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年約三四十許,清瘦,穿着素白褙子,下身是一條秦州?法真紅錦百迭裙,簪金博鬢,戴玉搔頭。
皮膚白皙,雙目盈盈脈脈,是個美人。只是上了年歲,隱約可見幾條細紋。
生得倒是與林稹有幾分像。
“珍娘。”那?人張口,似有些哽咽,“都這麼大了。”說着,伸手,想把林稹扶起來。
林稹下意識避開,自己站了起來。
“怎麼了?”錢氏還在一旁的蒲團上磕頭,聽見動靜睜開眼,蹙眉,起身,“這位娘子,你是?”
那?人略揩了揩?,帶出個笑來,又溫聲道:“我姓霍。”
錢氏也不知道這婦人與珍娘搭話做甚,生怕她是個柺子,心裏警惕,就一把扯住?姐兒,將她找來身後。
又蹙眉問道:“霍娘子可有事?”
霍氏微訝,沒料到林家大郎竟從不曾提起過她。
又見錢氏只扯着?姐兒,卻不顧珍娘也站在一邊,心裏不免發酸。
繼母到底是繼母。
“沒什麼。”霍氏心裏不快,神色也冷淡道,“只是我十幾年沒見珍娘了,想與她聊聊。”
這人可真夠莫名其妙的。
錢氏皺眉,偏頭道:“珍娘,你?得這位霍娘子?”
於是錢氏、霍氏就都注視着她,連?姐兒都好奇望過來??
“不?得。”林稹淡淡道。
霍氏面色大變。
一旁的周??護主心切,直白道:“二孃子怎的這樣傷人?竟連生母也不認?”
生母!
錢氏當?色變:“你是珍娘母親!”
“是我。”霍氏嘆息,解釋,“十幾年前我與林家大郎成婚,得了珍娘。”
錢氏下意識抿?嘴脣。
良久,又勉強自己擠出個笑來:“不知霍娘子此來,所爲何事?”
“沒什麼,只是七?會上,我母親遇見了殷夫人,偶然聽聞珍娘回京了,我想來見一見。”
錢氏面色越發?看。
這位貴婦人衣綾羅、着朱翠,她卻布衣荊;論容色,人家保養良好,她已是褪花殘紅。
更別提這人前十幾年怎麼不來?這會兒孩子大了,倒是出來了。
她在林家孝順長輩、撫養孩子,不是爲了讓別人跳出來摘桃子的。
錢氏心裏嘔氣,既拒絕不了生母見女兒,又不想遂了霍氏的意,一時間,站在原地,進退兩?。
偏周圍人瞧見這裏有熱鬧,探頭探腦,指指點點,什麼“生母”、“後孃”的。
林稹也不想被人看猴戲,便解圍道:“霍娘子,你自稱是我生母,可我爹爹說,我六個月大就跟着他到了湖州。”
“我不曾見過你,也不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周媽媽斬釘截鐵道,“這樣的事有什麼好騙人的?”
霍氏更是連連點頭,眼中隱有?光:“我騙你作甚?珍娘,我真的是你生母。”
錢氏下意識攥住了衣角,幾乎要把衣角揉皺。
“霍娘子,我的意思是,我們這一行人都沒見過你,怕你是拍花子。”林稹解釋道,“你是不是我生母,且待我問過家中長輩再說。”
說着,林稹又對着錢氏道:“娘,我們磕完頭,還得去開?寺呢。”
錢氏猛?了一口氣,對着面色難看的霍氏,竟不由得露出幾分快意。
她細聲細氣道:“霍娘子,我們事忙,先告辭了。”
說着,扯上嬌姐兒,帶着林就往外走。
“珍娘??”
林稹腳步一頓,不曾轉身。
“我知道你心裏恨我,可我當年也沒辦法。一去瓊州,千裏之遙,那會兒你才六個月,怎麼奔波得起?”
“我想帶你留在京裏,可林家不肯。最後我沒了辦法,只好......”
她神情似怨非怨,似訴非訴。
林稹背對着她,瞧不見這些,卻也聽得出她聲色裏的哀悽。
來廟裏參拜的香客已是????的議論起來,這個道一句可憐,那個說一句心狠。
林稹嘆了口氣,在錢氏隱忍,激憤的目光中轉身,平靜道:“霍娘子,你來尋我就是爲了訴苦嗎?”
“我……………”霍氏匆匆走上來,神色哀哀道,“我就是想看看你。”
“那你也看過了。”林稹神色鎮定道,“我過得很好。”
“你這哪裏叫好?”霍氏下意識反駁,又低聲心疼起來,“你自己看看這衣裳料子,銀環也不曾戴一個......”
“霍娘子。”林稹無奈嘆息,“我喫得飽飯,穿得暖衣,有地方住,已經很好了。”
霍氏如遭雷擊,見她神色認真,並不是在開玩笑的樣子,一時間鼻尖發酸。
“我的兒,你受苦了。”霍氏已是淚眼朦朧。
錢氏見霍氏這副作態,彷彿她虐待了珍娘似的,又被四面八方的香客指指點點,說什麼後孃就是心狠。
她胸口怒意勃發,偏性子細怯,忍了又忍:“珍娘,我要回去了。你走不走?!”
“珍娘,你留下來,與我說說話。”霍氏扯住林稹袖子。
錢氏怒氣衝衝,霍氏淚眼朦朧。
林稹夾在其中,頓時頭大如鬥。
見林稹不說話,錢氏更是心頭惱恨。
果真是個養不熟的!她嘴脣抿得??的,扯上嬌姐兒,抬腳就走。
“娘??你慢點!”嬌姐兒胳膊都被攥疼了,大喊道。
林稹無奈嘆氣,拂開霍氏的袖子:“霍娘子,我還是那句老話。”
“我沒見過你,也不曉得你是不是個拍花子。你要來跟我談,勞煩尋過我長輩之後再說。”
說?,也急急轉身,追上錢氏,徒留霍氏淚眼盈盈地立在原地,望着她。
這會兒哪兒還有心思去什麼開寶寺,?上的氣氛沉默的如同墳墓。
錢氏靠坐在?廂裏,嘴脣抿緊,手揪着自己的衣角,胸膛起起伏伏,分明是胸口盤旋着一股惡氣。
莫名其妙躥出來一個原配!也不知道是哪兒來的?莫不是守了寡又想巴上大郎?
還有那殷氏,七寶宴上就碰見了原配的娘,怎麼不告訴她?
錢氏越想越氣。
氣狠了,又不免慶幸起來。
萬幸夫君不在,否則那人顏色生得頗好,兩人又有個孩子在,萬一…………………錢氏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娘??你怎麼了?”嬌姐兒聽得稀裏糊塗的,卻看得出錢氏很是生氣,便害怕的依偎着她,“娘,你彆氣。”
錢氏回過神來,忍着胸口一股鬱氣,“娘沒事。”
說?,又忍不住質問林鎮:“珍娘,你方纔說,叫她去尋長輩,是什麼意思?”
這不就給了那霍氏理由,直接找上林家嗎?!
錢氏哪兒肯呢!
“娘,我方纔那麼說,不過是爲了找個理由脫身。”林稹也很無奈。
“娘就沒瞧見,周圍人越聚越多,全是看熱鬧的?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那也不能讓她來家裏啊!”錢氏脫口而出。
林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錢氏這是怕原配夫妻重新攪和到一塊兒。
怎麼可能呢?林啞然失笑。
先不說錢氏生育了一兒一女,單說爲公爹守孝三年這一條,林淮就絕不可能休了她。
休妻不可能,和?就更不可能了。
已經和?過一個了,再離一個,祖母都不會允許的。
“娘放心罷,祖母心裏有數的。”林稹見她臉色不好看,嘆了口氣,勸慰道。
錢氏這會兒越想越坐不住,不免心酸起來,又是哀,又是嘆,又是怨。
她一路勤懇,怎麼落得這個下??珍娘也是個沒良心的,還有大郎,捨下她去考試,也不知考的如何了?那霍氏到底想幹什麼?
錢氏滿腦袋胡思亂想,一路神思不屬的回了房。
林稹也頗爲煩惱,心知這事兒還沒完。
果然,第二天一早,請安時,錢氏忽然開口道:“娘,我想着來了京裏,也沒給老家去個信。”
餘氏??,都來了京裏快兩個月了,纔想起來報信?
只是想了想,又點頭道:“應該的,是得給你爹孃報個平安。”
見婆婆答應了,錢氏這才?了口氣。
她想了一晚上,也沒想出個好辦法來。思來想去,只好給娘去一封信。
娘總有辦法的。
“這樣罷,採娘,你安排個急腳子去湖州,一道送去歸安縣錢員外家。”餘氏吩咐道。
去了湖州哪能只送一封信?不得送些節禮?好端端的,又得往外掏一筆錢。
殷氏不情不願,但也只能點頭。
“還有,娘,我想着珍娘和嬌姐兒到底年紀小,跟着我又是磕頭又是跪拜,只怕累壞了。
錢氏乾巴巴道,“不如叫她們在家歇歇?”
餘氏難免?詫,殷氏更是驚異莫名。
是不是昨天發生了什麼?餘氏遲疑,想問,但見錢氏抿着嘴,手死揪着帕子,很是緊張的樣子,想了想,到底沒有問出口。
“也好,她們兩個都大了,且跟在採娘身邊,好好學學理事。”餘氏道。
錢氏猛鬆了一口氣,感激道:“多謝娘。”
林稹聽得無奈,錢氏該不會以爲把她關在家裏,又不告訴祖母和殷氏原因,就能阻斷她生母來找她罷?
信不信請安剛一結束,祖母和嬸嬸即刻遣人去問昨天發生了什麼?
果不其然,衆人又說了幾句,便各自散場。
幾個小娘子回了房,錢氏又心不在焉的出門去開寶寺。
室內只剩下餘氏,便對着媽媽:“去問問清楚。”
殷氏更是,一踏出松鶴堂,即刻指使身側王媽媽。
“問問車伕,還有嫂子身邊的女使,哦,還有芙蓉,昨兒到底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