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瞳幻宮似乎十年如一日般沒有什麼變化，宮殿不遠處的瓊波山依舊是陰森繁茂，宮殿口的楓樹林，依舊在秋季紅似火，這一排排屹立不倒的楓樹，整日裏飄落如火的楓葉。
這副景象落入寧棲的眼中，每每都會讓他想起李婭兒穿着一身如火紅裙，狡黠地對他笑靨如花的模樣，那佳人的眉眼早已讓他刻骨銘心，他甚至還能預測出她勾起朱脣時，嘴角上揚的弧度。
他那般想着，似乎那人便真的站在他跟前，笑靨如花地看着他，疑惑而俏皮地開口:“寧棲，爲什麼是我呢？爲什麼偏偏是我？”
他亦笑了，下意識地想伸出手觸碰那美到不可方物的容顏，可下一刻，伴着輕微的腳步聲傳來的聲音卻打破了他的幻境。
“宮主”這平板的音調，是屬於十一的。
他自嘲般收了伸在半空中的手，此刻他的眼前，除了一片楓樹林，再也沒有那如花容顏。
半響，他垂眸輕問:“十一，她走了嗎？”
或許只有他自己知道，當他問出這句話時，被他藏於袖中的手是如此的顫抖。
十一還未作答，一聲俏皮中帶着笑意的聲音忽然響起:“寧棲，你這是，要趕我走？”
心神俱亂的剎那，他卻是含着淚光笑得滿足，從婭兒呼吸全無地躺在他懷裏到現在，已然過去了整整四年，這四年裏，他過得渾渾噩噩……
不過幸好，他還是再一次將她從鬼門關救了回來。
他剋制住轉過頭看她的衝動，含着淡淡的笑意開口:“婭兒，你曾經說你同小野大抵沒有什麼區別，如今，你和它不同，我給你，你想要的自由。”
他一番話說完，周圍卻是出乎意料的沉默，靜謐的楓樹林裏，只有那高大的楓樹，被風兒吹得嘩嘩作響，偶爾有幾片紅葉打着卷兒，在他身邊飄落。
“嘖嘖嘖”李婭兒盯着他挺拔的後背，忍不住含着冷光嘖嘖有聲地道:“我的夫君，什麼時候如此寬宏大度？”
她清楚地看到寧棲的後背因爲近乎調侃的一句話晃了晃，目光觸及他後背的肖瘦，以及他那高高綰起，黑白參半的發，心上一疼，邁開步子，不理會他的牴觸，將他緊緊被抱着。
一抱之下，那令她安心的氣息剎那間充斥她鼻尖，她滿足地閉上眼睛，像偷喫到糖果的孩童一般炫耀:“怎麼樣，沒有想到吧，從你讓我成爲活死人後，一切的一切，我都記得。”
她好笑地感覺到，她抱着的人，身體更爲僵硬了。
她都記得的，她曉得他將她放在玄冰內，曉得他用自己的血喂吊着她的命，曉得他在亦桉同顏冰大喜之日，說她是他的，也曉得，他如此孤傲的一個人，居然爲了讓她甦醒，甘願爲歐陽靖華做事，只爲了一塊據說能讓人起死回生的血玉。
她還曉得……她放在寧棲腰間上的手收得更緊了，心頭復甦的記憶讓她鼻子忽然泛酸，她中斷回憶，咬着下脣，吸了吸鼻子，纔沒有失控。
寧棲卻是慢慢放鬆了下來，他笑道:“若是全曉得，也是好的。”
她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可這一笑之下，狡長的眼角卻是冒出了一滴淚水:“曉得你如今如同中年男子，也是好的嗎？”
寧棲卻還是笑着:“也是好的。”
她聽他如今輕巧地說出這樣的話，忽然就笑不出聲了，她收了笑，收了抱着他腰身的手，繞到他跟前，安靜的看着眼前的老人。
她說不出什麼感覺，曾經多麼高傲的寧棲，這一刻卻心死如灰地等待她判刑。
神乎其神的寧棲，當真將她救活了，可瞧瞧如今的寧棲，卻是滿臉皺紋，他那修長白皙的手，如今卻如枯木……
寧棲將她從地獄中拖回人間，而他自己身處黑暗。
她笑了笑，踮起腳，忽然將那嬌豔的脣緊緊貼向寧棲，對上他諱莫如深的眼眸，挑着眉尾，高傲地開口:“我哪也不去，我是你的妻，無論如何，你該養我的。”
他卻無奈一笑，伸手將她推開:“若這是悲憫……”
“不是悲憫”她笑着將他的話打斷:“你那麼高傲的一個人，我怎會允許自己待你悲憫。”
他整個人呆愣着，卻是輕聲開口:“亦桉死了。”
她再次向前，以脣封口，笑得豔麗:“噓，寧棲，只有我們兩人。”
……
一旁的十一見狀，安靜地轉身，讓那如火楓樹林中，唯有世間最普通的一男一女，伴着楓葉飄落，相擁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