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許鳴玉喊了一聲,急忙調轉馬頭,朝許靖央追去。
三年前,許靖央把許鳴玉從京城激烈的鬥爭中拔了出來,利用人脈將他送去孟州做了兵馬都監。
這三年裏,許鳴玉很少寫家書,就算寫,也是報平安,說自己一切都好。
他拼盡全力地向上爬,謹記許靖央的話,他要成爲許家的依靠。
當年走時還是青澀的少年,如今,已經變成了統領三千兵將的小將軍。
許鳴玉自然是得知皇帝要對許靖央下手,故而率兵從孟州趕回。
他離京城最近,比平王他們的腿腳還要快上幾日。
許鳴玉看見姐姐,自然是高興的無以復加,胸膛裏簡直要被喜悅充盈滿了。
他策馬靠近,卻發現,許靖央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轉馬離去。
許鳴玉一驚:“阿姐!等等我!”
他拼命甩動馬鞭,可百姓們也追着許靖央的身後。
百姓們也在喊:“大將軍,您要去哪兒啊!”
許靖央沒有回頭,踏星跑的越來越快。
百姓們不僅追不上了,甚至成爲了一道天塹似的,擋在了許靖央和許鳴玉中間。
許鳴玉那張英俊的臉上滿是焦急:“讓開!快讓開!”
等他終於從人羣中策馬追出去,茫茫白雪泥濘的街道上,已經徹底沒了許靖央的身影。
“阿姐!!阿姐!!”許鳴玉失神地環顧四周,“許靖央!你去哪兒了?”
他不斷喊着她的名字。
甚至追出了城去。
茫茫天地間,白雪紛紛揚揚,根本不知道許靖央去了何方。
阿姐怎麼了,爲什麼看見他要走,是他做錯了什麼,讓阿姐不想要他了嗎?
許鳴玉喘息着,目光痛苦地看着前方。
天明時分,蕭賀夜趕到了。
策馬衝進城門時,天邊剛透出一線灰白。
一夜的廝殺已經平息,街道上到處是清理戰場的百姓和官兵。
一車一車的屍首從城內往外拉,有東瀛武士和江湖人的,也有官兵的。
血跡從街頭延伸到街尾,在雪地上洇開一片片暗紅,像是一幅被潑了墨的畫。
幾大世家出面,派人在街口指揮,看見蕭賀夜單騎入城,都愣了一下,卻沒有人上前阻攔。
他們看着蕭賀夜的神情都很複雜,有一種欲言又止的悲哀。
蕭賀夜沒有理會任何人。
奔雷的四蹄踏碎了滿地的冰雪,一路朝皇宮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的玄色大氅上沾滿了霜雪和泥漬,長髮被風吹散,幾縷凌亂地貼在臉上。
連日趕路,蕭賀夜下頜線繃的很緊。
他現在心裏翻湧的卻不是疲憊,而是一種後怕和恐懼。
他怕來晚了,害怕那些人的眼神,是可憐他喪妻之痛。
他甚至不敢去想,加快鞭子,一路疾馳進了皇宮。
然而,皇宮比他想象的要安靜。
沒有廝殺,沒有哭喊,只有一羣宗室豢養的兵馬在宮門口巡邏,看見他來,紛紛讓開了道路。
往日富麗堂皇的皇宮,到處都有血色,有的被白雪覆蓋,卻覺得更加荒蕪死寂。
蕭賀夜走到了金鑾殿前,忽然看見有個人影坐在門口。
他急忙翻身下馬,快步趕了過去。
許鳴玉坐在丹陛下的臺階上,雙手搭在膝頭,低着頭,一動不動。
他身上的輕鎧甲冑沾滿了血跡,臉上也有幾道乾涸的血痕。
待蕭賀夜靠近了,才認出是許鳴玉。
“靖央呢?”蕭賀夜問。
許鳴玉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像一尊石像。
蕭賀夜聲音沉了幾分:“我問你,靖央在哪兒?”
許鳴玉終於抬起頭。
那張年輕英俊的面孔上,面無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所有的情緒。
他看着蕭賀夜,嘴脣翕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許鳴玉!”蕭賀夜的聲音驟然拔高。
許鳴玉忽然站了起來。
他一拳狠狠地砸向蕭賀夜的面門!
蕭賀夜側頭避開,抓住他的手腕,許鳴玉的另一拳直奔他的胸口而去。
蕭賀夜立即後退半步,格擋住這一拳,反手扣住他的雙臂,將他按在原地。
“你幹什麼!”蕭賀夜低喝。
許鳴玉掙了幾下,沒掙開,胸腔裏爆出一聲嘶啞的怒吼——
“你娶阿姐的時候,不是答應過會保護好她嗎!”
“你怎麼讓她一個人進了京城!你怎麼能讓她一個人!”許鳴玉的眼睛通紅,像是要滴出血來,“那些人說她弒君,說她殺了皇帝和長公主。”
“滿地的屍首,她被多少人圍攻過,你那個時候在哪裏!”
“你不是她丈夫嗎?你爲什麼沒有保護好她!”
蕭賀夜沒有說話,卻緩緩鬆開了手。
如果,許鳴玉再朝他打來,他不會再阻攔。
許鳴玉說的沒錯,他沒有保護好許靖央。
是他的錯。
但是,許鳴玉也沒有再動手。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着,像一頭被困住的幼獸。
漸漸地,他的力氣一點一點地泄了,肩膀垮下來,頭低下去,聲音也從嘶吼變成了喃喃,些微哽咽。
“我找不到阿姐了……她一定是怕連累我們,所以她走了……她不會回來了。”
蕭賀夜轉身就走。
他找遍了整座皇宮,推開一扇又一扇冰冷的門,不斷地喊着她的名字。
皆一無所獲。
最後蕭賀夜站在空曠的皇宮中,一陣陣地失神。
她總是這樣。
一個人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肩上,然後把身邊的人都推開,推得遠遠的,遠到不會被她的風暴波及。
蕭賀夜閉上眼睛。
風雪撲面而來,灌進他的領口,冰涼刺骨。
可他感覺不到冷。
他只覺得心裏有一個洞,撕扯的他筋骨皮肉都跟着痛,像是恨不得把他整個人都吞進去。
許靖央,你到底去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