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做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飛快,轉眼年節將至,翰林院與所有的衙門一樣封印了,庶吉士們也得了年假,賈寶玉回到家中的時候,家裏已經年味十足了,掃塵已畢,連各樣擺設有了大致模樣,連兩府中都換了門神,聯對,掛牌,新油了桃符,煥然一新。
賈寶玉如今還是棲身在賈母院中,先去見了賈母,在賈母處又遇到了迎春姐妹與黛玉正與王熙鳳一道看賈母手中的幾樣繡品。見賈寶玉進來,黛玉、探春、惜春都起身相迎,賈母招手道:“過來看看這兩樣東西可還使得?”賈寶玉向諸姊妹團團一揖,方挨着賈母坐了,伸手拎過來一看,只覺這繡紋比常見的雅緻些,便說了一句:“好。”
一旁王熙鳳道:“這就是慧紋了,尋常官宦人家也未必有呢,也就是咱們家能得這好幾件兒,我先時在孃家的時候祖母也有兩幅的,只不給我們玩。”賈母嘆道:“如今慧娘人都不在了,這東西是越來越少了,包起來吧,今年進上就用它了,也是報了皇恩浩蕩。”王熙鳳應了。賈寶玉四下一看:“怎麼不見大太太、太太與大嫂子?”探春道:“大太太、太太與大嫂子有人請,二嫂子便推了,留下來與我們混呢。”賈寶玉道:“我去換件衣裳再來。”
到了自己房裏,襲人晴雯等上前來伏侍。襲人一面給他換衣裳一面道:“年節了,二爺今年給姑娘、小爺、哥兒、姐兒們的東西,金銀錁子已照往年封好了荷包了,其他的東西是二爺自去街上淘的東西,還是從咱們屋裏選幾樣?二爺如今是做官的人了,再拿待上尋的小玩藝當正經禮物怕不太好呢。”賈寶玉道:“既這麼着,荷包照舊,給環兒、蘭兒、堇兒的添上些筆墨,給大姐兒她們的尋套鐲子項圈子也就是了,其餘姊妹麼……還得我去淘換,她們倒不大好脂粉首飾的,倒是小玩藝兒得她們的心。”
晴雯捧了茶來:“橫豎還有兩三天呢,哪裏就這樣急了?襲人辦事一向妥當的,也值得你再費心?”賈寶玉接過來慢慢喝着:“也只有兩三天了,過年時鋪子收得早,得早些辦了。家裏近日可有什麼新聞不曾?”最後一句是問的晴雯。晴雯歪着頭想了一回:“也沒什麼大事,只聽說姨太太在猶豫着要搬出去呢。”賈寶玉手上一頓:“這是什麼話說的?”晴雯笑道:“姨太太家在京中自有房子,不過是因咱們家便宜罷了,哪有長住在親戚家裏的?且咱們家近日又是蓋園子又佈置院子的,姨太太怕是不好意思再住了。”賈寶玉放下茶:“佈置院子又是怎麼回事?我怎麼不知道?”他近來一心撲在明年散館上,得假回家時也不亂逛——反正榮國府能出什麼事兒早在心裏了。
襲人道:“這幾年添了好幾個哥兒姐兒,大爺的院子也忒擠了,三位姑娘如今還擠在小抱廈裏。爲教小戲子們唱戲,專用了梨香院,姨太太一家挪了東北角上另一所院子裏。二奶奶說,索性趁着修子,把家裏空院子都佈置了開了春給大夥兒重新分派。”賈寶玉忙問:“可說了怎麼分不曾?”襲人搖頭:“總要等接完娘孃的駕纔好定,修房子不過是順手。”賈寶玉心裏受驚不小——薛家啥時候說過要搬出去的?又聽襲人道:“二爺今年要孝敬老太太、老爺、太太些什麼呢?”賈寶玉揉揉腦袋,這又是一件麻煩事呢。
晚飯前王夫人等俱回來了,一一向賈母彙報了今日行程與見聞,又伺候着賈母喫過了飯,方纔辭了出去——如同以前的每一天。到了年節,依舊是寧府裏總領了春祭的銀子打掃祠堂,兩府開宴四處赴請賈氏宗族大見面——如同以前的每一年。賈寶玉趁年前往集市上淘換了些姐妹們喜歡的小玩藝,算是把過年要奉上的禮物給弄齊了。
而對於賈寶玉來說,這個年與往常卻有很大的不同——他經常盤踞的地盤從內院轉移到了前廳。東西二府有品級者皆入宮朝賀,行禮領宴畢回家,這纔是自家過年了。賈寶玉到前廳隨着父兄等巡了一回桌,見了不少一年到頭只見一次的賈姓同宗,聽了幾句恭維。往年這個時候他就可以退到賈母那裏,不用在賈政的眼皮子底下束手束腳不敢喫飯喝酒的了,今年卻是不行——他如今是官身了,再沒事退到內闈裏保不齊就要惹上御史。
有賈政在的地方永遠不要求能過得自在了,閤家子侄知賈政素日作派,都不敢放肆,賈環在席間已被他瞪了不下五回,看着滿桌子的菜乾瞪眼就是不敢伸筷子。還是賈赦看不下去,把賈環叫到身邊:“璉兒招呼人去了,你來陪我說說話。”賈環偷看了一下賈政,方挨着賈赦坐了,又給賈赦執壺。
賈珠和賈寶玉渾身不自在,知道過年時賈政還不至於在席面上過於找他們的不是,然而卻怕他秋後算賬,也都拿捏着。賈寶玉先躥到代儒席上爲代儒斟酒,賈珠一看也跑了過去。賈赦沒耐性,看這個樣子先說身上不好回自己院裏關起門來取樂去了。賈政左看右看也覺不夠熱鬧,頗有些尷尬也回去了,這時氣氛才活躍起來。劃拳拼酒、說笑話、套近乎,好不熱鬧。
————————————————————————————————————————
年後四處喫酒,堂客還好有的是時間四處交際,官客們的假都是有數的,不免有應的有不應的,就得有所揀選,辭了可去可不去的,餘下的酒宴還是不少,晌午喫一回酒、晚上還得再喫一回,弄得像趕場一樣。賈寶玉也接了不少貼子,挑挑選選決定去一場同年相聚的、一場馮紫英、薛蟠等人相邀的,另有舅舅王子騰家也是要去的。
賈寶玉計算着爲數不多的假期,硬接了一天兩場的酒席,兩天之內把必須得去的酒都喝完了,估摸着歷次考官那裏只會比自己更忙,便只在早上去拜個年走個過場,得了空便往街上閒逛——今年比往年人多事雜,開學後又要拼命讀書,如今這也算是放鬆一下。賈寶玉的習慣是一邊逛街一邊蒐羅些小玩藝兒存着,這樣給姐妹、侄子侄女的小禮物就有了,以家中女子的才情反是這些東西更討喜歡。賈寶玉轉了半天,興致也上來了,算着這個才二十文,那個也不過十八文,在這裏掃貨實在是劃算,越發有耐心了。不消半日,掃紅、墨雨兩個小廝已經拎了兩手的小玩藝兒,茗煙、鋤藥要護着賈寶玉不叫人給擠了又要盡職扮好狗腿呵斥攤主不許要高價,幸而不用當搬運工。
等賈寶玉花十六文錢捏了個牧童騎牛的木雕要扔給小廝拿着的時候,才發現再買下去他們就要搬不回去了。這才良心發現地道:“擠出去尋個茶樓歇一會子再回家。”
甫一進樓,茗煙就先嚷上了:“掌櫃的,樓上雅座! ”賈寶玉道:“你小聲些兒罷。”主僕五個正在樓梯上走着呢,忽聽得一聲:“十六哥,這奴纔好大的聲音,可比跑堂的叫得還響。”茗煙哪裏忍得,跳起來就要找人算賬,賈寶玉只覺這聲音耳熟,一聽到“十六哥”三個字反射性地抓住了茗煙。
樓上坐的正是上皇的兩個兒子,照說年節時宮中也是大宴小宴不斷的,這兩位爺是斷斷沒有時間四處流躥的,然而如今京中有兩位自稱“朕”的人物,都是需要人去奉承的,徒忻也是少年心性,聽十八弟徒愉每每唸叨想出去看熱鬧,也有些動心,兩人兩頭瞞着,對上皇說給皇帝拜年去、對皇帝說去看父皇母妃,兩宮並非相連中間要過些住宅街市,就這樣,兩人只帶了貼身侍從溜了出來。他們兩個也是逛了半日,只不敢很買東西——一兩件有趣的還好,說是下人看着新鮮孝敬的,買得多了被人發現了就知道他們出去過了。
大家都是往鬧事裏走,都是走累了要歇,不巧就遇到了一起。要說徒愉也是個混不悋,逛得高興了早忘了他哥哥囑咐的:“不許生事。”剛到茶樓上一坐,就聽到有人高門大嗓委實囂張,十八爺自己也囂張,卻不喜歡別人在他面前囂張,兩下就對上了。
等到了徒家兄弟的桌子前,賈寶玉使勁眨了眨眼,終於確認這兩隻就是曾經給自己的侍讀生涯第一天造成不可磨滅陰影的傢伙。賈寶玉的警報一下就升上去了——他們倆怎麼會在這裏?這可不是個皇子、王爺可以滿街走的環境啊!賈寶玉自己出門還得層層報了長輩知道說好行程,帶上小廝才能出得門的。
徒家兄弟看到賈寶玉也愣了一下,徒愉本安然高坐手裏還託着茶盞,等會子要是有人來找碴十八爺就能順理成章地更熱鬧一回了。等人上來了,忽覺得打頭的傢伙有些兒臉熟,仔細一分辨,居然是賈寶玉!徒愉嘴巴沒含住茶水,滴滴答答往下淌,浸溼了前襟,手忙腳亂地去擦。徒忻對着賈寶玉笑道:“你怎麼作這個打扮?”
賈寶玉今日作“賈母欽定之標準打扮”,束髮嵌寶紫金冠、二龍搶珠金抹額、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石青起花八團倭鍛排穗褂、青緞粉底小朝靴、美玉、項圈一樣不缺,更顯得脣紅齒白,眉如墨畫。兩人以前見慣了賈寶玉少年老成狀,孰料他也有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的時候,此時看他因爲喫驚沒掩好的臉色,把往日的形象打了個粉碎。
賈寶玉穿慣了這樣的衣服,平素不覺得有異,他也沒個對比的,同學們或年紀不符,或出身不同,與他的情況都不一樣,且這一身是“賈寶玉標準打扮”穿了也就穿了。此時被兩人的目光看得,也不由不自在了起來,左右扭了一下身子,看看自己雖然擠了半天的自由市場,但有兩個小廝護着,也沒有像大嬸們搶超市限價商品一樣形象盡失啊。他這一舉動,徒忻失笑,又抿緊了嘴,右手成拳抵在脣邊咳嗽了兩下。賈寶玉更不自在了。徒忻伸手一指:“坐。”說完又拿拳頭抵在了嘴邊。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