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裏來的書信呢?趙個微微愕然。
這書箱之上以往並不放雜物,後來雖擱置了金葫蘆,但也從不放別的東西。
剛剛他注意力全被金葫蘆所在位置吸引,思緒也全集中於失蹤的葫蘆身上,這時方纔看見居然有一封信存在。
這信在書箱一側邊緣,並不顯眼,擺的也不齊整,似乎是隨意拋上去的一般,四周微微濺散了一些灰塵。
難道......趙揚了揚眉,是盜走金葫蘆之人所留?
這卻是極有可能,葫蘆消失,多了封信,那十有八九便是竊賊所留了。
稍稍沉默了幾息,趙倜邁步走去前方,看那信卻是上好的雪花宣折就,並非正常信紙所寫,未免更增疑惑。
這種雪花宣別說尋常之家,就算大富門第都未必具有,因爲這種宣紙特殊,不是有錢就能買到,乃爲特供之物。
趙倜認得這種宣紙是因爲在州學之內見過,過往朝堂高官凡來玉州巡視,必查州學,也必留下墨寶,其中不少就是用此種宣紙寫就,而州學教授時常帶領學子觀瞻,順便也介紹了承載字畫的宣紙來歷。
怎麼會是這種紙?趙個抓了抓頭,難道盜走金葫蘆的人有朝堂身份?
可這又怎麼可能,留下書信就夠詭異了,用此種紙更等若坦明瞭來歷,有哪個盜賊會這般幹呢?
他小心翼翼伸手捻起這宣紙寫的信來,感受上面並無什麼異常,想了想,重新回去桌旁坐下,然後謹慎將其打開。
“好字!”映入眼簾的是一手頗具韻味的書法,鳳舞龍飛,銀勾鐵畫,既美輪美奐又意境深遠,趙倜不禁讚歎出聲。
接下他向信中內容看去,不看則已,一看頓時面色大變,“騰”地一下從中站起身形,發出“哐當”一聲響,險些掀翻了椅子。
他雙眼差點瞪出眶外,拿信的手臂都有些微微抖動。
這信上是什麼意思?什麼意思!
這是我給我寫的一封信?
我來看我了?並且取走了葫蘆?
葫蘆竟是......叫我自己給取走的?
而我是...…………
趙越看身體抖動的越厲害,臉色越蒼白,最後竟然似白紙一般,沒有了一絲一毫的血色。
他喃喃自語:“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信上所說簡直顛覆了他所有的認知,將他過往十幾年經歷推翻!
推翻了不說,還狠狠地踩上一腳,告訴他全都是假的。
什麼寒窗苦讀,什麼自小勤奮,什麼母慈父嚴,什麼家裏和睦,什麼無憂童年,什麼少年得名,名聲鵲起......
全都是假的,通通都是假的!
他是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人,甚至不能說是人,信上所講乃爲靈魂或者念頭!
而他的真實身份,是另外那個世界的大宋國燕王殿下,出身尊貴,武功通天,道法驚人,是那個世界有大權利,大背景的存在。
但這又怎麼可能!這簡直太夢幻了,太虛無縹緲了,太荒誕不經了......
隨即他打了一個冷噤,想到不久之前探察玉靈湖,帶着上官翩翩夜風波崗,遇到司馬凝月之事。
司馬凝月一聲殿下,叫他腦內恍然,接着走馬燈般出現了許多事情,這些事情和信上所講大抵能夠對應,只是沒有這信中說的詳細全面。
而司馬凝月當時的那一聲殿下,此刻思來,分明就是稱呼自己所謂大宋燕王的身份,只是隨後自己質問於她,她不知出於什麼緣故,竟然不肯承認。
如此看來,莫非一切確爲真的?!
自己真是這般的來歷?
自己是另外一個世界大宋國的燕王,因爲練功關係,須渡心魔劫數,卻不知爲何竟然渡至了這表世界之中,而司馬凝月也是從另外的裏世界過來,卻保有了記憶,認出自己,是以纔會有那一聲“殿下”之稱?
而這一聲稱呼,勾起了自己的潛藏意識,所以當時才恍惚出現走馬燈一般的畫面景象?這些景象全都是真的,一直深深隱於自己心中意識深處?
一切都不是自己之前所想的什麼前世所經,轉世之後遺留的痕跡,就是現在的自己,只不過自己因爲心魔劫數的關係,至今還沒有恢復記起?
趙個想到這裏有些失神,向後退去,跌坐回椅子之上。
他臉上神情不停變化,陷入一陣沉思之中。
總是不敢相信,不願相信,簡直太過顛覆,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自己讀書還有何義?用功努力還有何義?甚至勤學武功似乎都失去了意義。
自己的真身已然能夠飛天遁地,稱仙做神,那自己這麼勤奮不輟的練功又有何用處?
就在他心中亂做一團之時,忽然腦海之內陣陣恍惚生出,無數畫面次第閃過,都是身爲燕王的所經所歷。
而這些經歷叫他身如其境一般,眼中忽而變得清明,忽而變得迷茫,可清明都極短暫,幾乎一閃而逝,還是迷茫的時間爲長。
趙的神色依舊在變幻莫測之中,眼中剎那的清明,代表他已經想起了一切,恢復了自家本來的思維意識,但卻實在極爲短暫,不過就是要時而已。
而迷茫之內則是掙扎,沉迷那些經歷中難以自拔,感覺對方該就是自己,自己就是燕王,但卻總登對不上,彷彿在看戲臺演戲,戲臺之上演的雖然是自己,可自己卻身處臺外,越看越古怪莫名。
這種情形一直維持到黎明時分方纔漸漸消去,趙調坐在椅上微微有些沮喪。
雖然記憶沒有徹底回覆過來,但剛纔恍惚中的樣樣經歷,件件情境都說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一切都是真的!
就如信上所說,自己乃爲身處渡劫之中,並非此方世界土生土長之人,甚至都未必完全是人,恐就是念頭或者魂魄所化!
也不知這裏原本有沒有趙家,有沒有趙倜這個人,是不是劫數冥冥之中憑空在這個世界內定下。
也不知趙家是否全爲真的,而自己的靈魂念頭穿越了這個同名爲趙倜的少年,是不是取代了其靈魂身體,全部化爲自己的一切。
趙調輕輕閉上雙眼,心亂如麻,但片刻之後又重新睜開,眼中出現了一抹神採。
此刻多思無益,只要一天不知我是我,沒有完全恢復自我的記憶意識,那就該怎麼做便怎麼做。
繼續讀書,繼續練功,繼續照常生活。
既然是渡心魔劫數,那麼沒有回覆自我,打穿劫難,將這劫數徹底粉碎跳出,便依舊循規則而走也就是了。
既然還未跳出,那就繼續向前。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趙調輕輕吐出口氣,手掌將白宣紙信箋輕輕碾碎,化爲粉屑飄落於地,隨後轉身上牀休息。
第二日,還沒等起牀,外面就傳來趙靈兒的敲門聲音。
趙穿好衣服去開了門,就見趙靈兒紮了兩根俏皮的小辮子,眼巴眼望地道:“大哥,我看看葫蘆。”
趙目光在對方身上打量了幾息,自己給自己的信中所言,這個妹妹的身份非同一般,雖然沒有仔細說明到底是何種來歷,可卻叫自己平時注意下,不要被對方的天真無邪所欺騙,也不要露出自己的武功馬腳於對方見到。
他輕咳了一聲:“葫蘆啊......”
“就是葫蘆,大哥你擋着門幹嘛,怎麼不讓我進去?”趙靈兒納悶地道。
“葫蘆......叫人借走了。”趙道:“這幾日不會還回來,你過些時候再看吧。”
“啊?!”趙靈兒聞言頓時一愣,隨後小腦袋搖得和撥浪鼓彷彿:“大哥一定在騙我,怎麼會有人借葫蘆呢,借去又有何用處。”
“這個我也不知曉,誰知他借葫蘆幹什麼,說過幾天再還,你這幾日沒的玩了。”趙倜道。
“我不信。”趙靈兒露出一絲緊張表情:“這葫蘆誰也沒用,借去能幹什麼?何況………………”
“何況什麼?”趙微微側了側身,叫趙靈兒擠入進去。
“何況葫蘆不會和任何人走的!”趙靈兒大叫着跑去書箱旁邊,呆呆地望着箱上,那上面空空如也,哪裏還有葫蘆的影子。
“什麼叫不會和任何人走?”趙個想了想,皺眉說道。
自己給自己的信裏只說借葫蘆一用,並未具體言明這葫蘆還有什麼特異之處,而自己也只知道這是妖族的至寶招妖,旁的些事並不瞭解。
“大哥,葫蘆,葫蘆哪裏去了?”趙靈兒轉過身,臉帶焦急地看向趙倜。
“你說話怎麼不漏風了,是牙長出來了嗎?”趙摸了摸下巴道。
“我,我......”趙靈兒露出一副着急的神情:“大哥,葫蘆你藏什麼地方了?”
趙倜攤了攤手:“藏什麼藏,真叫人借走了,過幾天還回來了你再看吧。”
“我纔不信呢,肯定是你藏起來了不給我看,大哥是壞人......”趙靈兒說着開始到處翻找起來。
趙瞅了瞅她,搖了搖頭:“說了你還不信,那你慢慢找吧,對了牀底下有一口劍胚不要亂動,小心割傷了手,我去洗漱了。”
說完,他朝井邊走去,開始刷牙洗臉。
趙靈兒見他走遠,站於原地不再動作,而是目光於虛空之處亂瞅,半天後伸出手指在書箱上方一劃,頓時一道金色光芒出現。
這道光芒從原本放置葫蘆的位置升起,然後朝着書桌方向而去,最後在書桌和牀榻之間的上空停住,不再延展。
“這是......跑去哪裏了?”趙靈兒盯着半空之上的金光露出疑惑眼神,摸了摸自己扎着紅繩的小辮子,自言自語:“好像,好像......是去了別的空間?"
她走上前幾步,望着金光的尾端:“是從這裏走的嗎?從這裏被人直接攝取,然後拉入異度空間之中了?”
“可是不對呀,大哥不是說叫人借走的嗎?這樣虛空走還算是借嗎?這人如此大本事取走葫蘆,大哥卻毫不驚慌惶恐,難道真是大哥的朋友?”
“可大哥怎麼會有這般法術通神的朋友?大哥不過就是個書生而已,雖然最近好像在鍛鍊體魄,可也不過就是強健筋骨罷了,如何會和這般高手認得並結交的?”
“除非......大哥也是個高手!”
趙靈兒小心翼翼往外面看去,但隨後兩條小眉毛皺了皺:“就算大哥是個高手,又有個高手朋友借走了葫蘆,可是......”
“可是葫蘆怎麼會甘心情願和對方去呢?葫蘆這段時間法力已經恢復的差不多,裏面器靈也完全醒轉,不可能會和陌生人去的......”
“即便那人道行極高,葫蘆不好反抗,可還是能夠示警出來給我知曉,怎麼就這樣不聲不響地和人跑了呢......”
趙靈兒小臉之上露出忿忿神色,盯着半空金光的盡頭,一副咬牙切齒,氣不打一處來的表情。
趙倜洗漱完畢之後去主屋喫飯,等快喫完纔看趙靈兒低着頭悶悶不樂走入進來。
他不和對方說話,生怕對方繼續追問葫蘆哪裏去了的事情,三兩下扒拉完畢便丟下筷子起身離開,回房背上書箱前往州學。
州學一日無事,下學喫飯讀書,待月上柳梢之後繼續修煉武功。
如此幾天過去,又到了將近休日期,放學之後與莫尋一起行走。
莫尋道:“趙兄,家姐和我言道就這一兩日間玉州寶物便將開啓,到時說不得有何異象誕生,城中尤其是玉靈湖一帶說不定會出現何等驚人的情境,趙對此有何想法?”
“就這一兩日間嗎?”趙倜想了想:“那豈不是馬上就到?”
“確實就這一兩日間,便在昨天,各大世家,還有江湖門派就都明裏暗裏去到玉靈湖左近之處駐守,等待寶物出世,好做爭奪。”莫尋道。
“莫兄問我有何想法,我能有什麼想法,這種大事又怎敢靠前,就算是遠處瞧熱鬧都唯恐不能,到時城中必然禁行,便在家中待著也就是了。”趙調搖了搖頭道。
“之前我曾與趙兄說過,出寶之時必然石破天驚,到時撿一處風景明秀地方,喝酒談論此事,暢想大戰爭奪,豈不美哉。”莫尋道:“趙兄不必擔心官府禁行,到時我自有辦法安排。”
“這個......”此刻走至了玉帶橋邊,趙個抬臂衝莫尋拱了拱手:“多謝莫兄美意,我看還是算了,秋闈也將至來,不如在家中讀書安生,我就不出門了。”
說罷,他轉身往前行去,莫尋在後面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皺起眉頭,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