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稹得了這句話,眼睫微?,心裏便有數了。
她笑道:“祖母說的是。
?氏點點頭,想起身,林快步上前去扶:“祖母當心。”
?氏應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林的手:“去罷,過幾日我便下帖給霍氏。”
林稹點了點頭,又攙扶着?氏往外走,一直到了房門口,鄧媽媽趕忙來接手,林這才告辭離去。
一箭光陰, 倏忽而過。
到了七月十二, 餘氏忽然使了馬車,說要與?氏一道去?佛,又捎上了林和嬌姐兒。
衆人也沒起疑,只以爲要給林淮祈福。
?氏不?餘氏?着珍娘出來,唯恐又被霍氏纏上,忍耐道:“娘,不是說要叫珍娘和嬌姐兒一道學學理事??”
餘氏扔下一句“日子長着呢,還得是大郎科舉要緊。”
錢氏便沒了話,又不敢反駁婆母,只好捏着鼻子認了。
一行人到了天清寺,照常叩拜。
餘氏忽然道:“阿鄧,我前些日子手抄的那疊佛經,是不是落在車裏了?”
鄧媽媽一愣,連忙點頭道:“是,老夫人,奴婢這就去取。”
說着,轉身向外走去。
“且慢。”餘氏蹙眉道,“我叫珍娘和你一道去。既是給做爹的祈福,非得要子孫捧來,方顯誠心。”
林稹微怔,連忙點頭道:“好,祖母。”便跟着鄧媽媽往殿外走去。
依稀還能聽見錢氏關心道:“娘,是什麼佛經?我要不要也抄一份?”
林稹跟着鄧媽媽剛一出殿門,就有個陌生的媽媽迎上來:“可是林二孃子?”
林稹點了點頭。
那媽媽也不敢拿大,連忙行?道:“奴婢姓鄭,是霍夫人遣來迎二孃子的。”
“請罷。”林稹?聲道。
便與鄧媽媽、鄭媽媽一道,前往廂房。
院落僻靜,人煙稀少。
林鎮一進院門,就瞧見霍氏正在門口張望。
“珍娘來了。”霍氏眼睛一亮,眉眼彎彎,很是高興的樣子。
甚至?手推開房門,引着林稹進去。
“快,快進來坐。”又想去牽她的衣袖。
林稹任由霍氏扯着,喫了一盞周媽媽奉上來的茶水。
“珍娘,我?了些點心來。”廂房的案幾上攤得滿滿當當,都是糕點。
糖糕、笑靨兒、香糖點心、小酥鮑螺………
“你??。”霍氏熱切的看着她。
林稹就笑笑,客氣的拈了一塊糯米餈糕,咬了,又禮貌誇讚:“又香又糯,多謝霍夫人。”
霍夫人?
霍氏一怔,神色便有些?看。
她勉?道:“珍娘,當年?下你是有原因的,不是娘心狠,只是被時局逼着,娘也沒辦法。”
“你?出生那會兒,也就丁點大,哭的跟小貓似的。”
“你一哭,怕哭撅過去,我就抱着你,又是哄又是勸。你要是不哭,我又怕你出事,一夜數次?醒,來探你氣息。
說到動情處,霍氏鼻尖發酸,眼中隱有淚意。
林稹聽了,也不免有幾分動容,彷彿連心都軟了幾分。
“你離京後,娘心裏惦記,日也想,夜也想,一會兒後悔和離,一會兒又後悔怎麼沒把你留下,甚至還想過要不要追去瓊州。”
語及此處,霍氏已是潸然淚下。
周媽媽也在一旁附和:“夫人那段時間眼睛都要哭瞎了,天天在家以淚洗面。”
林鎮的心也不是鐵石做的,她終於無法繼續沉默。
她?輕的嘆了口氣,又別過頭去,半是賭氣,半是質問:“那你爲何不給我寫信?”
霍氏一時喜出望外,這是口風鬆動了。
便用帕子揩了揩眼淚,隱忍,哀怨道:“娘也想給你寫信啊,偏又不知道你們落腳地在哪兒。”
“想去問林家,可和離鬧的太?看,人家又不肯說。”
“娘只是個深閨婦人,一時間也沒了辦法。”霍氏注視着林稹的眉眼,眼淚便止不住地往下落。
“只想着,縱使見不到你,也得給你攢一筆嫁妝,將來託林家給你。”
說着,取出一張大紅泥金墨箋。
林稹接過來一看,上頭寫的滿滿當當??
鈞窯玫瑰紫海棠式瓷花盆兩個、定窯刻蓮瓣紋蓋罐兩個......真紅聚八仙錦三匹、紫皁緞子五匹………………
衣食住行,一應俱全。
林稹眼睫微顫,冷硬的堅冰似乎開始融化,連嘴脣抿得都沒那麼緊了。
她張了張口,似乎想喊娘,但大概是不太習慣,又略略低頭,不說話了。
霍氏有些失望的垂下眼瞼:“沒事,娘不逼你。”
林稹便鬆了一口氣,低聲道:“多謝。”卻也沒有再喊霍夫人。
“你嚐嚐這些點心,多喫點。”霍氏固然失望,但也極力勸她。
“娘不知道你愛喫哪個,甜的鹹的都有,都是我讓廚下現做的,熱乎着呢。”
林稹又意思意思,喫了幾塊,這才擱下竹筷,略過稱呼,說道:“時辰也不早了,若是沒什麼事,我便先告辭了,祖母還在外頭等我呢。”
“這麼快就要走??”霍氏似有些失望,站起來,小心翼翼道,“那娘以後能不能給你下帖子,多見見你?”
“只怕不太行。”林稹狀似爲難道,“我已經十六了,再過些日子就要成婚。得在家安心備嫁,不好出門。”
“成婚?你要成婚了?”霍氏不僅沒關注林不方便出門的事,反倒??起成婚的事來。
甚至因爲驚詫,連聲音都有些尖利。
林稹注視着霍氏,忽然??蹙起眉來:“我十六了,成?不是很正常嗎?”
霍氏深呼吸一口氣,緩和了心情,溫聲道:“你不要怪娘咋咋呼呼,剛一見面,你就要嫁作人婦,娘難免驚訝。”
說着,她又笑起來,很是爲林鎮高興的樣子:“你雙十年華,正是成婚的好時候,只是不知道是哪家子弟?”
林稹略偏過頭去,羞澀道:“全憑爹孃做主。”
霍氏當然知道,這個娘,指的是錢氏,而不是她。
於是她勉強笑了笑,試探道:“那你爹有透露口風嗎?”又蹙眉,“若是找的人家不好,我做孃的,只怕??不肯的。”
林稹搖了搖頭,故作羞澀,小聲道:“我不與你說了,我要走了。”
“珍娘!”霍氏情急之下,一把扯住了林稹的袖子。
面對林鎮驚疑的目光,霍氏緩了神色,自嘲道:“珍娘,我是做孃的,自個兒在婚事上喫了苦頭,只盼着你能順順利利的。”
大概是想到了婚姻裏的不順遂,她很是動情,眼中隱有淚意:“我是你?娘,不會害你的。”
“夫人,莫哭。”周媽媽趕忙遞了個帕子。
霍氏揩了揩眼淚,回過神來,欲言又止,很是難以啓齒的樣子,只咬牙道,“珍娘,你要說我挑撥,偏你那個是後孃,我只怕她在婚事上給你喫苦頭。
林稹搖頭,正色道:“霍夫人不要說這樣的話,母親待我很好的。”
“你這傻子!”霍氏急道,“這天底下哪個後孃有了自個兒親生的孩子,還能待繼子女好的?”
“不會的。”林稹很是倔強的樣子,“我一路上京來,若不是母親和表哥護着我,只怕我……………”
“表哥?什麼表哥?”霍氏驚詫之下,蹙眉,連聲追問道,“是不是那繼室的子侄?”
林稹便點頭,作出一副懵懂樣:“表哥怎麼了?”
“罷了,我問你做甚!”霍氏深呼吸一口氣,她還年輕,又沒有娘教,哪兒想得到這些陰私,“你只管告訴我,那繼室有沒有在你面前誇耀過你表哥?”
林稹想了想,既不肯定,也不否認,含糊道:“都是親戚,表哥自然是好的。”
霍氏心一涼,咬牙道:“你、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對那表哥......”
“霍夫人!”林稹憤然打斷,又把頭別到一邊,隱忍着,小聲道,“都是清白人家,沒那些事。”
霍氏猛鬆了一口氣,也顧不上糾結稱呼了,只管呢喃道:“萬幸。”
林稹玩味了一下這兩個字,卻什麼都沒說。
只是低聲道:“霍夫人若是沒事,我便走了,祖母只怕也等急了。”
“且住!”霍氏一把扯住林稹袖子,注視着她的眉眼,忽咬了咬牙,似下了決心,“珍娘,我得告訴你一件事。
林稹看着她。
想,終於來了。
在她含糊其辭、數次以要走逼迫,反覆強調這是婚前最後一次見面的情況下,終於試探出來了。
“怎麼了?”她問。
“你知不知道你和當朝宰相家有婚約?”霍氏湊在她耳畔,低聲道。
林鎮長長的舒出一口氣來,帶着點釋然,自嘲一笑。
果然,是衝着韓家來的。
果然,命裏無時莫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