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之後,季節進入深秋,朝堂之上初步擬訂出了內閣構設方案,趙倜叫章惇主持,暫試行之。
隨後,他帶了五千軍直,各色供奉物品,牛羊牲物,前往嵩山北麓大宋皇陵祭拜。
大宋的新帝繼位後有謁陵祭祖的傳統,多在繼位後擇機舉行,以確立正統,告慰祖先。
其常規定製爲春秋月遣宗正卿或太常卿朝拜皇陵,爲常禮,而新帝親謁則屬大禮,非登基當日必行,可選合適之時前往。
新帝繼位,然後登基大典、祭天、告太廟,再擇時親謁皇陵。
繼位之後的親謁是重要禮儀,體現敬天法祖,但無固定某一日的強制時限,屬定製有常,親謁擇時。
東京距離嵩山不遠,也就二百餘里,但因爲是前往祭陵,有固定前進線路和儀禮,所以行的十分緩慢,足足用了三天多時間,第四天上午纔到達。
這時永安縣令、永安軍使全都於旁跟隨,皇陵一裏地之外,諸陵都監、巡檢使、各陵陵使、陵臺令、香火內侍、守陵禁軍列隊迎接。
趙簡單說了幾句,便率人馬前往皇陵,到達之後,叫其餘人等準備祭祀務儀,自己則帶了童貫還有一隊親兵挨陵巡視。
片刻來至了哲宗的永泰陵前,他看了幾眼,不由面色陰沉,回頭瞅向專司永泰陵的使,道:“怎麼回事?”
使是個身材瘦弱的中年,此刻望向陵墓之前不由冷汗立時沁出。
哲宗下葬不過月餘,是以陵前該有各色供果擺放,但此刻卻見那些地案上盤碗皆空,就是香燭等物也仿遭什麼東西啃咬,變得狼藉不堪。
“陛下,陛下恕罪......”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臣適才前往迎接陛下,離開之前還一切全好,果品新鮮,燭香正燃......此時,此時景象必是山上那頭驢又來偷喫了,這些日子嵩山上那頭黑驢每天都過來晃盪,琢磨喫陵前
貢品,但凡有不注意之時,便來啃咬,就算嚴加防守,可半夜時候它還會突襲,速度如風,叼起就跑,追都追不上啊,而且早些時候陛下曾有過命令,不得傷害這驢,所以,所以陵上官員軍兵都拿它沒太大辦法……………”
“那頭黑驢嗎?”趙倜皺了皺眉,當年赫連鐵樹來皇陵之前搗亂,黑驢有護陵之功,而且這驢原本乃是陳摶的坐騎,昔日在高粱河之戰中拉車救過太宗皇帝,所以他下過命令不得傷害,可哲宗皇帝崩天還在週年之內,供奉乃爲
大禮,這時居然每日過來偷搶貢品喫喝卻有些過分了。
“起來吧。”趙倜對陵官道:“此事非你能夠左右,恕你無罪。”
“多謝陛下,多謝陛下......”陵官從地上爬起,小心翼翼抹了一把頭上冷汗。
趙瞅了瞅遠處還在準備祭祀的官兵,思索道:“童貫,你隨朕上山去看看那驢,不用帶其他人。
童貫應是,官不敢多言,望着兩人徑直朝山上走去。
踏入山中,因是深秋,樹葉飄落,到處一片金黃,踩在足下,甚爲綿軟舒服。
走了片刻,也不見黑驢蹤跡,童貫道:“之前陛下說過這驢似乎沒巢,要往何處尋找?”
趙倜道:“我已經感受到它的存在,便在不遠的地方。”
說完加快腳步,童貫急忙跟上,只是幾息便看見前方一顆參天古樹之下黑驢正半臥歇息。
似乎剛發覺趙的到來,黑驢愣了一愣,從樹下一躍而起便想跑走。
趙倜冷喝道:“別走,朕問你些事情。”
黑驢哪裏肯聽,四隻雪白蹄子揚動,就要往山裏逃竄。
趙個抬手衝前方虛空一劃,口中唸唸有詞:“自投羅網!”
頓時一張龐大的氣網出現,竟是用造化之術憑空擬成,借假還真,與真實無異,黑驢一頭便撞了進去。
“昂,昂......”黑驢發出憤怒的大吼,渾身上下綻放出耀眼白光,意欲衝破氣網,但那網極韌極結實,它撞了兩下沒撞出去,頓時着急,向上跳動,想要跳過大網。
趙倜又虛空一指,道:“天羅蓋頂。”
上方又一張網平着出現,這網卻是彩色,彷彿彩雲一般,黑驢跳上去立刻被彈了下來。
它再度發出“昂昂”聲音,開始用嘴拱地,只是眨眼地便陷下大塊,它半個身子已然落進。
趙一指那山地,道:“銅澆鐵鑄!”
山地之下立刻硬的彷彿金屬,給驢啃了個正着,牙齒傳來“咯嘣,咯嘣”動靜,險些滿嘴崩碎。
見入地也無望,黑驢轉身就想往一側跑,趙個伸臂做爪狀,口中淡淡道:“上元仙臂,太清神手,走電奔雷,空蒔朽!”
頓時一隻青色巨大光爪虛空出現,黑驢體型就夠大,但這手比黑驢還大上一倍有餘,只是輕輕一撈,就將黑驢抓在其內,然後帶到趙倜面前。
黑驢驚慌失措,高叫不停,青手將它狠狠往地上一丟,然後周旁出現四名黃巾力士,迅速用符鏈糾纏,將黑驢綁了個結結實實。
黑驢這時老實,動也不動,躺在地上半睜着眼裝死。
趙倜瞧它片刻,撫掌道:“有道是天上龍肉,地下驢肉,今天晚上有好喫的了。”
童貫躬身道:“卑奴素聞這驢肉有多種喫法,可煮可蒸,可醬可烤,還能剁成臊子包扁食喫,味道奇美無比。”
趙調搖頭道:“你說的那都是尋常的喫法,這驢有三寶,乃是驢皮驢心和驢腸,皮可熬膠,喫了延年益壽,葆青春,驢心煮了切薄片下酒一絕,驢腸更是美味,醬一醬賽過象拔熊掌。”
“還是陛下懂得多,卑自愧不如啊。”童貫急忙點頭:“這驢比尋常驢大上一圈,出貨也必然比常驢更多。”
“不錯,尤其老驢,驢皮更是滋補好物,熬膠喫了至少能多葆青春十年。”趙倜道:“朕看也不用帶下山了,只取這三樣物事便可,餘下肉骨都丟了這裏給山中的野獸啃掉算了,誰叫它連哲宗族皇帝陵前的貢品都搶,皇兄崩天
還不到一載,它這般舉動,實在是大不敬,可惜是驢,找不出它的九族,否則必要將它九族都捉來殺掉,剝皮抽骨,以死抵罪。”
“陛下,那卑奴現在動手?”童貫道。
“動手,動手!”趙倜袖中寒光一閃,莫邪劍滑了出來:“拿這劍去吧,此劍飛快,削鐵如泥,殺驢如宰雞屠狗。’
“是,陛下!”童貫接過莫邪劍,氣勢洶洶朝着黑驢走去。
黑驢這時身子不能動,眼睛落在童貫手中的短劍上,大嘴裂開,發出陣陣驚恐大叫。
童貫轉眼便至了近前,嘿嘿道:“童某初入宮時在御膳房伺候,殺過雞鴨羊豚,可卻沒殺過驢,就是想都沒想過呢,今天就殺了你試試,看看這宰驢是個什麼滋味。”
他抬起手中劍,作勢就要往黑驢脖子之處扎去,便在這時就聽黑驢“昂”地一聲大叫,接着口吐人言:“你還不明身份嗎?再不明身份,可就要送命在此了,什麼長生不死全都是大夢一場了!”
“啊,妖怪!”童貫立刻持劍不動,回頭望向趙調:“陛,陛下,這驢會說人話,乃是驢精啊......”
“驢精嗎?”趙倜聞言眯了眯眼睛,上前一步,看着黑驢冷笑道。
“就是驢精啊......”
童貫話剛說了一半,忽然又有一個聲音從黑驢口中發出,這個聲音中氣十足,帶着極度的威壓,又帶着些許無奈:“混賬啊混賬,誰叫你這頭蠢貨開口的,這小子就等着你先說話呢,你一旦開口卻是正中了他的下懷。”
“你纔是蠢貨呢!”先前的黑驢聲音不滿叫道:“他們都要動刀子了,再不開口便要被宰了,這是我的身體又不是你的,你自然不會心疼!”
“唉………………”之後的聲音嘆氣道:“他怎麼可能就這麼下手,不過是嚇唬你而已,這小子滿心的疑惑等着你來解答,怎肯就輕易殺掉你呢,你還和當年一樣,膽小如鼠,當年明明是一場能夠轉敗爲贏的大戰,卻因爲你膽子太小,
將我一夜拉出幾百裏地,最後險些連我的位置都不保了......”
“胡說八道,胡說八道!”先前黑驢聲音大怒道:“什麼等着我解答,我能解答什麼,都是你自己造的孽,要你自己去答覆纔對,還有當年北伐都已經丟盔卸甲,兵敗如山倒,哪裏有轉敗爲勝的機會,我救下你的命,卻反而怨
我,你可真乃天下最最厚顏無恥之人!”
“你懂什麼,畜牲之見,閉嘴吧!”之後的聲音聞言有些羞惱,喝了一聲,先前的黑驢聲音頓時消失。
然後黑驢目光看向趙調:“你這小子,不好好的在東京做皇帝,來找我的麻煩做甚?”
趙雙手抱胸,上下打量黑驢:“竟然一體雙魂,驢是當年陳摶祖師派去高粱河的那頭,這雙魂......一個是驢的本魂,該是先前那個聲音,而你又是哪個呢?”
“非要我自己說出來嗎?”黑驢哼道。
“哈哈哈……………”趙聞言不由大笑:“難道還要朕說出來嗎?朕無論如何也開不了那個口啊,莫非競要呼喚一聲太宗?可朕的面前卻是一頭驢,若是管驢叫做太宗,可實在算是大不敬,傳說出去,簡直叫天下人嗤笑,我堂堂大
宋的太宗皇帝居然變成了一頭驢。”
“你果然猜出來了!”黑驢不高興地道:“什麼太宗不太宗的,我又沒死,稱呼這個名稱做什麼!”
“有的人死了,他卻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卻早就死了。”趙倜笑眯眯地看着黑驢,一字一頓道。
“你此話什麼意思?”黑驢怒道:“我當年不過詐死,借體還魂罷了,只爲修煉長生,什麼叫卻早就死了?你這不肖子孫,還不趕快解開我身上的法術,難道真要以下犯上,做大不孝之人嗎!”
“沒什麼意思。”趙調搖頭道:“解開太宗身上法術不難,不過我得問太宗幾句話,太宗回答了我自然解開,太宗若是不回答……………”
“我不回答你還能怎樣,難道你還要欺先滅祖不成!”黑驢氣道:“別再叫我太宗,我又沒有真死!”
“什麼不孝滅祖,你此刻不過是一隻驢而已!”趙倜搖頭:“而在你前面的卻乃是復燕雲,滅契丹,破女直,蕩賊夏,兵鋒指北海,大軍徵西漠,打下古來最大版圖,將大宋晉升仙朝,千秋萬代的天健皇帝。”
“你……………”黑驢聞言一雙眼睛瞪得比雞蛋還大,口中喘着粗氣:“那又如何,那又如何,不還是朕的子孫後代,不還是朕的子孫後代嗎!”
趙個笑了笑:“可以說是永熙陵的太宗後代,但可不是一頭黑驢後代了,你若不想好好回答我的問題,那就不止是一頭驢了,很快就會變成一頭死了的驢。”
“不孝啊不孝,實在是太不孝了!”黑驢喘着粗氣,半天才道:“你到底要問什麼問題?多嗎?”
趙倜摸了摸下巴:“其實也不算很多,就三個而已。”
“哪三個?你趕快問,問完瞭解開我身上的法術,我還要繼續修煉呢!”黑驢氣惱道。
“好,第一個問題,太宗的魂魄爲什麼進入到驢的身體內了?”趙倜笑道。
“這還用問?”黑驢大聲道:“當年身軀腐朽,壽數已盡,我又不想死,那時天地靈氣沒有復甦,不能真正修行,只好用搜尋來的祕法結合吐蕃祕傳,還有陳摶的一些道門之術,一半強行,一半誤打誤撞,將魂魄寄於這驢體
內,這驢異種,它若不死則我不會死,但也得在它身體衰朽之前修煉得成,不然它身軀死掉,我還是會死的。”
趙個想了想,沒有說話。
“是在疑惑我爲何找一頭驢而不找人嗎?因爲這驢異種,壽命極長,我祕法只能施展一次,若是進入其他人身,誰知那人能活多久,說不定過幾年死了,我也就跟着死了。”黑驢道。
“還有就是這法施爲的時候需要對方配合,哪個人會配合別人佔據自己的身體?就算威逼利誘於人,可我進入對方身體內時將會極爲羸弱,對方這時不再怕我,定然會想着吞噬或者弄死我,只有黑驢忠心,不會想要害我,
那些人我又怎能夠信過!”
趙調點了點頭:“第二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