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妮控制不住地哭,沈寂也跟着難受。
在場的所有人,除了江德富,都對於江妮的遭遇感到心疼。
他在扶起江妮後,就第一時間拿了衛生紙過來摁在江妮還在流血的額角處。
陳守疆從旁邊搬了把椅子過來,讓腿上滿是抽傷的江妮坐了下來。
江妮在坐下後就抬手自己摁住了還在流血的額角。
沈寂便轉身去翻了江家的冰箱。
只不過,他翻遍了冰箱的冷藏層和冷凍層,都沒能找到可以拿來給江妮冰敷臉頰的東西。
江德富本來是在假裝睡覺,沒成想真的睡了過去,他坐下沒五分鐘就打起了鼾。
人羣中傳來竊竊私語。
“造孽啊,江妮這些年得受了多少苦。”
“誰說不是呢,月蓉在的時候還能護着她點,月蓉這一走,這孩子的最後一道避風港也沒了。”
“江德富就挺不是人的,動不動就打孩子,妮兒這麼乖,學習還好,幹活兒也利索,他還想怎麼着啊。”
“他想要兒子唄。”
……
江妮身上的傷需要處理,但在處理之前,沈寂想讓她去驗傷。
這點很重要,這是最直接最有力的證據。
陳守疆讓人羣都散了,等無關人員走的差不多,陳守疆和趕來的村支書還有村長談了談江妮家的事,提前跟他們提了給江妮換監護人的事。
而沈寂,正在用陳守疆的手機撥一通電話。
沈清源這會兒正在靜等十多分鐘後要見的合作方。
他萬萬沒想到,他不管去哪兒都要隨身攜帶的那部私人手機,居然會突然響起來電鈴聲。
沈清源本以爲是通偶爾會打進來的推銷電話,可來電顯示的號碼不是座機,而這個陌生的手機號碼的IP是銅城昌遠市——陳國宏老家那邊。
鑑於沈寂目前就在昌遠,沈清源接聽了這通電話。
沈寂在對面接了電話後,語氣帶着一絲彆扭,說:“是我。”
沈清源明明在沈寂開口後就聽出來這是他兒子的聲音,卻故意揣着明白裝糊塗問:“你誰?”
沈寂語噎了一瞬,而後,他就火大道:“你別跟我裝,沈清源。”
沈清源心平氣和地回了句:“哦,原來是我兒子啊,我說聽聲音怎麼有些耳熟呢。”
沈寂:“……”
沈清源適可而止,問沈寂:“打你媽媽的電話幹嘛?”
沈寂說;“有要緊的事兒,我不記得你的手機號碼,只記住了我媽的。”
當然,他知道沈清源一直都隨身帶着裝了母親生前用的電話卡的那部手機,所以纔會在這種要緊的時候直接撥了母親的手機號。
沈清源:“……”
可真是個好兒子。
怪不得一年前他在學校跟人幹了架,老師要他給家長打電話到學校去時,他也是撥的這個號碼。
搞了半天是隻記得他媽媽的手機號,根本不記得他這個當爸的手機號是多少。
“你能有什麼要緊的事?”沈清源挖苦他:“曬傷也算要緊的事了嗎?”
沈寂沒空跟他拌嘴,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要幫一個長期遭受父親家暴的女孩子離開這兒。”
“還要給她換監護人,你幫我,”沈寂說到這兒,稍微停頓了一下,才彆扭着低低悶悶地喊了一聲:“爸。”
沈清源輕挑了一下眉梢。
“這聲‘爸’我可擔不起。”沈清源說。
沈寂又一次噎住。
須臾,他不耐煩又沒好氣地問:“你就說你幫不幫吧。”
沈清源冷笑了聲,“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
沈寂說:“我都低頭叫你‘爸’了你還想讓我怎麼做?”
“你叫我一聲‘爸’很了不起?”沈清源被氣笑,“我是你的生物學父親,把你養到這麼大,就算你覺得我沒給你多少愛,但你十六年來喫的喝的用的,花掉的每一分錢,都出自我的腰包,你叫我‘爸’是你應該做到的最基本的素養,而不是你用來跟我談判的條件,懂了嗎?”
不等沈寂說話,沈清源就明確提出來:“想要我出手幫你,就得拿出有誠意的條件來跟我談。”
沈寂實在沒多少時間跟沈清源耗。
他沉默了片刻,低聲說:“如果這次你肯幫我,我以後不會再阻止你給我找後媽。”
這是沈寂能做出的最大的讓步。
沈清源也沒想到沈寂居然會用這件事跟他談判。
看來,這小子是鐵了心要折騰。
“對方跟你什麼關係?值得你爲她做到這個地步?”沈清源沒有說他幫不幫,而是問了這樣一句。
站在堂屋的沈寂回頭看向還坐在椅子的江妮。
她正目光空洞地發着呆,那隻摁着傷口的手已經落了下來,沾了血跡的衛生紙還在她的手中。
雖然江妮明明就在這兒,但沈寂總覺得她的靈魂就要消散了。
沈寂扭回臉,回沈清源,說:“我和她沒什麼關係,只要能讓她擺脫她那豬狗不如的生物學父親,就值得。”
雖然沈寂沒有想要罵沈清源豬狗不如的意思,可沈清源剛剛纔提了“我是你的生物學父親”,緊接着沈寂就罵那個女孩兒的父親“豬狗不如”,倒是讓沈清源覺得這個臭小子在趁機陰陽他。
“沈寂,”沈清源的語氣明顯嚴肅了不少,他問道:“我認爲,有幾個問題你該考慮清楚。”
“第一,你是僅僅只幫她,還是看到一個需要你幫助的弱勢羣體就會伸出你的憐憫之手?”
沈寂如實說:“我不知道,我目前也沒遇見過其他必須要我拉一把才能活下去的人。”
“那你怎麼知道,這個女孩沒有你幫忙,就活不下去呢?”
“她要怎麼活下去?”沈寂冷聲道:“她只是想離開這裏,結果就被她爸用皮帶狠抽,她不離開這裏也要天天被她爸打罵,難道她還要繼續熬下去嗎?熬到什麼時候?滿十八週歲?然後呢?”
沈清源聽着沈寂怒氣衝衝的語氣,說他:“你冷靜一點。”
沈寂本來就在生氣,這下一提起這事兒,他腦子裏一直在閃現他舉着手機往屋裏跑的時候,親眼看到的江妮被江德富抽打的場景,他都要氣死了,怎麼會有這麼狠毒的父親,那架勢真的是要打死江妮。
“我要怎麼冷靜!”沈寂沒有剋制好嗓音,揚聲道:“要是你親眼看到她被家暴後還能這麼心平氣和氣定神閒那我佩服你!”
沈寂拔高音量發火的時候,沈清源的總助輕敲了下門走進來,看到沈清源在打電話,總助沒有出聲,但是用肢體動作告訴了沈清源合作方已經到了。
沈清源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還有幾分鐘。
他沒跟沈寂廢話,直接問道:“第二個問題,你想要幫她的緣由是什麼?是可憐同情她嗎?可是這個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可憐之人,你幫得過來麼?”
沈寂沒多少耐心地憑藉直覺回他:“別人我不知道,但是江妮我必須要幫。”
“給我一個能說服我的理由,”沈清源也不想多問別的了,他又看了眼腕錶上的時間,提醒沈寂:“你只有兩分鐘了。”
“兩分鐘後我要去見很重要的合作方。”
沈寂沉默了整整半分鐘,纔開口說:“我也說不清楚,你說我可憐她同情她,這點我認,但不全是因爲這個,她母親前幾天纔去世,她因爲失去她母親、想她母親哭到休克的時候,我也很難受,我會想到我媽。”
“可能……在某種程度上,我和她很像吧,”沈寂低低道:“我們都失去了這個世界上最愛自己的那個人。”
這回輪到沈清源不說話了。
“爸,”沈寂難得如此平和地叫沈清源,他話語誠懇地低聲請求:“就幫我這一次,求你。”
沈寂跟沈清源不對付了好幾年,從沒開口求過沈清源。
這是第一次,他低頭求沈清源幫他。
沈寂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沈清源怎麼可能拒絕。
其實,就算沈寂不求他,在這通電話被沈寂撥出來的那一刻,就註定了不管沈寂提什麼要求,沈清源都會答應。
這也是沈寂特意拋出來的籌碼。
因爲沈寂知道,把母親搬出來,會增加沈清源答應他的概率。
而沈清源對沈寂打的小九九門兒清。
沈寂聽到沈清源輕嘆了一聲,然後沈清源無奈的話語就通過手機聽筒傳了過來:“知道了,我安排。”
沈清源起身,打算掛掉電話去見合作方,“沒其他事就掛……”
沈寂急忙提醒:“要帶律師過來!”
沈清源無語了瞬:“用你教我?”
沈寂冷哼了聲,“快點兒來,今天就過來,我一會兒先帶江妮去醫院鑑定傷情。”
沈清源沒回他,只說:“掛了。”
電話被掐斷後,沈寂終於長舒一口氣。
下一秒,江妮的聲音就從他的身後傳來。
她不知何時已經起身走到了他身後。
江妮看着沈寂,忐忑不安地問:“我是不是給你帶來麻煩了?”
因爲聽不到聲音,江妮的其他感官會比之前更加敏銳。
她從剛剛就注意到,沈寂的表情不太好看,一會兒鬱悶一會兒暴躁的。
他的情緒全都能從他打電話時的神態上叫人瞧的清清楚楚。
沈寂聽到江妮的聲音,轉過身來。
他對她露出一個令人安心笑容,搖了搖頭。
然後沈寂就用陳守疆的手機打字給江妮看:[沒有的事,你別瞎想,我已經讓我爸安排了律師趕過來。]
江妮頓時受寵若驚。
她甚至還不知道沈寂想要幫她換掉監護人的事。
雖然距離她滿十八週歲也就還有兩年,但沈寂不認爲再讓江妮忍兩年是個好的選擇。
那甚至不是一個對的決定。
他堅定地相信江德富不會改,家暴只有零次和無數次。
所以只要江妮還在這裏,她就會一直被江德富當成暴力發泄情緒的出氣筒。
沈寂既然都要幫她了,就打算直接幫她從根源上解決這個問題。
撤掉江德富監護人的權利,讓江妮換一個地方生活唸書,不僅能讓她從此擺脫江德富這個惡魔,還有可能對她突聾的恢復有所幫助。
畢竟現在好多病從根源上來講其實都是情緒病。
江妮在震驚之餘,連忙跟沈寂說:“不用的……我……我付不起律師費……”
沈寂頓時好笑,打字告訴她:[不用你給律師費,]
輸入完這句話,他停頓了一下,又加了後半句:[找的公益律師,不收費的。]
江妮在看到沈寂的這番話後,才稍稍放心了些。
她明顯鬆了口氣,隨即又特別感激地跟沈寂道謝:“謝謝你,沈寂。”
沈寂在手機上打字回她:[不客氣:-D]
江妮咬了咬嘴脣,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
沈寂察覺到她有話想說,便往手機上打字問她:[怎麼了?]
江妮面帶難色地開口:“你能不能幫我離開這裏……我想今天就走。”
根本不等沈寂回答,江妮就急忙接着說:“只要把我送到縣城就行,到了縣城後就不用再管我……”
江妮看到沈寂嘆了口氣。
他開始在手機上打字。
江妮十分忐忑地等着他的回覆。
須臾,沈寂把手機的屏幕轉向她,讓她看他想要說的話。
沈寂輸入的話是:[你的事我既然已經管了,就會幫你解決好的。
你不要擔心接下來該怎麼辦,也不用再害怕他會再打罵你,我不會再讓他跟你單獨相處了。
江妮,你信我,從現在開始,一切都聽我的,行嗎?]
江妮仰臉望向眼前這個高高瘦瘦,但很有力氣也讓她有安全感的男生,沒有一絲的猶豫,她對他點點頭,聽話地輕應:“好,我都聽你的。”
沈寂聽到江妮的應答,嘴角頓時漾開了笑,他打字給她看:[跟我來。]