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派吵得不可開交,但蕭賀夜他們始終沒有表態。
最先開口的是平王。
那日散朝後,他將蕭賀夜和魏王叫到了偏殿。
殿內沒有旁人,只有他們三個。
平王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玉扳指,姿態比從前多了幾分平和,眼神仍是冷傲的。
他說:“我不要皇位,你們兩個誰登基,自己決定。”
魏王一怔:“四弟……”
“我不是在跟你客氣。”平王抬起眼,狹長的眸子裏沒有什麼波瀾,“我這輩子,爭了太多不該爭的東西。”
說着,他嗤笑一聲。
“從前我確實想過要奪皇位,可現在,就算坐上那把椅子,又有什麼意思?”
“看看父皇的下場,我不屑同他一樣,變得面目全非,再者,等陳明月喪期滿一年,我就要去外頭走走了。”
蕭賀夜和魏王同時看向他。
“去哪兒?”
平王笑了下:“去天下走走,興許就能碰見什麼人。”
他沒說去找誰。
可在場的兩個人都知道。
他肯定也是要去找許靖央的,現在許靖央下落無蹤,平王自然覺得是他表達心意的最好機會。
蕭賀夜也不惱,直言說:“我忘了告訴你們,過幾日我就會出發,靖央既然不在京城,想必已經走遠了。”
“我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做皇帝,故而……三弟,只有你了。”
許靖央走後,他就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
每夜每夜地睜着眼睛,盯着帳頂,腦海裏翻來覆去地想着她到底在哪兒。
他這樣的狀態,定然是不適合登基了。
尤其是在經歷這樣多的事以後,對於蕭賀夜而言,手握權柄,都變得不再重要。
蕭賀夜和平王的目光雙雙落在魏王身上。
魏王怔在原地,像是沒聽清他們說了什麼。
直到平王又直白地追問了一句:“三哥,你做這個皇帝,怎麼樣?”
皇位倒像是成了燙手山芋,在三人當中丟來丟去。
魏王急忙擺手:“不可,絕對不可!”
蕭賀夜擰眉:“爲何不可?”
“我兵權比不過二哥,出身比不過四弟,我憑什麼登基?朝堂上那些大臣,沒有幾個會服我的。”
“你宅心仁厚。”蕭賀夜開口,聲音沉穩,“你將湖州治理得很好,百姓安居樂業,寒災之下沒有餓死一個人,這難道不是本事?”
魏王張了張嘴,剛要反駁,就被平王打斷。
平王不滿他的過分自卑。
“三哥,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看輕自己,你以爲做皇帝靠的是什麼?兵權?出身?”
他狹眸裏掠過一絲嘲弄:“父皇倒是出身正統,手握天下兵馬,可他做成了什麼樣?”
“把朝廷搞得烏煙瘴氣,把兒子們逼得反目成仇,最後死的那樣屈辱。”
魏王的眉頭微微皺起。
平王難得認真地盯着他:“這個江山交給你,我們放心,至少,你不會像父皇那樣,對我們清算。”
蕭賀夜也跟着說:“三弟,這是最好的選擇,我和四弟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只有你能扛起這副擔子。”
良久,魏王神思不屬,心情很是沉重:“讓我想想。”
蕭賀夜點頭:“不急,你想清楚。”
魏王回到王府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徑直走到了後院那間不起眼的廂房門前。
自從鬱鐸中計,做錯了事,魏王沒有嚴懲他,他卻一定要自罰。
不僅不再做魏王的謀士,反而將自己歸爲最爲低等的小廝。
每日在府邸裏掃地,變得格外沉悶。
魏王進去的時候,鬱鐸正坐在桌前,對着一盞孤燈看書。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看見魏王也不驚訝。
“王爺。”鬱鐸躬身拱手。
“先生不必多禮。”
魏王擺了擺手,在桌旁坐下,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鬱鐸打量着他的神色,輕聲道:“王爺有心事?”
魏王沉默了片刻,纔開口:“先生,二哥和四弟,想讓我登基。”
鬱鐸仍不意外,而是微微抿脣,似是早有猜測。
看見他這個表情,魏王說:“先生是不是也早就猜到了。”
鬱鐸頓了頓,想點頭,但想到自己曾經聰明反被聰明誤,便不敢說什麼。
魏王眼神深沉:“本王許你說,否則,本王無人可以詢問。”
鬱鐸這才道:“王爺,其實,別人怎麼說都不重要,而是王爺應該捫心自問,您到底想不想要這個皇位?”
這倒是把魏王問愣了。
若是從前的他,肯定會說不想。
他從小就不如別的皇子更受先皇器重,不管幹什麼,先皇對他的要求就是得過且過,別太遜色就可以。
久而久之,魏王對自己也沒有高要求。
但是,在封地治理的那幾年,倒真培養出了他的幾分信心。
他想的很簡單,所有他治下的百姓如果都能喫飽肚子,並且安穩地度過餘生,也就夠了。
要真說他不想做皇位嗎?其實沒有人真的不想。
只是……
“論兵權,我不如二哥,論出身,我不如四弟,我憑什麼登基?朝堂上那些大臣,沒有幾個會服我的。”
鬱鐸沒有急着接話,而是溫和地看着魏王,就像看着自己雕琢的一塊美玉,正在逐漸散發出它的光彩。
“王爺,您說的這些都對,可您有沒有想過,寧王和平王爲什麼偏偏選了您?”
魏王一怔。
鬱鐸說:“寧王手裏握着神策軍,論兵權,無人能及,可他不要皇位,爲什麼?因爲他的心思不在朝堂上,在昭武王身上。”
“您若讓他登基,他只會坐立不安,日夜煎熬。”
“至於平王,很顯然,他現在沒有了束縛,肯定要去解決自己對昭武王的執念。”
“因爲這樣,他們選了您。”
“王爺,您說自己胸無大志,可在屬下看來,這恰恰是您最大的優點,也是兩王選擇您的理由。”
魏王皺眉:“先生,此話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