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林稹早已回了偎雪塢。
到了半下午那會兒,鄧??忽然過來,說是祖母請她去一趟松鶴堂。
林稹對着鄧??笑了笑,心知祖母多半已知道了昨天發生的事,這會兒要找她去問話。
“走罷,鄧媽媽。”
鄧媽媽下意識去看她。
見她舉止自然,神色恬靜,渾然看不出被生母之事攪擾。
這份鎮定勁兒,倒肖似其祖父。
林稹也不知道媽媽在琢磨什麼,只是跟着?花一同到了松鶴堂。
一進去,餘氏便道:“坐罷。”
林稹環顧四周,女使媽媽們都被打發了出去。
她自然道:“?花, 我和祖母說說話,你去外頭候着罷。”
棗花點頭,順勢退出。
四下無人。
林稹坐下,喊了一聲“祖母”。
餘氏年紀大了,老眼昏花,鮮少仔仔細細的打量一個人。
只是今日,半下午的時候,陽光正好,有燦燦流金從赭色窗欞透入,照在林稹身上。
露出她清麗、姣好的面容。
這張臉,有幾分像大郎,又有幾分像霍氏呢?
餘氏?息一聲道:“論理,是我老婆子的不對,不該?着你們母女相見。”
上來就道歉?
林稹蹙眉,問道:“祖母何意?”
餘氏??頭:“你也是知道的,巧娘並不是你生母。”
林稹點點頭,口中還要說:“母?待我,與?生的無異。”
誰都知道這話的虛僞,但一個做繼母的,又有自己的兒女。?道還能要求她真把林稹當親女兒疼嗎?
餘氏隨意點了點頭,又繼續道:“前些日子七寶會上,採娘遇見了你生母的娘。她一回來便告訴了我。”
林稹早就聽霍氏說過,便也不意外,只是繼續聽祖母往下說。
“之後你生母,?是知道你回京了,就給林家下了帖子,想接你出去一晤。”
說着,餘氏自懷中取出一?燙金帖子來,擱在案幾上。
林稹頓時明白了,原來是霍氏先在林家受阻,沒辦法,又想到科舉,林家勢必會外出禮佛,這纔去佛寺道?撞運氣。
?接着就是大相國寺偶遇。被拒後遣人盯住了林府馬車,成功在玉龍寺蓄意撞見。
“大概是我沒理會她的帖子,所以才找到了你那裏。”
餘氏?息一聲:“昨日來尋你的人的確是你生母。
“她姓霍,當年是太常寺卿霍令鈞之女。”
林稹平靜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祖母。”
她這樣心平氣和,倒出乎餘氏意料之外。
餘氏遲疑道:“昨天那事兒......你怎麼看?”
林稹大方道:“祖母是想問我,對生母的看法罷。”
又或者,是問她,想不想?霍氏?
她話說得雖委婉,人卻坐在椅子上,肩背筆挺,格外鎮定。
這副樣子,哪兒像是輾轉糾結,分明是渾不在意。
“是。”餘氏不動聲色道,“所以......你怎麼看她呢?"
林稹沉吟片刻:“她待我有生恩。”
這是一句廢話。
霍氏生了她,自然有生恩。
但又不是一句廢話。因爲有了生恩,所以就得?下這份恩情。
或者說,在這個以孝治國的時代,別說林稹了,天王老子來了都得認這個恩。
這就是孝,這就是禮。
餘氏也毫不意外,只是問道:“那你打算如何報償?”
“且看她要我如何回報。”林直白道。
餘氏蹙眉:“她要你做什麼你都做?”
林稹搖頭,委婉道:“當不違家中長輩之命。”
她又不是隻有霍氏一個長輩。
霍氏有生恩,錢氏有養恩,壓在上頭的林父更是生恩、養恩皆有。
比林父更上一層的還有祖母。
也不是霍氏想怎麼做就怎麼做的。
果然,餘氏面色好看了?多,嗔怪道:“你倒聰明。”
林稹便笑起來:“說來我還沒謝過祖母呢。”
餘氏樂呵呵道:“你?我作甚?”
林稹就看了眼案幾上的燙金帖子,又對着餘氏笑道:“祖母憐惜我,才?下這張帖子的。”
霍氏是長輩,有生恩在手,要想擺弄林,她推拒不得。
餘氏作爲輩分更高的高個子,?忙斷絕了霍氏的靠近。
雖然最後沒成功,但初心也是爲了林稹好,怕她被霍氏騙走。
“你知道便好。”餘氏嗔道。
林稹就笑,露出一點酒窩,糯得跟糖糕似的。
以上是往好了裏想,至於往壞處想…………
餘氏這個做婆母的,對霍氏這個前兒媳是否心懷惡感,不想讓霍氏來摘桃子,更不想再讓霍氏跟林家有牽扯,所以才攔下帖子。
………………這些話,林稹卻不說。
人可以看透,話不能說透。
她只是甜滋滋道:“祖母,你真好。”
餘氏被逗笑,慈祥又和藹:“好了,天色也不早了,你還是趕緊去用晚膳罷。”
“我不走,還有事要麻煩祖母呢。”
“哦?”餘氏望着她清麗的眉眼,笑道,“什麼事?”
“我想請祖母?我下個帖子,約見我生母一面。”
既然躲不掉,就迎?直上。
見餘氏眉頭微蹙,林笑盈盈的,解釋道,“母親三番四次要見我,或許是有什麼急事。我做女兒的,不說排憂解難,聽母親訴訴苦,也是好的。”
看看她到底要做什麼。
餘氏微愣,良久,點了點頭。
林稹又笑道:“只是家裏要辦壽宴了,忙得厲害,不好給家裏添亂。不如約在佛寺道?裏?順道還能給爹爹祈福。”
還是不要登林家的門了。
餘氏沉默良久,一聲嘆息:“好,都應你。”
果斷剛毅,處事周全,說話漂亮,臨大事還有靜氣,怪不得峻之生前,最疼得就是這個孫女。
總說璋哥兒但凡能有珍娘一半資質,林家就後繼有人了。
峻之啊………………
林稹可不知道祖母在感傷什麼,繼續笑盈盈地問。
“只是祖母,我六個月大的時候就跟着爹爹一道去了湖州,與我母親不甚熟悉,還不知道她性子如何呢?”
餘氏恍惚回過神來,意味深長的望了她一眼。
“你們是母女,總有幾分相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