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忻據說是來請教功課的,掌院學士自是不好怠慢了他,先謙虛一陣,說是唐學士學問十足,您跟着他學問只有好的沒有差的,我這是班門弄斧了。徒忻更要做足好學狀,不着痕跡地小捧了馮學士一回,讓馮學士覺得不有問必答實在對不起這位好學的小王爺。
當下兩人先就功課問題進行了一些討論,徒忻道:“閣下與唐師傅是同年,想是彼此熟知的,師傅道你與他各有所長,今日這題目恰是閣下所專精,不免要多請教些。”馮學士忙問是何題,又細細解釋了一回,徒忻聽得認真,又就不甚瞭解的地方再細問一回,得了滿意的答案之後又與馮學士閒話了一回,順便又誇了馮學士一句:“有師傅與閣下這樣的良師,實在是福份啊。”馮學士道:“教學相長而已,能有聰穎好學的學生也未嘗不是做老師的福份呢。”
徒忻就說,掌院學士手下教的都是全國讀書人中的尖子,更是了不得。一來二去,就把庶吉士們給八卦了一遍。徒忻似乎對這個話題越說越感興趣,乾脆就提出來要略看一眼這些庶吉士。馮學士肚子裏轉了一回主意,決定明天在皇帝面前誇誇他家十六弟好學,然而眼下卻不好硬阻着徒忻的,只含糊道:“非是臣攔着,只是這規矩上——”翰林院不是誰想探就探的、一招呼就來的,傳到皇帝耳朵裏,馮某人與徒忻怕都討不着好。
徒忻臉上淡淡的:“因先前見過賈寶玉,覺得今科人才濟濟,有些好奇罷了。規矩麼——我在宮外延請他們才招眼呢! ”馮學士心裏抹了一把汗,想着今天庶吉士裏似乎沒有請假的,應該都在,不至於讓人覺得紀律不好,也就答應了——由馮學士本人親自陪同。
庶吉士們上完了課,各有各的活動,按規定是得呆在駐地裏老老實實複習功課的,然而凡是政策,必得執行的人用心才成。這羣未來有資格拜相的人是少有人十分針對着嚴責他們的,免不了有各式同鄉一類的人物相邀小聚或是以同鄉會一類的名義送些銀子拉關係聚飲,便是庶吉士之間也不免有些飯局茶會。所幸還有三年後的散館壓在頭上,這些未來宰相們纔沒有過份腐化墮落,依舊要抽出不少時間來溫習功課。
馮學士引着徒忻往駐地走,正撞上在院子裏打轉的賈寶玉。徒忻自是認得他的,看着賈寶玉低頭練腿勁兒只覺得有意思,擺手不令周圍的人叫賈寶玉。不料賈寶玉這真是在瞎打轉的腳下走的路沒譜,加上心裏正想着事兒一頭就撞到了徒忻。馮學士一看,少不得爲他遮掩,搶在徒忻開口之前就喝道:“滿地亂轉,成何體統?還不見過王爺?”賈寶玉匆忙向二位見過禮,又向徒忻請罪。徒忻反不在意地揮了揮手,因平日見賈寶玉都是作肅然老成狀,今日看他露出些少年人的樣子來反覺有趣,也便不去計較他的“衝撞”了。馮學士又贊徒忻“禮賢下士”,而後轉頭請徒忻一道“四下走走”。
徒忻心裏好笑,馮學士也是油滑,愣不願意擔上個穿針引線爲自己引見翰林的名聲啊!當下也不點破,只故作來請教學問又偶遇故人,最後順便走走“不小心”見到了大半翰林。
賈寶玉混在隊伍裏,越發覺得奇怪,這位爺今天來是專職聊天的麼?要說能在這裏混的都是一時俊彥,至少八股作得極好,徒忻固然有些學問,然而他是無須寫八股的,說的不過是些詩詞歌賦、前人典故、風土人情……而這些同學平日所能見到的最大的官也就是馮學士了,唐學士十天半個月也見不上一面,遑論其他顯貴了,見到徒忻便不免緊張,少有恃才而不把這少爺皇弟放在眼裏的。就是不緊張的,也暫時猜不透他的心思拿捏着不好表現。各人都是習過禮儀的,心裏度着用詞,一時倒也和諧友好。直到飯點,徒忻方纔告辭,留下庶吉士們各各猜測。馮學士把徒忻送出大門,長出了一口氣。
次日就有消息靈通人士從馮學士身邊伺候的人那裏打聽到徒忻是來向馮學士請教功課,順便來看望大家的。賈寶玉不免私下嘀咕,請教完了功課附帶參觀庶吉士?前一半內容放在徒忻身上倒也合適,只是後一半內容似乎是他十八弟的作風啊。一時半會兒想不通便不去想了,轉又想起家中一攤亂事,第三日上索性向馮學士求個假,道是祖母年高,請求回家探望,住一晚就回,決不耽誤功課。馮學士知道他家裏近日事多,亦知賈母確是高壽,便賣了賈府一個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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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得假回家,寧、榮二府的後花園已經變成了工地,四周圈了起來,不許女眷擅入。兩府的氣氛自是快活的,像後花園的工地一樣熱烈。除此之外,似乎又有一些奇怪的地方。
賈母聽賈寶玉說:“想老祖宗了,想得睡不着,回來看看。”把賈母逗笑了:“你功課都做完了,仔細了學士們查。”賈寶玉道:“可別在老爺跟前說這個,又要排揎我一頓了,老祖宗,這假是學士許的,明兒就回去上課。”賈母道:“既如此,今兒便好好歇一歇,只園子裏且是無法逛了。”賈寶玉道:“我回了家裏就自在了,逛不逛園子又值什麼?”祖孫倆又說了一會兒話,賈母便打發賈寶玉給王夫人請安:“你老子擺酒謝給咱們家園子畫圖的人去了,你先見見你太太、哥哥、嫂子們去。”
賈寶玉往王夫人那裏去,恰是王熙鳳也在,彼此見過,王夫人拉過賈寶玉細細一看,眼裏不免帶着一絲驕傲與得意:“我的兒,瘦了。”王熙鳳道:“果是用功累着了呢,”轉頭吩咐平兒,“說與廚房上,給二爺熬好湯。”外頭又有丫頭打簾子進來:“珠大爺來給太太請安了。”賈珠是剛從衙裏回來的,給長輩們問完好,揪着賈寶玉往書房裏一坐。“今兒不是放假的時候,這且寄下了,有幾件事兒,我說你聽。”
賈寶玉連連點頭,只聽賈珠道:“頭一件,園子動工了,你也看到了,四下亂糟糟的,家裏親戚能用的都用了,這個不用你操心,你只在娘娘要回來的日子請假回來就是。”賈寶玉忙道:“咱們家這麼張揚,固是給大姐姐長臉,卻也顯得奢靡了,張揚並非爲臣之道。”賈珠一擺手:“這個我也知道,然則娘娘剛晉封,你倒是說說,咱們家要怎麼着纔算不張揚地迎娘娘省親?聖上有旨,須得有重宇別院、駐蹕關防之處之可啓請內廷鸞輿。既在省親,就免不了動工程的。吳貴妃、周貴人家裏動工比咱們家還早呢,咱們這還不算極顯眼的。還有一件——林姑父沒了,先頭老太太還沒拿定主意教誰南下,如今又出了這事兒,林妹妹必是要北歸的……”
賈寶玉一聽賈珠正說到了自己這次回來的重點,忙問:“最後定的是誰?”賈珠嘆道:“如今要麼有官職在身、旁人卻是圍着省親的事轉,人人脫不開身,又不能放任林妹妹孤苦,正爲此事發愁呢。若非與省親的事湊在了一處,也不用拖了四天還沒有決斷了,林家打發來的人都要急了。”賈珠固是憐黛玉無依,然春元卻是親妹子這輩子弄不好就這麼一回見面的機會了,兩相權衡,還是親妹子重要,他是不願因黛玉而誤了元春的事情的。
賈寶玉忙道:“咱們家在南邊兒好歹還有熟人在,且本家在金陵者還有幾房,老太太、太太年輕的時候也是在金陵住過的,相熟的老人反比冒然派去不知南邊底細的更妥當呢。不若下貼子相託,又有大姐姐晉封的事情在,怎麼也得給咱們些面子。大哥哥有沒有外放到姑蘇一帶的同年?我記得今年三甲裏面似有一個去了正是這一帶,咱們也寫信相託,幾處一起出力,他們互相看着,誰也不好意思不幫忙。”或者暗地裏下黑手貪林家的遺產貪得太狠。把一塊肥肉放到一隻餓狼跟前,那裏肉包子打狗,要是放到一堆餓狼跟前呢?怕是誰都不敢先下嘴吧?
賈珠看着賈寶玉,看得賈寶玉心裏發毛,方道:“等會子用過晚飯,你與我一道與老太太說去,”又笑謂賈寶玉,“你長進了啊?正好,還有最要緊的一件——你知道我是在都察院的,近日風聲似是不太對,御史們今兒彈這個明兒彈那個,”壓低了聲音,“我問過老爺,老爺也不知所以然,倒是舅舅說,皇子們私底下不□□生,你仔細着了!你在翰林裏消息不便,外頭卻在傳,明年是上皇七十整壽,要加恩科,你們快要散館了,仔細着些! ”賈寶玉心裏一驚,連連點頭。賈珠見弟弟應了,才鬆了一口氣,他是險些叫人拖下了水。近日都察院裏隱隱不安,也有人拉着他連名彈劾的,都是平日相處得不算差的同僚,賈珠有些面不辭人,虧得邀他署名的人先是過來探口風沒有拿着摺子叫他立時畫押,兩個探口風的人一過,賈珠再傻也知道不妥了,立時躲了開去。
晚飯後,兄弟兩個陪賈母說話,說到林家的事情,賈母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抬眼看了一回賈寶玉,又對賈珠道:“也只得如此了。”老太太與賈珠的心情是相似的,元春與黛玉在天平的兩端掂了許久,終是元春的份量重了些。兄弟兩個各各寫信,賈政也被賈母囑咐給金陵族人投書,又命心腹管家與林家的家人一道南下。因是僕人趕路,沒有了需要被伺候的主子爺,估摸着腳程還會快些呢。
賈寶玉得了賈珠的內幕消息,回去埋頭苦讀,而徒忻似乎是得了皇帝首肯,偶爾也跑過來轉一轉。“明年是父皇七十整壽,實是一大幸事。”之語從他的嘴裏說出來似乎別的深意,頗有兩個通透的人開始推掉不少無關緊要的社交又復挑燈夜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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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旨省親不是件簡單的事情,蓋房子麼,催得緊些,哪怕是細緻亭閣有兩三個月也就得了,因有事先定好的尺寸圖樣,一應擺設也可以同時開工。但是園子裏新移的花木爲求能養得活、長得自然不像才移栽的,就要多費些事了。更可愁的是這園子裏要配上小尼姑、小道姑、小戲子等,這些是要現買的——用外面的舊人怕夾進些不知根底的淘氣,倒不如買了人來自家調-教用着放心也順手。
這些還沒弄好的時候,林妹妹回來了!
許是因家中事忙沒有對林黛玉的事情盡到十二分的心,賈母等心中都有些愧疚。故而在園子已建出大概模樣、人也買進,各項事務都令一近支親戚領了俱分派完畢的時候,賈母便命賈璉把餘下事務交與王熙鳳,他動身去接黛玉。京城姑蘇關山遙隔,又因園子的事耽誤了近兩個月,林如海五七都過了,如果賈璉真是去姑蘇接人,等他到的時候林黛玉也好到京裏了。賈璉所做的不過是到碼頭上於黛玉此番棄舟登岸的時候迎上去,沿途作一番解釋而已。
林如海病重將亡至賈府相託之人來到之前,林氏族人不是沒上過門,先是林如海強拖病體支應,林如海亡後俱是黛玉一力周旋。耳聞目睹“族人”爭以己子爲林如海後嗣及垂涎林家產業之事,林黛玉見得多了,雖本性不移到底更明白了些世務——有些人哪怕是心裏再厭惡也得想法子對付,幸而林如海不是賈政那樣只是罵兒子養相公的人,見嶽母處尚未遣人到來,恐幼女喫虧,搶先處理了些家務一一交付黛玉。及至賈府各處求援之人趕到,林如海纔不太放心地撒手去了。經此變故,林黛玉算是與族人斷了聯繫,唯今可依靠者無非外祖母家而已。
林黛玉早聽家下人說了元春省親之事,胸中抑鬱卻也無可奈何,思及自己骨肉陰陽兩隔賈府卻天倫相聚,更是心酸。心下不免想着,若父母還在,我回家裏,家裏也是這般高興。便也不責榮國府因元春之事沒派人至姑蘇了。
打起精神聽賈璉道:“本該去弔祭的,只是家裏人身上擔着官職,不得擅離,自環兄弟以下又都是孩童……”賈璉把自己身上那個捐的同知也算作要認真坐衙的官了,又說,“老太太一直掛念着妹妹,老爺、太太,並家裏的哥哥、嫂子、兄弟姊妹都盼你來呢,只把京裏當自己家。”
林黛玉一一忍淚聽了。
見了賈母不免抱頭再哭一陣,依舊在原先的屋子裏住下了。黛玉又打點帶來的行李,一一分與榮國府中各處不題。
賈寶玉放假回來於賈母處見到黛玉已是數日之後的事了,見她比離開時長高了不少,算一算林黛玉正在青春期呢,美人胚子正在發芽抽條的時候。抽眼看林黛玉眼圈微紅,賈寶玉不敢引逗着她哭,也不好在人家喪父的時候說笑話逗人笑,只道:“妹妹來了便好,二姐姐三妹妹都想你呢,趕明兒把雲妹妹也接來,你悶了也好與她們一處說話解悶。”林黛玉一抿嘴,道了聲“費心”。賈寶玉也不知道這時要跟她說什麼,只得辭了出來。
回到書房不由感嘆自己蝴蝶得有限,又嘆林如海短命。好好的日子總想些死人事未免有些低沉,賈寶玉籲了口氣騎了馬帶了兩個小廝出府散心去了。此時天氣已冷,呼吸之間都能看得到白霧了,賈寶玉也沒個目標,不過是信馬游繮而已。正在路上蹓躂呢,又遇着了另一個蹓躂的人——馮紫英。兩人久不見了,因兩家的關係倒不好生疏,就近尋了個茶樓在二樓雅座裏坐下邊飲邊聊。馮紫英道:“你們府上近日可忙得緊了。”賈寶玉道:“都是他們在忙,我自己且顧不過來呢。”馮紫英點頭道:“是了,你如今是不得閒的,明年開恩科,你們得先散館給他們騰地方了,我可先恭喜你了。”賈寶玉道:“且先看散館是個什麼情形再賀也不遲。”馮紫英一笑,也不再分辯。賈寶玉沒話找話:“你如今忙什麼呢?”馮紫英道:“正旦將至,家裏正備着進上的東西呢,往年都是有例的,我不過是出來看能不能遇着什麼新奇的罷了。你們家進上些什麼,你怕是不知道罷?”賈寶玉搖頭:“這些事兒素來問不到我的。”兩人又閒話一回,正要各自回家,忽聽得外頭又有人進來。
“吳兄你們府上近日可忙得緊了。咱們許久不見了。”賈寶玉聽這句式不由一囧,好耳熟啊!馮紫英剛纔就說過他。有這個緣份,賈寶玉就要伸頭去看,卻是幾個男人,都是三十上下的年紀,着錦袍,有欄杆阻着,面目看不大清楚。
只聽吳兄道:“忙些也情願。”
馮紫英一拉賈寶玉,兩人縮回頭來,馮紫英小聲道:“可真是巧了,竟是他! ”賈寶玉滿眼疑問。馮紫英笑道:“這姓吳的是宮裏頭吳貴妃的兄弟,他們家也在造別院呢,咱們且躲一躲,遇着了不免要費口舌。”“吳貴妃?” “嗯,今上潛邸時的老人了,皇九子與同安公主的生母。”馮紫英隨口解釋。反正一時半會兒走不了,索性細說起皇帝數得上的妃子,順帶說一說最近要省親的人家了。
吳貴妃、周貴人、李淑妃、王才人……誰誰的父親正張羅着蓋園子、誰誰的哥哥前兒離京去買人又誰誰的兄弟剛劃拉了一堆太湖石回家……
山寨國舅還真不少啊!喝個茶都能遇到貴妃她兄弟。賈寶玉忽然淡定了,咱算個啥啊?人家外甥都有了,不比咱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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