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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將至黛玉將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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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入宮去,一家人急急惶惶,各有猜測。

等跟着賈政去的賴大等人氣喘吁吁地回來報喜,又說“奉老爺命,速請老太太帶領太太等進朝謝恩”等語。賈母等叫他上前細問,方知是元春晉封之事,不免又都洋洋喜氣盈腮。於是都按品大妝起來。這下賈政的生日酒是喫不成了,賈母帶領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等女眷一共五乘大轎入朝。賈赦,賈珍,賈珠,賈寶玉亦換了朝服,帶領賈蓉,賈薔奉侍賈母大轎前往。於是寧榮兩處上下裏外,莫不欣然踊躍,個個面上皆有得意之狀,言笑鼎沸不絕。

賈寶玉愁眉苦臉地看着“闊別”不到一天的宮牆,心說,壞了。果不其然,回到翰林院裏就覺得衆人看他的眼光有些變了。雖則也有道賀者,只是總帶着點兒別樣的意思。得,賈寶玉心說,老子成了山寨國舅了,這些人不會以爲老子從此要走上謀朝篡位、殘害忠良的奸國舅的光輝道路了吧?

心裏想着,面上卻不顯,依然裝作無知正太狀,但凡有人說:“恭喜。”他便愁苦道:“總有十年沒見過大姐姐,唉。”說得衆人一陣唏噓,自此向他道賀的人便漸漸少了。賈寶玉課後回到自己的住處,茗煙迎了上來,給他除了大衣裳,嘴裏還嘀咕着:“二爺在家裏哪受過這樣的苦啊?這屋子不如家裏不說,連伺候的人也少……”賈寶玉頭疼了:“胡唚什麼?!你道這裏還像家裏再配幾個針線上的、幾個漿洗上的,再給開個小廚房不成?凡能在這裏住的,已是祖宗保佑、自己積福了。你要住不慣,明兒得空家去,我回了老太太、太太,叫你留着,我另帶旁人來。”

茗煙一聽大急:“我的好二爺,這不是覺得二爺委屈了麼?”他因常隨賈寶玉出門,在府中比別人更體面些,要是被攆回府裏待著怕要大折臉面的。賈寶玉看着茗煙,又想想家裏那一堆仗勢欺人的下人,隱隱有些胃疼。只能不鹹不淡地說兩句:“狀元公都不委屈了,我有什麼好委屈的?”茗煙這才住了嘴。不一會兒,一面擰着手巾一面又眉飛色舞了起來:“二爺,如今咱們家大姑娘封了妃,二爺不就是國舅了麼?”

“噤聲!”賈寶玉這回是真的惱了,國舅這個詞真不是什麼好兆頭,“皇後的兄弟還沒說什麼呢?你就這樣輕狂起來了?!再口沒遮攔的,你趕早家去就別再出來了!”茗煙縮縮腦袋,不明白一向和氣的寶二爺如今爲何這樣凌厲了。他卻不知以前和氣那是因爲賈寶玉只是個公府裏的閒少爺,略有放縱也不至生禍,如今卻是干係極大了。賈氏一門,雖已無公爵,卻仍居於國公府裏,更兼自己與賈珠兩個皆入翰林未來二十年皆有爲相的可能,今元春又爲妃,隱隱有緊逼之勢。賈寶玉心下惻然:自己兄弟兩個要是沒出息還好,這一出息了,大姐姐怕是要成了皇後等人防範的重點了,或是提前殞命或是終身無出也未可知——她要真有個兒子,皇帝再多活幾年,太子怕就要坐不住了,她自己只怕也——賈寶玉同學穿越前耳濡目染了不少宮鬥劇,只能用最惡俗的戲碼來預見未來,不由滿心愁緒了。

交完了功課,又到放假的時日。按制,對翰林的管理還是很嚴格的,然而辦事的都是人,誰會對必然會出宰相的一羣人太過指手劃腳呢?只要掌院學士略鬆鬆口風,這些庶吉士照樣可以在下課後四下轉轉。須知這些做了庶吉士的倒有一大半是有家室的,不少人兒子都能打醬油了,不少人是把妻兒一道帶入京中來的,強迫人家夫妻分開也不厚道。便是把原配留在原籍的人,也少不得在外頭租個房子有個窩點,順便再納個通房、妾室一類。一來二去的在翰林裏呆得時間長了,只要上課時間人在,不放假的日子不要在外面玩得太瘋了,基本上如果有些私事要解決的,跟掌院學士請個假也就能出來了。

賈寶玉眼看着衆人也偶有請假的,自己卻要做得規矩些——眼下賈家確實有點兒招風。這種想法在遇到同年沙名東對他說“恭喜”之後,就更加堅定了。沙名東唯恐賈寶玉知之不全,解釋道:“昨日聽他們閒談,道是如今當今貼體萬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來父母兒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貴賤上分別的。當今自爲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後,尚不能略盡孝意,因見宮裏嬪妃才人等皆是入宮多年,拋離父母音容,豈有不思想之理?在兒女思想父母,是分所應當。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女兒,竟不能見,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錮,不能使其遂天倫之願,亦大傷天和之事。故啓奏太上皇,皇太後,每月逢二六日期,準其椒房眷屬入宮請候看視。於是太上皇,皇太後大喜,深贊當今至孝純仁,體天格物。因此二位老聖人又下旨意,說椒房眷屬入宮,未免有國體儀制,母女尚不能愜懷。竟大開方便之恩,特降諭諸椒房貴戚,除二六日入宮之恩外,凡有重宇別院之家,可以駐蹕關防之處,不妨啓請內廷鸞輿入其私第,庶可略盡骨肉私情,天倫中之至性。”

賈寶玉心裏咯噔一下,既期待又犯愁,盼的是終於能見到元春一面了,愁的是這一省親還不知道家裏要鬧騰成什麼樣子。次日是正常休沐的日子,賈寶玉頭天下了課就帶上茗煙匆匆趕了回去。榮寧二府都洋溢着歡樂的氣氛,連大門上的小廝都挺直了腰桿,賈寶玉看得連連嘆氣。

依次給諸位長輩請過了安,賈母笑着問他:“你可聽說了?你大姐姐快要家裏來了,往日你常唸叨的,到了日子,請個假回來罷。”賈寶玉欠身應了,又往自己屋裏轉了一圈,人還是那些人,倒也不見有什麼不妥,撫慰了襲、晴等人幾句,看看天色料着賈珠該從衙門裏回來了,說了一句:“我去看看大哥哥。”尋賈珠去了。

賈蘭正領着弟弟給賈珠請安呢,見賈寶玉來,兄弟兩個不免又行了一回禮。賈寶玉耳聽得賈珠道:“去尋你們母親去,我有話要與你們二叔說。”看着小兄弟兩個領命而去,賈寶玉笑道:“日子過得真快,蘭兒都這麼大了呢。”賈珠指了張椅子叫賈寶玉坐下,開口問道:“都知道了?”賈寶玉點點頭:“家裏上下都傳遍了,不用打聽都知道,只是有句話在老太太、老爺、太太跟前不好說——這未必是好事。我倒寧願大姐姐能從宮裏出來,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出乎賈寶玉的意料,一般都是贊同他看法的賈珠卻把沉着臉:“胡說!這是什麼混賬話?!你也不算算大妹妹如今已經有多大了?從宮裏出來了要怎麼說親?!她今年有二十好幾了,又不是早經定親出來就有婆家,年紀大了結不了好親事,勉強出了門子也是受罪。大妹妹入宮的第三年上,我就望着她索性留在宮裏——出來怕也要受罪!”

賈寶玉聽得一怔,屈指一算,元春只比賈珠小兩歲,賈珠的小女兒都出落成個粉嫩小蘿莉了。賈寶玉道:“只怕大姐姐如今到了這個地步,更是進退不得了。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想想法子避開入選。”賈珠道:“那時聖上初登大寶,真有廢疾也就罷了,好好的姑娘敢託辭不應麼?只能奉旨了,大妹妹入宮、晉封,都是咱們做不了主的事兒,唯有相機而動了,”言罷又低聲道,“可惜大妹妹現在仍無所出,深宮之中實無可排解寂寞者。”

賈寶玉也隨着感嘆:“哪怕得個公主也好。”賈珠道:“終要有個兒子,日後……”賈寶玉詫異地抬頭:“如今宮中情勢已定,何苦作出頭的椽子?如今大姐姐在裏頭怕是已經樹大招風了呢。”大哥,咱家不能折騰啊?還這兒招風呢,這榮寧二府自己就像個篩子,它已經是千瘡百孔兩面兒漏風了啊!旦凡有點兒風吹草動都架不住。

賈珠也回以詫異的口吻:“大妹妹看着是風頭挺盛,然則皇後乃聖上原配,且太子威德日隆,即便有一二露臉的地方,也不至是‘出頭的椽子’吧?若能得了龍子,日後也可奉養出宮,便是家裏人想相見,也便宜些。你怎麼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了?”

賈寶玉這才鬆了一口氣——大哥哥也不想當個戲曲中的樣板國舅啊。笑道:“不過是覺得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白爲大姐姐操心罷了。”心下卻暗道慚愧,自己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賈珠也只是個希望妹妹能過得舒心、有自己的骨肉的哥哥。枉自己居然以爲他是想讓元春生個兒子再作政治投資呢。

賈珠道:“大妹妹再強,也強不過皇後去,東宮穩固,天下之福。”賈寶玉會意,大樹底下好乘涼。兩兄弟相對一笑,又說起省親的事來。賈珠道:“家裏要破土,各種事務皆忙,你我兩個各有差使脫不開身幫忙,便各安本份,別裹亂也就是了。”賈寶玉聽到有工程,不免心驚:“家裏還有地方動工程麼?又是誰管這一樣差使?這裏頭可有門道呢。”在賈寶玉的觀念裏,工程與回扣那就是磁鐵的兩極——密不可分,這回還不知道要用賈府的銀子便宜了誰去。

賈珠也皺眉:“我聽說是把兩府的花園一帶並起來,圖樣子也快有了,下回你回家就能見了。管事的是兩府的爺們,我聽璉兒說了,都是自家人,能幫襯也就幫襯了。說到這個,前兒太太還與我說,要給你屋裏放個人呢,你倒是看中了哪個?”賈寶玉道:“我屋裏的人儘夠了,且這三兩年又不常住的。”賈珠一聽,便知他會錯了意。原來,王夫人見賈寶玉臨去翰林院前把屋裏的事情託與襲人,想起賈寶玉如今內闈無人照看,就想給賈寶玉收一通房,略探了賈母、賈政的口風后便問賈珠是否知道賈寶玉有什麼想法,又讓賈珠先不要與賈寶玉提,等賈寶玉再大些再說。然賈珠畢竟與賈寶玉是親兄弟,更兼自己也有一點好奇,兄弟之間的悄悄話兒也不免透了些風聲,讓弟弟先心中有數,若是有什麼想法,他也好從中代爲轉圜,弄個皆大歡喜纔好。

賈寶玉道:“眼下事情這麼多,我且不忙呢。”倒不是說他是多麼正人君子,某種功能也都具備了,有色的想法也有了,他顧慮的是其他的事情——這年頭妾也不是隨便納的,妾的出身等條件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納妾最好要在娶妻之後,要老婆點頭纔好看,否則於自己的名聲也有損。現在說的雖是通房,不會打了未來老婆的臉,卻有另一樣難處——自己又不常在家,各種事情就不好處置。

賈珠本想着弟弟年紀不大,倒真是不急,不過是好奇發問而已,此時也不過一笑了之。正說:“好到飯點了,老太太那裏怕要開飯了,我與你一同去請安。”賈寶玉抬眼看了一下時辰鍾:“真是到點了,今兒也不見人來尋,可是奇怪。”一時李紈也收拾妥當,先往賈母處侍奉。賈珠與賈寶玉結伴隨後而行。

到了賈母正房,四下鴉雀無聲,地下正跪着個婆子。賈寶玉抬頭一看,賈母臉色陰沉,屋裏衆人也都不敢吭聲,便是王熙鳳也皺着眉頭扯帕子。兩人請過安,往一邊坐着,賈寶玉拿眼一挑,見迎春尚無動靜,探春、惜春早看到他了,惜春拿指頭戳戳探春。探春作了個口型:“林。”

賈寶玉心裏“咯噔”一下。

雖有愛女侍奉,林如海終究是扛不過了,因自覺不起,便趁着清醒打發人來往京中,望賈母能看顧外孫女。賈寶玉於此節記得不清楚了,只嘆林妹妹命苦。賈母等卻是發愁——接林黛玉是件大事,然而元春省親更是大事!事關賈敏一脈,賈母不發話,底下真沒誰敢先開口。猶豫了半天,還是王夫人先開口着一個嬤嬤帶林家來的人先下去休息,而後對賈母道:“這跟頭先接外甥女不同,那時林姑爺尚在,那頭打發了人奉着姑娘來了,咱們打發幾個奴纔去接也使得。這回姑蘇那裏沒有長輩安排,咱們須得出個能說話的主子纔好。”賈母長吁了一口氣:“是這麼回事。只是叫誰去呢?”衆人一點,賈政、賈珠、賈寶玉有正經的職銜,不能離京,賈璉是榮國府裏督辦省親之事的實際執行者,賈赦年老且不喜走動。寧府的血緣又隔得遠。

賈母道:“這事我再想一想,先開飯罷。”

賈寶玉夜裏翻來覆去地睡不好,一時擔心元春在宮中不好過,一時又怕榮國府盛極而衰,一時又想着林妹妹這回怕又要回來了——只是不知道自家是不是依舊貪污了她的私房錢。第二天,也沒聽到賈母具體的人事安排,賈寶玉又打包回去上課了。

滿腹愁緒地應付完了功課,一面悶頭在空地上瞎轉悠,一面在心裏把元春和黛玉的事情來回想了無數遍,最終只有一個辦法——分家。然而目前這個提案似乎不太可能通過……

“呯——”就說了,走路的時候不能只看自己的鞋尖,看,撞人了吧?而且,似乎撞了個不太好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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