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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一夢醒來是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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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在夢中歷經幾十年,現在忽然回到現世,還有些回不過神。

李白還正看着夢中人多有壯志,儘管在山河動盪的時候,執意投靠侯王,想爲自己尋個出路。

還沒等他看到那人後面是加官進爵了,還是怎樣,眼...

青鳥掠過龜茲城頭時,天邊正泛起魚肚白。城牆上巡夜的兵卒揉了揉眼睛,以爲是眼花了——那青色影子太小,又太快,只一晃便沒入逆旅後巷的矮牆之後,連風都沒驚動半分。

小小力士落地時一個趔趄,青鳥收翅蹲在屋檐上,歪着腦袋看他。它懷裏還緊緊抱着張果老擲來的那本《符篆小成》,書頁邊緣已被它爪子攥得微微捲曲,紙角發軟,像被水浸過又曬乾的桑皮。

它剛喘勻氣,門簾便掀開了。

三水端着一隻粗陶碗站在門檻內,碗裏是溫熱的羊乳,浮着薄薄一層奶皮。她瞧見小妖怪胸前鼓鼓囊囊,又見它額角沁汗、爪尖微顫,不由一笑:“張果老回禮這麼重?壓得你走路都打晃。”

小小力士把書往懷裏又按了按,仰起臉,眼睛亮得驚人:“不是壓的!是……是它自己在跳!”

三水一怔,指尖輕點碗沿,乳面漾開細紋。她沒說話,只側身讓開,小小力士便一溜煙鑽進屋去,青鳥撲棱棱飛下,在窗欞上站定,單腿縮起,閉目養神。

江涉正伏案謄抄最後一卷《玄樞真解》的尾章,墨跡未乾,硯池裏松煙濃得化不開。他聽見動靜,也不抬頭,只道:“放下吧。”

小小力士把書擱在案角,踮腳去看。江涉手腕一轉,筆鋒略頓,硃砂在“太初有無”四字旁勾出一道細線,如血絲纏繞於混沌初開之隙。那書冊忽地一震,封皮上“秋齊”二字竟浮起微光,似有活物慾破紙而出。

江涉這才抬眼,目光掃過書脊,又落回小小力士臉上:“你摸它的時候,可曾聽見什麼?”

“聽見?”小小力士撓撓耳朵,“就……咕嚕一聲,像貓兒舔爪子。”

江涉脣角微揚,指尖蘸了點硯中餘墨,在書頁空白處一點。墨點倏然擴散,竟成一枚細小符印,印心隱現“震”字篆文。符成剎那,整本書無聲一顫,再無聲息。

“它認得你。”江涉合上書,推至案前,“張果老沒心了。這本《符篆小成》原是秋齊三十歲所著,彼時他尚未悟通‘符隨心轉’之理,全憑死記硬背,畫符需焚香三炷、淨手七遍、掐訣九式,稍錯一步,符紙即燃。如今他託你送來,是讓你做引子——借你這新得天地靈機的身子,試一試‘生靈爲媒,符自通神’的路子。”

小小力士聽得懵懂,只覺胸口發熱,彷彿有團火苗在肋骨間輕輕撞了撞。

此時窗外忽有清越劍鳴破空而至,錚然一聲,如龍吟裂帛。屋內燭火齊齊一搖,燈花爆開三粒金星。

李白霍然起身,袖袍帶翻茶盞,茶水潑在《關山月》手稿上,洇開一片蒼茫雲海。他卻渾然不覺,只盯着窗外:“來了。”

話音未落,一道銀光自西而來,貼着逆旅土牆低掠而過,牆頭枯草應聲斷作兩截,斷口平滑如鏡。那光勢不止,直奔院中古槐而去,將及樹幹三尺,忽如撞上無形屏障,嗡鳴驟停,懸於半空,微微震顫。

是一柄寸許長的小劍,通體素白,劍脊隱有雲紋流動,劍尖垂下一縷極淡的青氣,如遊絲,如呼吸。

元丹丘搶步出門,仰頭細看,忽而倒抽一口冷氣:“這不是……飛劍?”

“是劍氣凝形,非真劍也。”江涉已立於階前,負手而立,目光沉靜,“此人氣機外放,已達‘劍意離體,百步鎖喉’之境。能御氣成刃至此,必是久居西域,常年與風沙搏殺,筋骨早被大漠罡氣磨礪得如鐵似鋼。”

話音方落,院門外傳來一聲朗笑:“江先生好眼力!張某不請自來,只因聽聞先生座下有通靈小友,能乘青鳥橫渡萬里,特來討教——這‘御氣爲劍’之法,可否也借一羽青鳥,載我飛去長安?”

衆人循聲望去。

門口立着箇中年漢子,身形高瘦,布衣赤足,左耳垂上懸一枚銅鈴,隨他說話叮咚輕響。最奇的是他雙目——右眼漆黑如墨,左眼卻澄澈湛藍,宛如兩泓深潭映着不同天光。他腰間並無劍鞘,只系一條灰麻腰帶,帶扣處嵌着半枚殘缺玉珏,裂痕蜿蜒如閃電。

岑參緊隨其後,滿面無奈:“這位便是裴旻之後人,裴十二。我勸了三日,他執意要來,說若不見真神仙,寧可折劍於此。”

裴十二跨步入院,目光掃過衆人,最終落在小小力士身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齒:“小友,借你青鳥一用?”

青鳥在窗欞上睜開一隻眼,歪頭打量他,忽然抖了抖翅膀,落下一根青羽,飄飄悠悠,正落在裴十二腳邊。

裴十二俯身拾起,指尖撫過羽尖,神色微動:“這鳥……不懼劍氣。”

江涉緩步上前,目光落在他左耳銅鈴上:“你這鈴鐺,是用崑崙山陰銅所鑄,淬過三次天雷劫火,內刻‘鎮魂’二字反篆。鈴聲一響,尋常修士神魂動搖,三息之內無法結印。你佩此物,不是爲防敵,是爲鎮己——你劍氣太盛,盛到自身難承,需借外物壓住心火。”

裴十二笑容僵在臉上,右手下意識按向腰間玉珏。那玉珏裂痕深處,竟有極淡紅光一閃而逝,似有血絲在石中緩緩爬行。

“先生如何得知?”

“你進門時,右腳先落,左腳微滯半寸。”江涉聲音平淡,“右足爲陽,主攻;左足爲陰,主守。你本能想以右足踏碎門檻,卻硬生生收勢,改由左足先行,只爲壓住那一瞬翻湧的殺意。這等剋制,已近本能,可見日日煎熬。”

裴十二沉默良久,忽然長揖及地:“請先生賜教。”

江涉未答,只轉向小小力士:“你昨夜練神魂出竅,可曾離體?”

小小力士點頭如搗蒜:“離了!離了三寸!看見自己坐在蒲團上,頭髮亂糟糟的……”

“再試一次。”江涉遞過一支素毫,“以硃砂爲引,畫‘引’字於掌心,默唸‘形散神聚,氣隨念走’。不必強求離體,只觀想自己正從頭頂升起,如霧如煙。”

小小力士依言而行。它盤坐於蒲團,閉目凝神,掌心硃砂字漸漸發燙。約莫半盞茶功夫,它身體忽然一軟,緩緩歪倒,呼吸綿長,面色安詳。而它頭頂三寸之處,一團淡青色霧氣悄然凝聚,輪廓依稀是它模樣,正睜着一雙茫然小眼,低頭俯視自己軀殼。

裴十二瞳孔驟縮。

那霧氣小妖竟似有感,忽而抬頭,與他對視一眼。就這一眼,裴十二隻覺腦中轟然巨震,彷彿有無數碎片炸開——他看見幼時父親揮劍劈開沙暴,劍光如虹,身後駱駝隊安然無恙;看見十五歲那年,自己第一次引動劍氣,卻失控斬斷母親墓碑;看見三年前,他在蔥嶺絕壁獨戰七名大食刀客,劍氣縱橫,血染黃沙,歸來時左眼已失,右眼卻生出異象……所有畫面皆如走馬燈旋轉,最後定格在今日清晨:他於荒原枯井邊吐納,井底倒影中,自己左眼湛藍如海,右眼漆黑似淵,而井壁青苔上,赫然浮現一行血字——“魂裂三分,劍成九劫”。

“啊!”裴十二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撞得門框簌簌落灰。

“你魂魄已裂。”江涉聲音冷如霜刃,“左眼屬陰,右眼屬陽,陰陽失衡,故而雙目異色。你佩雷銅鈴,是借天雷之力鎮壓離散之魂;你腰間殘珏,是祖傳‘鎮魂珏’,裂痕愈深,魂魄愈碎。你所謂御氣飛劍,實則是以劍氣強行牽引遊離魂魄,每出一劍,便有一絲神魂隨劍氣消散於天地。長此以往,不出三年,你將形神俱滅,只剩一具持劍空殼。”

裴十二面如死灰,手中青羽無聲碎裂,化作點點熒光。

院中一時寂靜,唯餘風過槐枝,沙沙作響。

忽然,一直蜷在李白膝頭的大貓兒抬起頭,鬍鬚抖了抖,慢吞吞開口:“那你……要不要變成妖怪?”

所有人皆是一愣。

貓兒甩甩尾巴,從李白腿上跳下,踱至裴十二面前,仰起毛茸茸的腦袋:“變成妖怪,魂魄就不用怕散啦。我以前也是,晚上睡着睡着,魂兒就飄出去玩,飄得比青鳥還遠……後來江先生教我,把魂兒編成辮子,拴在尾巴尖上,就掉不了。”

裴十二怔怔看着這隻貓,它眸子是琥珀色的,溫潤乾淨,毫無雜質。

“怎麼……編?”

貓兒抬起前爪,認真比劃:“先把魂兒揪出來,像揪蒲公英一樣,輕輕揪——不能扯,扯斷了就長不回來了。揪出來以後,用星光搓成線,再編三股辮,一股系在尾巴根,一股系在耳朵尖,一股……系在心口這裏。”它用爪子點了點自己左胸,“這樣,就算打噴嚏,魂兒也只會晃一晃,不會飛走。”

裴十二喉頭滾動,半晌,啞聲問:“先生……可願教我?”

江涉目光掠過貓兒,又落回裴十二臉上,終於頷首:“可。但有三事。”

“第一,你需交出左耳銅鈴、腰間殘珏,以及所有記載劍術的竹簡。”

裴十二毫不猶豫,解下銅鈴拋於地上,咔噠一聲脆響;又掰斷玉珏,兩片殘玉靜靜躺在塵埃裏;最後自懷中取出三卷泛黃竹簡,雙手奉上。

“第二,你須在此住滿百日,每日辰時誦《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一卷,酉時隨小小力士習導引吐納,子時……”江涉頓了頓,看向貓兒,“隨它學編魂辮。”

貓兒立刻挺起胸脯,尾巴高高翹起,像一面小旗。

“第三,”江涉聲音漸沉,“你需親手毀去所有飛劍之術。不是封存,不是藏匿,是當着衆人之面,將畢生所悟,盡數焚盡。”

裴十二閉目,再睜眼時,左眼湛藍深處,似有冰層悄然碎裂。他彎腰,拾起地上青羽殘片,又從袖中取出一枚火石,拇指一擦,火星迸濺,青羽騰起一簇幽藍火焰,頃刻化爲飛灰。

“遵命。”

此時,院外忽有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戛然而止。一名斥候翻身下馬,甲冑沾滿風沙,單膝跪於階下,聲音嘶啞:“報!石國王子阿史那賀祿,已於三日前潛入龜茲,藏身於西市‘醉胡樓’,身邊隨從僅三人,皆持短匕,形跡可疑!”

岑參臉色一變:“醉胡樓?那是粟特商人聚居之所,樓宇交錯如迷宮,暗道密佈……”

話音未落,裴十二已轉身走向院門。他赤足踩過青磚,步履沉穩,再無半分滯澀。行至門邊,他忽而停步,未回頭,只道:“先生,我尚有一劍未出。”

江涉淡淡道:“說。”

“此劍不傷人,只破障。”裴十二抬手,指向西市方向,“醉胡樓地底,埋着一座廢棄祆祠,祠中供奉‘阿胡拉·馬茲達’石像,石像腹中藏有石國王族密檔,記載大食與石國二十年往來密信。阿史那賀祿此來,非爲逃命,是爲取檔,欲獻於大食,換取兵馬復國。”

岑參倒吸一口涼氣:“他瘋了?引狼入室!”

裴十二終於回頭,左眼湛藍,右眼漆黑,目光卻如古井無波:“瘋子才懂得如何藏匿瘋子。我去取檔,順便……替先生看看,那樓中暗道,可還通向當年裴家祖宅的地脈?”

江涉望着他背影消失於晨光之中,良久,纔對小小力士道:“去,把你編魂辮的星光線,分他一縷。”

小小力士忙不迭點頭,踮腳躍起,指尖朝天一引。一縷銀輝自雲隙垂落,如絲如縷,纏繞於裴十二遠去的足踝之上,隨即隱沒不見。

青鳥忽而振翅,掠過衆人頭頂,飛向西市方向。它羽翼扇動之間,風中有極細微的鈴音響起,清越悠長,竟與裴十二左耳銅鈴同頻共振。

貓兒蹲在門檻上,舔着爪子,忽然喃喃:“小白,你說他編魂辮,要編幾股?”

李白正凝望西市方向,聞言一怔,旋即笑道:“三股不夠,得編九股——一爲天,二爲地,三爲人,四爲劍,五爲鈴,六爲珏,七爲沙,八爲火,九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中古槐、階下青磚、案頭未乾墨跡,最終落於貓兒琥珀色的瞳仁深處。

“九爲歸途。”

此時,東方天際,一輪紅日破雲而出,萬道金光傾瀉而下,將龜茲城樓、逆旅土牆、西市飛檐盡數染成赤金。風沙漸歇,駝鈴隱隱,遠處大漠盡頭,似有新綠正悄然蔓延,如一筆未乾的青黛,悄然勾勒着山河未盡的輪廓。

小小力士仰起臉,感受陽光暖意,忽然想起什麼,急忙翻開《符篆小成》。書頁翻動間,一行小字自紙面浮凸而出,墨色鮮亮,彷彿剛剛寫就:

【符者,心印也。心若明鏡,照見萬物,則符自生光;心若蒙塵,縱窮畢生,不過畫鬼塗鴉。】

它怔怔看着,忽然覺得胸口那團火苗又輕輕撞了一下,這次撞得更響,更熱,彷彿有什麼東西正頂開泥土,奮力向上伸展枝椏。

院中槐樹,不知何時,悄然綻出第一粒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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