
老人卻未笑,只將手中冷茶盞緩緩置於案上,陶盞底與木案相觸,發出極輕一聲“嗒”。
就在這聲輕響未散之際,李鴻忽而棄劍。
不是丟,是甩。他右手鬆開劍柄,左手五指如鉤,一把抄住劍鞘末端,藉着後退之勢猛力回抽!長劍離鞘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銀弧,竟被他倒握劍柄,劍尖朝後,反手刺向自己身後——那裏,李白不知何時已立在他三步之外,正抬手欲取腰間酒葫蘆。
劍尖距李白心口僅半尺。
風停了。
竹葉凝在半空,連檐角灰雀也忘了撲翅。
李白抬至半途的手停住,指尖距葫蘆繫繩只差一線。他微微偏頭,鬢邊一縷白髮被劍鋒激起的銳氣削斷,無聲飄落。他盯着那抹寒光,忽然笑了,不是狂放,不是譏誚,是真正鬆快的笑:“好個‘迴風’!你師父沒教過你,劍鋒倒轉,是斬敵,是斬己麼?”
李鴻喘息粗重,額角青筋跳動,劍尖卻紋絲不動,穩如磐石:“劍在喉前,命在掌中——李郎君若肯退半步,此劍便不會遞進。”
“哦?”李白眼中精光一閃,“那你可敢再進半寸?”
話音未落,李鴻足下青磚忽地裂開蛛網細紋。他尚未動作,李白已動——不是閃,不是擋,是向前踏出一步。這一步極慢,卻似踏在衆人心跳間隙裏。他左手食指抬起,不點劍鋒,不按劍脊,只輕輕抵在李鴻持劍手腕內側的神門穴上。
剎那間,李鴻只覺一股溫潤氣流自腕脈湧入,如春水漫過凍土,所過之處,手臂酸脹盡消,連先前被震麻的指節也恢復知覺。更奇的是,那氣流竟順着他臂骨一路向上,直抵肩井,再沿督脈悄然遊走,彷彿替他理順了百骸經絡。他眼前一花,竟在那一瞬看清了李白袖口繡着的暗紋:不是雲鶴,不是松柏,是兩行蠅頭小楷,墨色陳舊,卻是《莊子·說劍》中句——“夫爲劍者,示之以虛,開之以利,後之以發,先之以至。”
李鴻喉頭滾動,劍尖微微下垂。
老人此時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雜響:“阿鴻,收劍。”
李鴻依言,緩緩垂臂,長劍歸鞘。劍鞘叩擊膝甲,發出一聲悶響,像一顆心終於落回原處。
李白收回手指,順勢摘下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酒液順着下頜滴落,在青衫前襟洇開一小片深色。他抹了把嘴,轉向老人,拱手一揖:“真人座下弟子,劍有骨,氣有根,心有火——不是凡俗所能教出來的。晚輩今日開了眼。”
老人擺擺手:“劍是死物,人是活的。他若真想看劍,該去看停雲劈柴,邀月挑水,李鴻蹲馬步蹲到腿抖還數着數——那纔是劍。”
李白朗聲大笑,笑聲驚起遠處山巒間一羣歸鳥。他解下葫蘆,遞給身旁靜立良久的元丹丘:“丹丘兄,勞煩斟三盞。”
元丹丘接過,從懷中取出一隻素瓷小壺,傾入葫蘆中少許琥珀色液體,再分斟三盞。那酒色清冽,卻無酒氣,倒像是晨露混了松脂香。李白端起一盞,舉向老人:“此乃雲夢山陰所產‘醒神露’,採秋分後第一場霜降之氣,凝百年老松脂,配九味草藥蒸餾而成。飲之不醉,卻可通耳目、定心神——真人嚐嚐,可還合口味?”
老人未接,只瞥了一眼那盞酒,目光卻落在元丹丘執壺的手上。那隻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指腹有一層薄繭,不是握劍磨出的,倒像是常年翻動竹簡、摩挲符紙留下的印痕。老人忽然道:“丹丘道友,你袖中那張黃紙,可是‘太乙尋蹤符’?”
元丹丘手一顫,瓷盞中酒液微漾,卻未灑出一滴。他抬眼,神色坦然:“真人法眼如炬。正是爲尋一人而來。”
“尋誰?”
“尋一個二十年前,在碎葉城外救過我性命的道士。”元丹丘聲音低沉下去,目光掃過院中諸弟子,最後落在李鴻身上,“那人用一把木劍,斬斷了突騎施騎兵的馬繮,救下我和三個孩子。後來我遍訪西域,只聽說他去了長安,再後來……便沒了消息。”
院中霎時寂靜。
邀月悄悄攥緊了衣角,停雲站在廚房門口,手中木勺停在半空。李鴻垂眸看着自己腰間的劍鞘,那上面一道淺淺刮痕,是去年暴雨夜追野狐時磕在山石上留下的。
老人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從懷中掏出一方褪色藍布帕子,慢慢展開。帕子中央,赫然躺着一枚銅錢——非開元通寶,非乾元重寶,而是鑄工粗劣、邊緣毛糙的私錢,錢文模糊,只勉強辨出一個“碎”字。
“他臨走時,留給我這個。”老人聲音沙啞,“說若日後有人持此錢來問,便知是故人之後。”
元丹丘渾身一震,踉蹌上前半步,卻不敢伸手去接。他嘴脣翕動,聲音發顫:“那……那道士可曾說過,他姓甚名誰?”
老人搖頭:“他只說自己姓李,號‘無名’。”
“無名……”元丹丘喃喃重複,忽然雙膝一軟,竟要跪倒。旁邊李白伸手扶住他臂膀,力道沉穩,卻未阻止。元丹丘深深吸氣,從貼身衣袋裏摸出一枚同樣磨損嚴重的銅錢,錢文亦是模糊的“碎”字。他雙手捧起,高舉過頂,額頭觸地,聲音哽咽:“師叔……弟子元丹丘,拜見師叔!”
這一聲“師叔”,如驚雷滾過庭院。
邀月瞪圓了眼,停雲手中的木勺“啪嗒”掉在地上。李鴻怔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院中衆弟子面面相覷,有人揉了揉耳朵,以爲聽錯。
老人卻未應,只將手中銅錢輕輕放回藍布帕中,重新疊好,塞回懷中。他抬頭望向西天,暮色已濃,星子初現,一顆格外亮,懸在北鬥勺口之外。
“起來吧。”他語氣平淡,彷彿只是拂去衣上塵埃,“當年救人,不過順手。如今你既尋來了,便留下住幾日。阿鴻,去把東廂那間屋子收拾出來——那屋裏窗下有張舊牀,牀板底下壓着一本殘卷,你取出來,交給丹丘道友。”
李鴻如夢初醒,忙應聲而去。
老人又轉向李白:“李郎君,你既帶了書來,便該知道,符篆之道,不在紙上,在骨裏。你那本《玄樞祕籙》,停雲看不懂,阿鴻看不懂,邀月更看不懂——可你方纔點穴時,指尖含的那股溫潤氣,卻是真真切切的‘太乙引氣術’第三重。你從何處學來?”
李白笑容微斂,目光澄澈:“真人明鑑。晚輩確曾在終南山遇一老道,授此術三月。他臨別時只說:‘此術非爲殺人,乃爲救人。若見不平,當以氣代劍;若遇至善,當以心印心。’他走時,也留下一枚銅錢。”
老人霍然起身,寬袖帶風,竟將案上冷茶盞震得微微跳動:“他在何處?”
“碎葉城。”李白一字一頓,“城西驛館後巷,枯井旁第三棵胡楊樹下。”
老人身形一晃,竟似有些站不穩。邀月急忙上前攙扶,卻見師父的手竟在微微發抖。那手背上青筋虯結,如盤踞的老藤,可此刻,藤上卻沁出細密汗珠,在暮色裏泛着微光。
“師父?”邀月輕喚。
老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濁浪已平,只餘一片深潭般的靜:“去,把廚房裏燉着的雞端上來。再溫一壺酒——不是醒神露,是去年埋在梨樹下的那壇‘松醪’。”
邀月應聲跑開。
老人緩步踱至院中老槐樹下,仰頭望着樹冠。枝椏虯曲,新葉已落盡,唯餘嶙峋鐵骨,在漸濃的夜色裏,像一柄倒懸的、鏽跡斑斑的古劍。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太白,你可知爲何我今日讓阿鴻出劍?”
李白正俯身拾起地上那縷斷髮,聞言直起身,認真答道:“真人是試弟子劍術,是試弟子心性。”
“錯。”老人搖頭,“我是試你。”
李白一怔。
“試你有沒有膽量,在阿鴻劍尖離你心口半寸時,仍能笑着問他——敢不敢再進半寸。”
李白默然。
老人從懷中取出那方藍布帕子,卻未展開,只攥在掌心,指節泛白:“有些事,不是劍能斬斷的。有些債,也不是酒能澆熄的。你帶來的書,停雲看了頭疼,阿鴻看了暈眩,可你卻能讀懂其中七分——只因你心裏早就有了一本更厚的書,寫滿了風霜、血火、離亂與孤光。”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直刺李白雙眼:“所以,你不是來求劍的。你是來還書的。”
李白靜靜站着,良久,緩緩解下腰間佩劍,雙手捧起,劍尖朝下,劍柄朝前,遞向老人。
老人未接。
他只伸出手,輕輕撫過劍鞘上一道陳年凹痕——那痕跡形狀奇特,竟與元丹丘袖中那張黃符的摺痕,分毫不差。
“明日辰時。”老人收回手,轉身走向屋內,袍角掃過青磚,帶起一縷微不可察的松香,“你與丹丘,隨我去後山。那裏有座舊觀,觀裏有口井。井底有塊碑,碑上刻着八個字。”
他腳步未停,聲音卻隨風飄來,字字如鑿:
“劍在匣中,人在局外。”
院中燈火次第亮起,昏黃光暈浮在青石階上,像一灘未乾的蜜。邀月端着熱氣騰騰的雞湯穿過迴廊,忽見師父立在屋檐下,仰頭望着那顆最亮的星。星光落進他眼中,竟比燭火更清,比雪光更冷。
邀月沒敢出聲,只悄悄將湯碗放在階前,退後三步,垂手而立。
老人終於垂眸,看向那碗雞湯。湯麪浮着幾粒金黃油星,映着燈光,微微晃動,像一整個微縮的、動盪不安的江湖。
他忽然問:“邀月,你今年十七?”
“是,師父。”
“記得你入門那年,也是這樣的秋夜。你抱着一隻瘸腿的野兔來找我,說它被獵人夾子夾斷了後腿,求我救它。”
邀月點頭,聲音微啞:“您給它接骨,敷藥,還教我每日換藥……三個月後,它跑得比山貓還快。”
老人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笑:“後來呢?”
“後來……它帶着六隻小兔子,又回來了。”
老人頷首,不再言語。他轉身邁過門檻,身影沒入屋內陰影。邀月低頭,看見自己投在青磚上的影子,被燈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院門之外,融入蒼茫夜色。
風起,捲起幾片枯葉,在空中打了個旋,又悄然落地。
遠處,山影如墨,沉默如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