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瑤池。
王母藥圃之前。
且說那金角大王蕭辰，手持着孫悟空盜來的“瑤池金母通禁”令牌，威風凜凜，喝令金甲鎮圃力士開門。
那爲首的金甲鎮圃力士定睛細觀，但見此令牌形制古樸，寶光內斂...
蕭辰指尖在玉案上輕輕一叩，三聲脆響如珠落玉盤，書房內浮動的靈光隨之一顫。他抬眸望向窗外，暮色已濃，鏡湖倒映的星漢卻愈發清亮，彷彿無數銀釘釘入墨色天幕——那星圖，正悄然偏移半寸。
“奎木狼逃往西牛賀洲……”他聲音低沉，尾音卻像一縷遊絲，纏住案角未散的茶煙，“不是巧合。”
孫悟空啃完最後一口仙果，隨手將果核朝空中一拋，那核竟懸停半尺，滴溜溜旋轉不落。他金睛微眯：“蛤蟆，你這話裏有鉤子。”
萬聖龍女敖瑤正用靈蠶絲帕裹起一枚瞌睡蟲，聽聞此言，指尖一頓，帕上七彩霞光微微一漾。她抬眼，眸中水光映着窗外星輝，卻無半分少女嬌怯，只有一種久居龍宮、閱盡權謀的銳利：“金角哥哥是說……奎木狼早知丹元大會之期？”
蕭辰頷首，目光掃過案上攤開的《草木仙靈典》，書頁邊緣已被翻得微捲髮黃。他伸手，指尖劃過其中一行硃砂批註：“九葉靈芝，生於瑤池西苑‘玉露臺’下第三重雲階石縫，根鬚纏繞‘蟠桃母樹’氣脈分支，離土三息即萎，唯以南海暖玉剪斷，羊脂白玉盤承託，靈蠶絲帕封靈，方保藥性不失——此爲正法。”
他頓了頓，指尖忽地按在“蟠桃母樹”四字之上，力道極輕，卻似壓住千鈞：“可若有人，早在三百年前便以庚金之氣，悄悄蝕穿蟠桃母樹東南根鬚三寸……”
“嘶——”孫悟空倒抽一口冷氣，鳳翅紫金冠上的雉雞翎猛地一抖，“老孫當年偷桃時，那母樹根鬚還泛青光！你怎知它被蝕過？！”
“不是我知。”蕭辰脣角微揚，眸底卻無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潭似的幽暗，“是祖龍珠知。”
話音未落，他胸前衣襟內驟然浮起一粒米粒大小的赤金色光點，溫潤如血玉，卻無聲震顫，彷彿一顆微縮的心臟在搏動。光暈所及之處，案上《草木仙靈典》紙頁無風自動，“蟠桃母樹”四字下方，赫然浮現出一行極細的、幾乎與紙紋融爲一體的銀色符文——那是上古龍族祕篆，記載着“氣脈蝕痕”的年輪刻度。
萬聖龍女瞳孔驟縮。她出身碧波潭萬聖龍宮，雖非真龍嫡系，卻自幼研習龍族古籍，一眼認出那銀紋乃“蝕脈紀年印”，每一道細痕，便是一甲子龍氣衰減之證。而此刻浮現的銀紋，密密麻麻，竟有整整五道半！
“五百年……”她聲音發緊，“蟠桃母樹氣脈，已被蝕損五百年？！”
“不止。”蕭辰收攏衣襟，赤金光點隱沒，書房內壓力陡然一鬆，卻更顯凝重，“蝕脈者，需近身觸碰母樹根鬚，且必須精通‘截脈引煞’之術——此術，乃截教通天教主親傳，門下唯有四人得其真髓。”
孫悟空抓耳撓腮，急得直蹦：“哪四個？快說快說！”
“多寶道人、金靈聖母、無當聖母……”蕭辰語速平緩，卻字字如錘，“以及，當年奉命鎮守蓬萊仙島、掌管東海水脈的……奎木狼。”
死寂。
窗外，最後一縷殘霞終於被夜色吞沒。鏡湖倒影裏，三十三重天宮闕的燈火次第亮起，卻照不亮這方寸書房。萬聖龍女指尖冰涼，下意識攥緊了袖中那幾只瞌睡蟲——小蟲在她掌心微微蜷縮，彷彿也感應到某種山雨欲來的寒意。
孫悟空喉結滾動，忽然咧嘴一笑，笑容卻比哭還難看：“好個奎木狼！原來他早就在瑤池眼皮底下埋了釘子！那丹元大會……莫非是他故意挑這時候跑？！”
“正是。”蕭辰起身，踱至窗邊。鏡湖水波輕漾，倒映着他修長身影，也映出遠處天際一線隱隱的紫氣——那是離恨天兜率宮方向，丹元大會將啓的徵兆。“他逃，非爲避禍，實爲引火。”
“引什麼火？”
“引楊戩之火，引太上老君之火，引王母娘娘之火。”蕭辰轉身，目光如電，掃過二人，“奎木狼深知，自己叛逃，天庭必亂。而天庭越亂，瑤池防衛越要抽調精銳去追捕他——尤其楊戩，新官上任，豈容手下大將如喪家之犬般竄逃？他定會傾盡全力，甚至不惜暫時放鬆對瑤池的盯防，去布他的‘天羅地網’。”
萬聖龍女豁然醒悟，俏臉霎時雪白：“所以……他這一逃，不是削弱了咱們的機會，反而是……替咱們掃清了最大的障礙？！”
“不。”蕭辰搖頭，聲音冷冽如冰泉，“是把咱們推到了刀尖上。”
他指尖一彈，一縷青橘皮屑自袖口飄落，在燭光下化作一縷淡青霧氣：“奎木狼蝕脈五百年，只爲等一個時機——等蟠桃母樹氣脈衰微至臨界，等九葉靈芝藥性最盛、卻也最脆弱的‘子午交泰’一刻。而丹元大會那日，恰是千年一遇的‘紫氣東來，玄機初開’之辰。那時，蟠桃母樹氣脈會因離恨天丹爐的牽引，出現一個瞬息的……真空。”
“真空？”孫悟空瞪圓金睛。
“對。”蕭辰眼中金光一閃，大金瞳悄然開啓，瞳仁深處似有兩條微縮的金龍盤旋，“九葉靈芝根鬚，將短暫脫離蟠桃母樹氣脈滋養。此時採摘，靈芝不會立刻枯萎，反而因‘孤陽不長’之理，藥性會於離土瞬間暴漲三成！但此機只有……三息。”
萬聖龍女呼吸一窒：“三息？！那豈不是……”
“那便是奎木狼留給我們的‘禮物’。”蕭辰嘴角勾起一抹鋒利弧度，“他算準了，我必會出手。他也算準了，以我的謹慎，絕不會在丹元大會當日動手——我必會提前一日潛入瑤池，勘察路徑，佈設後手。而他，就在我踏入瑤池禁地的那一刻……”
“他會現身。”萬聖龍女接上，聲音發顫，“用那蝕脈之傷，引動蟠桃母樹異動，逼我提前暴露！”
“不錯。”蕭辰點頭，目光灼灼，“他要的，從來不是九葉靈芝。他要的是……借我之手，引爆蟠桃母樹氣脈，讓整個瑤池，乃至三十三重天，都因靈脈暴走而陷入混亂！屆時，天庭威嚴掃地，王母顏面盡失，楊戩追捕無功，太上老君丹元大會徹底崩盤——而他奎木狼，便能趁亂攜重寶遠遁，甚至……”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驚雷炸響：
“甚至，坐收漁利，取而代之！”
孫悟空猛地一拍大腿，金箍棒嗡鳴震顫：“妙啊！這狼崽子，端的是條毒計！可惜……”
他齜牙一笑，露出森白獠牙：“可惜他算漏了一樣東西！”
“什麼？”萬聖龍女急問。
孫悟空變戲法般從耳朵裏掏出一根金燦燦的毫毛，迎風一吹，毫毛化作一隻通體赤紅、雙目如燈的小猴兒，正對着蕭辰擠眉弄眼。接着，他又掏出第二根、第三根……轉眼間，書房內便多了七隻小猴，個個神態活靈活現，氣息與本尊一般無二！
“俺老孫的分身之術！”孫悟空得意洋洋，“蛤蟆，你只管去瑤池，俺老孫這七個分身，一個盯奎木狼老巢，一個蹲鷹愁澗，一個守福陵山，剩下四個……嘿嘿，全給你當眼線！那奎木狼但凡有半點風吹草動，老孫立馬知曉！”
萬聖龍女眼中閃過驚喜，隨即又憂心忡忡：“可大聖您分身在此，本尊若不在場……”
“誰說本尊不在？”孫悟空哈哈大笑，忽然摘下鳳翅紫金冠，露出光溜溜的腦門，上面赫然一道金光流轉的豎痕——正是他那尚未完全煉化的第三隻眼雛形！“老孫這‘火眼金睛’，如今已參透幾分‘破妄’之理！閉目，亦能觀千裏之外！”
蕭辰靜靜看着，忽然笑了。那笑容舒展，如冰河解凍，帶着一種洞悉一切後的從容。他抬手，指尖掠過萬聖龍女鬢邊一縷微亂的青絲，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瑤妹，明日子時，你持溫玉剪、白玉盤、靈蠶絲帕，由南天門‘星隕甬道’潛入。那裏，是當年楊戩劈山救母時，遺落的一道微弱裂隙，連哮天犬的鼻子都嗅不到。”
他轉向孫悟空，拱手一禮：“大聖，煩請以分身護佑瑤妹周全。若見奎木狼現身，不必硬拼，只需……”
他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一滴赤金色的液體憑空凝成，懸浮不落，內裏似有龍吟隱隱：“以祖龍珠血爲引，催動此物。它會自行尋敵，蝕其氣脈三息——足夠瑤妹摘草。”
孫悟空鄭重接過那滴金血，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磅礴龍威與一絲詭異的……衰敗氣息，金睛一凝：“這血……”
“是我以祖龍珠本源，模擬奎木狼蝕脈之術煉製。”蕭辰神色平靜，“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他蝕蟠桃母樹五百年，我便蝕他三息生機。不多不少，剛剛好。”
萬聖龍女心頭劇震。她看着蕭辰側臉，那線條依舊溫潤如玉，可那雙眼睛深處，卻似有萬古寒潭，倒映着龍族湮滅的悲歌，也沉澱着妖魔崛起的鋒芒。她忽然明白，眼前這個自稱“金角”的蛤蟆，早已不是北俱蘆洲那個只懂打打殺殺的懵懂小妖。他是執棋者，是佈網者，更是……將自身也化爲誘餌的獵手。
“金角哥哥……”她輕聲開口，嗓音微啞，“若那奎木狼……比我們預想的更快呢？”
蕭辰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上。書房內所有燭火倏然熄滅，唯餘窗外鏡湖倒映的星漢，萬千銀光爭先恐後湧入他掌心，在他五指之間，凝聚、壓縮、旋轉——最終，化作一枚核桃大小、剔透玲瓏的……微型星圖！
星圖之中，銀河奔湧，星辰明滅，竟與真實天穹分毫不差。而在星圖中心，一點微不可察的、帶着淡淡腥氣的晦暗妖風，正沿着一條詭異的軌跡，急速掠向西牛賀洲腹地——那軌跡的終點，赫然標註着兩個古篆：碗子山。
“他在路上。”蕭辰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而且，比我預計的……快了半炷香。”
話音落，他掌心星圖轟然潰散，化作點點流螢，消散於無形。只餘下那縷青橘味兒，在寂靜的空氣裏，愈發清冽刺鼻。
窗外，鏡湖水面，一輪清冷明月悄然浮升，將銀輝灑滿庭院。而就在那月華最盛之處，湖面倒影裏，竟詭異地映不出蕭辰的身影——彷彿他整個人，已然融入了這無邊的夜色與星輝之中，成爲一張巨大棋局裏，最沉默、也最致命的那一枚棋子。
萬聖龍女望着那空蕩蕩的倒影，指尖無意識撫過袖中溫熱的瞌睡蟲。她忽然想起北俱蘆洲初見時，那隻蹲在礁石上、鼓着腮幫子吐泡泡的小小蛤蟆。
那時的風，也是這樣清冽。
只是不知，當九葉靈芝離土的剎那，那枚被所有人覬覦的仙草，究竟會滋養誰的道途？又或者，它本身，就是一道……無人能解的劫數？
鏡湖深處，一聲悠長鯨吟，隱隱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