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靖央走後的第七日,京城裏的雪終於停了。
天還是灰濛濛的,壓在京城上空。
蕭賀夜站在積雪堆積的城牆上,玄色的大氅被風吹得獵獵翻卷。
他的目光越過城外那片白茫茫的曠野,落在遠處連綿的山脊中。
七日了。
他派出去的人一批接一批,搜遍了京城方圓百裏的每一座山和每一處能藏人的村落。
卻一無所獲。
探子快步走近,抱拳低聲道:“王爺,西邊那片林子也搜過了,沒有蹤跡。”
蕭賀夜微微皺眉。
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都找了,西邊是最後一片方向,竟也沒有找到許靖央的下落嗎?
按那和尚空覺的說法,許靖央是帶着郭榮的屍體離開的。
她一定是想安葬郭榮,可是,她能一直揹着郭榮去哪兒?
她選擇哪裏停下來?
平王和魏王的大軍,得知蕭賀夜已經先行到了京城,故而兩人改道。
在接下來的半個月裏,以極快的速度清掃了京畿周邊所有忠於先帝的殘餘勢力。
那些被先帝暗中豢養的東瀛武士,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幾個漏網之魚,也被平王的斥候從山溝裏揪了出來,就地正法。
江湖上那些被長公主收買的門派,一夜之間樹倒猢猻散。
三王在京城碰面的那日,是個陰天。
離奇的是,大雪沒再下後,竟不久後出了一次太陽。
陽光破開雲層的時候,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炷香的時間,百姓們仍高興地無以復加,在街上喜極而泣。
或許是寒災即將過去了。
即便這幾天又是連續陰天,可大家還是感受到了天氣逐漸升溫,不似往日刺骨寒冷。
平王和魏王讓大軍在城外駐足,兩人率馬進城,在寧王府裏,跟蕭賀夜見了面。
平王瘦了很多,往日愛穿的硃紅錦袍,換成了黑褐色。
他眼中仍帶着淡淡的桀驁,卻不復往日那樣像太陽一樣刺眼銳利。
魏王也好不到哪裏去。
一路征戰,他受了些許重傷,還沒徹底養好,瘦了許多。
三王站在王府正堂內,對視了一眼。
都感覺到了彼此的沉重。
曾經許靖央在湖州時,四王決定聯手時的意氣風發,如今想起來,像是上輩子的事。
蕭賀夜先開口了:“我的精力都用在找靖央這件事上了,所以朝廷內還剩下許多沉痾雜務,需要二位弟弟從旁協助。”
平王只說:“我會派人幫你找她。”
魏王也點點頭:“我的人也可以隨時調動,另外,朝廷的事我能料理,二哥不必爲此憂心。”
倒是難得的相處融洽。
不日後,蕭寶惠被平王的護衛從湖州送到了京城。
一下馬車,她就提着裙襬往寧王府跑,跑得太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踉蹌着險些摔倒。
恰好過來接她的三王看見,平王一把撈起了她。
“靖央呢?”蕭寶惠轉而抓住蕭賀夜的袖子,很急切地問,“我哥信裏說靖央出事了,具體的沒講清楚,到底出什麼事了二哥,爲什麼來的路上,有人議論靖央弒君,是不是真的?”
蕭賀夜看着她,沒有說話。
蕭寶惠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轉頭看向平王和魏王。
“你們說話啊!靖央去哪兒了?”
三王沉默。
平王說:“你剛到京城,先去休整,這些事我們會操心,許靖央現在不在京城,你着急也沒有用。”
“那弒君是怎麼回事?她……她真的殺了父皇?”
面對蕭寶惠的詢問,幾人對視一眼。
蕭賀夜聲音沉沉:“九妹,靖央這麼做,是爲了……”
不等他說完,蕭寶惠就捂着臉哭了起來。
“靖央爲什麼要這麼做,父皇死不足惜,可她卻不該爲此連累自己啊!”
三王一怔,本以爲蕭寶惠會難以接受這件事,沒想到,她還是向着許靖央的。
看來,皇帝曾對他們兄弟姐妹的打壓,已經壓垮了他們每個人心中的那點殘存的親情。
蕭寶惠哽咽問:“她是不是出事了?她還活着嗎?”
“九妹,我們也一直在找她。”
蕭寶惠哭的更難過了。
蕭賀夜派出去的人,終於打聽到了一條線索。
城南一個賣柴的老漢說,那日夜裏,他親眼看見許靖央向山裏去了。
因爲許靖央當時滿身鮮血,還嚇了他一跳,不過仔細看去,他認出來那是神策大將軍。
當初,許靖央打敗北梁,凱旋進京的時候,他站在人羣裏遠遠地看過一眼。
那樣一個意氣風發的女子,馬上就把她的容貌記在了心裏。
所以在看見許靖央血淋淋的出現在眼前時,老漢都嚇了一跳,反覆看了好幾遍才確認是大名鼎鼎的神策將軍。
他以爲她遇到什麼難處了,還扛着一個屍體。
追問了幾句需不需要幫忙,可是許靖央不理他,只一味地向深山裏走去。
有了消息,蕭賀夜立刻帶人進山。
那片林子很深,還沒融化的積雪沒過了膝蓋。
搜了三天三夜,幾乎翻遍了每一寸土地,終於在一處背陰的山坳裏,發現了一具女屍。
被凍得硬邦邦的,面目全非。
蕭寶惠聽到消息,不顧一切地騎馬趕去。
她撲到那具屍身前,猛然揭開蓋在對方臉上的白布。
看了許久,忽然鬆了一口氣,跌坐在地上。
“不是她,肯定不是靖央!”
蕭賀夜薄眸黯然,早在剛發現女屍的時候,他就已經檢查過了。
不會是許靖央的,她身量沒有這麼瘦小。
可整座山除了這個不幸喪命的女子,就再也沒有了別的蹤跡。
許靖央總不能揹着郭榮的屍體,翻過一座又一座山丘吧?
她到底去哪兒了?
時局不等人。
先帝駕崩,長公主伏誅,朝堂上空懸着一把龍椅,各路勢力虎視眈眈。
若不盡快穩住局面,那些曾被壓制的世家和各方勢力,隨時可能跳出來興風作浪。
三王開始着手清剿殘餘勢力。
一場大清洗就此展開。
先帝留下的那些佞臣酷吏,長公主暗中培植的黨羽,一個個被揪出來,全都殺乾淨。
清洗過後,朝臣們開始上摺子。
摺子的內容大同小異。
羣龍無首,國不可一日無君,請三王中擇一人登基,以安天下。
朝堂上吵了三天。
一派支持寧王蕭賀夜,理由是元後所生,嫡出正統。
先帝在世時,蕭賀夜已經戰功赫赫,資歷最深。
另一派支持平王,理由是他已被先帝冊封爲皇太子,名正言順,且手握重兵,足以震懾四方。
反正他二人都是嫡出,誰登基都有利,鮮少有人提及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