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過半百的宰相病了，這一病讓宰相瞧着憔悴了不少。
宰相府新來的奴婢膽戰心驚地踏進風雲都城多年的宰相房內，心裏直打鼓……
早在來宰相府之前，她便在市井之中聽聞了宰相堪稱傳奇的一生，聽聞宰相當年有幸同落難的當今聖上相識，而當年的當權者又腐敗不堪，忍無可忍之下，宰相這才揭竿起義……
關於這位風雲宰相的傳聞，大多誇讚，可宰相的冷血無情，卻也讓人聞之色變，聽聞，當初同他有過總角之交的都城才俊亦桉，便是死於他手，而他的二妹歐陽橙橙在被他軟禁期間上吊自殺，更勿論同他伉儷情深多年的，被察出有逆反之心時，他冷眼旁觀……
這麼些年來，這位鐵血宰相，到底敵不過歲月的折磨，忽然就病了，一病之下，讓聖上憂心不已，雖因着公務繁忙，聖上不能親臨，卻也每日裏讓人往宰相府裏送了藥，勞心勞力地看着宰相喝下，這才一番寒暄，依依不捨地告別。
可這聖上送來的靈丹妙藥卻沒有太大用處，反而是宰相的病，越發嚴重了。
想着這些事情，新來的奴婢內心更爲忐忑，她哆嗦着手，緩緩地邁進房內，一進門，撲鼻而來的便是濃濃的中藥味，這股刺鼻的中藥味十分燻人，可作爲奴婢的她，還是透紅着臉，忍了下來。
由她製造出來的，輕微的腳步聲，此刻在房內響起，引得病牀上，那雖是年邁，卻面容清俊的男子，微微轉過頭，看她。
她心下一愣，竟完全無法從這張溫柔的面容中瞧出半分冷血的端倪來。
“愣着做什麼？”新開的女婢這般失禮地盯着歐陽靖華看，讓樸湫不悅地蹙起了眉。
冰冷的話傳進婢女的耳中，讓奴婢瑟瑟發抖，驚慌失措。
見狀，歐陽靖華在疲憊的面容上扯出一個笑來:“不過一個孩子，何必如此嚇唬。”
此刻的他，渾濁的目光帶着旁人看不懂的光芒。
奴婢撞進這雙溫潤的眼眸中，竟是微紅着臉，慌忙地低下頭來。
她並沒有看到，立在宰相牀前的樸湫，卻是眉頭擰成一團。
待她將雞湯放在食案上，她慌忙逃離這間彷彿被黑暗籠罩，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房間。
婢女一走，歐陽靖華收了渾濁的視線，含着淡淡的笑看向樸湫，似帶疑惑問:“你說，是不是我年老的緣故，怎的，見到的每一個女人，都同她如此相似？”
雖是相似，可他曉得的，那個人，正陪同她心心念唸的唯一，待在斷崖之上，現實安好。
這些年，他過得不好不壞，他窮盡半生，終於實現了父親的夢想，也終於讓潛伏在歐陽家的九皇子奪得了那九五至尊之位。
他很早之前便曉得莫玖的真實身份，他還記得，那一天，他的父親抱着一個孩子，冒着大雨踏進大門，將孩子安撫妥當了，他父親神色凝重地對他說:“華兒，方纔那孩子纔是名正言順的君王，你一定要助他。”
他將父親的一番話聽了進去，卻未曾想過，助莫玖登皇。
再後來，他發現這個孩子，天生冷漠，性格孤僻下，總時不時地去一處荒蕪之地看望無字墓碑。
莫玖去的次數多了，他開始好奇起來，便問父親，這無字碑下，埋的是誰。
父親的眼中帶着點憐憫:“那是九皇子的母妃。”
他的信念開始動搖之時，便是瞧見在昏庸的君王下治理下，這天下是如此的腐朽。
他那時候就想，讓百姓民不聊生的天下，就該毀掉，從他有這樣的想法開始，亦桉，江髓等好友，就註定是他的敵人。
他的好友過於愚忠，便是天下腐朽，他們也要死守……
想到這，他微不可聞地嘆息一聲，這些年來，太多太多人，一一死去，曾經的歡聲笑語在這一刻消失殆盡。
當玲兒被全家抄斬時，她憎恨萬分地問他:“歐陽靖華，你會下地獄的。”
一向待他溫柔的女子，這一刻，眼中的恨意讓她看起來，像是一隻退無可退的困獸。
“宰相。”莫約是見他出神太久，樸湫忽然開口輕聲喚他，語氣之輕，聽起來，似乎是想叫醒他，可又怕擾了他清淨。
當聖上開始以送藥爲藉口，派人監視着他喝下參着慢性毒藥的藥汁後，樸湫總要時不時看着他，似乎怕一不留神之下，他便會奔赴黃泉。
他心裏無力地於樸湫的傻氣，有一句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人要他的命，難不成他還有反抗的餘地？
功勞過大，本就易惹君王猜忌，更何況幾十年前，他私自在莫玖的眼皮底下，放了凌芙。
想起那個曾經呆頭呆腦的女子，他嘴角勾起一抹真心實意的笑:“樸湫，你說，凌芙她，可還好。”
他知道他這一問，不過是多次一舉，她定然是很好的，有尹樺陪她，大概，也是她一生的奢求。
很久之前，當尹樺還在暗香瞧病的時候，莫玖將尹樺關押在牢房之內，施加酷刑，而尹樺卻生生受下。
他還記得，當時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尹樺虛弱而倔犟地開口:“凌芙她在何處。”
那一刻，他似乎懂得了，爲何凌芙如此執着於尹樺，當尹樺用這樣焦慮的目光看他時，他從尹樺的眼中瞧見了凌芙的影子。
一個人，目光觸及的視線如此之大，即便凌芙不在，即便尹樺身受重傷，他卻滿心滿唸的，只有凌芙一人。
那個時候的歐陽靖華卻在想，他曾經離她很近，他知道當她動心的時候，他只需要邁出一步……
可他選擇了視而不見。時機是錯的，人選也是錯的，世間女子何其多，他知道，他不是非她不可。
畢竟，凌芙要的東西，他給不起，他走的路，也捨不得讓她來陪。
後來，過了多年，他再也沒有遇到過能如同她讓他心動的女子。而那萬丈的斷崖，也終成了困在心頭，高不可攀的執念。
他不是非她不可，只是沒了她，他始終是殘缺的。
大概是上了年紀的緣故，他恍然間，又想起了這些往事，他落寞地笑了笑，聽着樸湫憂慮的聲音。
等待着下一碗，聖上親賜的，摻着毒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